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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乞活帥 第107章

作者:歷史軍事的愛好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2 11:13:13

總兵府大堂裡早