萬曆四十八年,神宗皇帝駕崩,太子朱常洛即位,改元泰昌。
李起元被晉陞為右都禦史兼兵部右侍郎,總督陝西三邊軍務兼理糧餉。
到任後,他看著三邊軍屯廢弛、糧草短缺的窘境。
當即推行了三項改革:一是改革軍屯之法,將屯種的任務明確交給武官,確保軍糧供應;
二是改革表馬折色製度,暫時將馬匹繳納改為銀兩折算,減輕軍民負擔;
三是改革茶法,嚴格覈查茶葉貿易,防止偷稅漏稅。
這三項改革都切中要害,得到了天啟皇帝的批準。
聖旨裡特意寫道:“國計虧乏,這會議三款俱切實可行。
著各該衙門加以修舉,共濟時艱,如著有成績記錄超遷。
你部錢糧逋欠不解的還者嚴加懲處,全部力主施行。
關門道將兵馬冗冒的,聽督師、輔臣清核裁減,務使兵精餉裕,有宜於戰守。”
為了讓這些改革措施落到實處,李起元又撰寫了三百多篇奏議,詳細規劃執行細節。
在他的治理下,即便陝西三邊屢遭旱災,依舊能做到兵糧充足,為邊軍抵禦外敵提供了堅實的後盾。
天啟六年閏六月,六十七歲的李起元實在撐不住了,以身體不適為由請求辭官,可朝廷不準;
直到天啟七年一月,他再次以病重懇請辭職,皇上才終於應允,特令他“馳驛去”。
還因延綏鎮的屢次大捷,加封他為太子太傅,蔭封其弟侄一人為錦衣衛指揮僉事,且可世襲。
這份榮寵,是對他半生操勞的最好回報。
費書瑜想著這些過往,腳步不知不覺已到了夜不收的臨時食堂。
那是間比普通土坯房大些的屋子,中間砌著個大灶,灶上的鐵鍋裡還冒著熱氣。
燉羊肉的香味順著灶口飄出來,混著柴火的氣息,讓人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牆上掛著幾張弓和馬刀,刀鞘上沾著沙礫和乾涸的血跡。
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幾張粗糙的土桌拚在一起,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夜不收的弟兄們沒按職級排位,卻自發把最中間的主位留給了費書瑜。
見他進來,原本喧鬧的屋子瞬間安靜了些。
隨即眾人都笑著站起來,紛紛拱手:“把總來了!”
“快坐快坐!”
“就等您了!”
楊道慶熟門熟路地走到桌邊,把陶壺裏的酒倒進四個粗瓷碗裏,酒液清澈,還帶著淡淡的糧食香。
他先把一碗推給費書瑜,再遞向王大貴和何重進。
又有人從灶邊端來一隻烤得油亮的兔腿,兔腿上插著根木簽,油滴在手上,燙得人一縮手,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費書瑜坐下,目光掃過滿桌的菜。
燉羊肉冒著熱氣,肉塊大塊實在,湯裡飄著蔥花;
炒黃豆撒在粗瓷盤裏,顆顆飽滿;
還有一碟醃芥菜,是用邊關常見的芥菜醃的,酸得開胃。
這些都是最尋常的粗食,卻比城裏官員宴席上的山珍海味更讓人動心。
他知道,夜不收的弟兄們平時吃的是苦,卻從不虧待自己的胃,有一點好東西,都會想著分著吃。
油燈芯子“劈啪”爆了個火星,光晃了晃,照在弟兄們的臉上。
有人臉上帶著新傷,結痂的地方泛著淡紅,那是上次與虜兵廝殺時留下的;
有人缺了顆門牙,說話時漏著風,是上個月夜襲時被敵軍的刀背砸掉的;
還有人眼角爬著細紋,是被常年的風沙吹出來的。
可他們的笑都格外真切,端著碗往嘴裏灌酒,嚼著羊肉,說話的聲音洪亮,蓋過了窗外呼嘯的風沙聲。
“把總!”
楊道慶端著碗站起來,聲音比平時粗了點,指尖扣著碗沿,眼神裡滿是鄭重。
“我捨不得你。自前年定邊營邊牆外,您率我等加入夜不收,迄今一年有餘。
您以公正為規,以廉潔為鑒,從未虧欠弟兄們一絲一毫賞銀糧餉,亦未偏袒過誰一次。
您為夜不收之弟兄撐起一片清朗之天,此事弟兄們銘記終生。
今您升任把總,是我夜不收之榮耀。
這碗酒,我代弟兄們敬您!”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流,也不在意。
眾人跟著舉杯,齊聲說:“敬把總!”
一碗酒下肚,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裏,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楊道慶又給費書瑜續上酒,眼神裡滿是不捨。
王大貴接著舉起碗,聲音有些沙啞:“把總,弟兄們都捨不得你。底下人都說,跟著把總,心裏踏實。往後您到了左部,也常回夜不收看看,弟兄們還等著跟您一起喝酒呢!”
這話像開了頭,滿食堂的弟兄都跟著附和:“是啊把總,常回來!”
“要是前司待得不自在,咱就跟上麵說,把您調回來!”
“以後出任務,還想跟把總一起!”
費書瑜聽著這些話,心裏發熱,端起碗慢慢站起來,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
有跟他從家丁隊就一起摸爬滾打的老人,有去年才招募進來的新人,每個人眼裏都亮著光。
那是信任,是情誼,是過命的交情。
他喉結動了動,把碗舉得更高:“我在夜不收待了一年多,沒什麼值得說的,能有今天的榮升,全靠弟兄們一起扛。
咱夜不收的弟兄,靠的就是把後背交給彼此,靠的就是同生共死的情分。
今兒我走,最捨不得的就是你們。
這杯酒,敬活著的弟兄,也敬那些沒能回來的兄弟。
不管我到了哪兒,你們永遠都是我的兄弟!”
“好!”
眾人齊聲應和,粗瓷碗碰撞在一起,發出“哐當”的聲響,清脆而響亮,蓋過了窗外的風聲。
費書瑜喝了口酒,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眼眶發熱,可心裏卻敞亮得很。
他看著滿屋子的弟兄,聽他們說上次探哨時遇到的險情,說守城時與虜兵拚殺的英勇,說家裏的婆娘孩子,說等太平了就回家種地。
這些話裡沒有半分虛情假意,隻有邊關將士最質樸、最真誠的熱腸。
兔腿上的油滴在土桌上,暈開一小片油跡;
炒黃豆滾了一地,有人伸手摸起來,擦都不擦就塞進嘴裏,嚼得咯吱響。
沒人在意這些細節。
在艱苦的邊關,能跟弟兄們一起吃口熱的、喝口辣的,能說說心裏話,就是最難得的好時光。
遠處巡夜的梆子聲“篤篤”傳來,敲了兩下,混著風裏的馬嘶,飄進屋裏。
費書瑜舉著碗,看了看滿屋子的弟兄,忽然笑了。
聲音裡滿是暢快:“再來一碗!今兒咱們喝到巡夜的弟兄來催,纔算完!”
“好!喝到巡夜的來催!”
滿屋子的應和聲震得屋頂的土都往下掉,裹著酒氣飄出窗外,落在固原城外的沙地上。
風還在刮,沙粒打在土坯房的牆上,發出“沙沙”的響。
可屋裏的熱氣、酒氣、笑聲,卻把所有的寒意都擋得嚴嚴實實。
營盤裏的燈火晃著,星星點點,映在沙地上,和屋裏的光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寒冷邊關夜裏最暖的光。
窗外的風還在呼嘯,可屋裏的酒,卻越喝越暖,弟兄們的笑聲,也越來越響。
這一晚的固原城外的夜不收營房,沒有同僚的爾虞我詐,沒有戰場的廝殺。
隻有一群邊軍老卒,用最質樸的方式,送別他們敬愛的把總,也珍藏著這份過命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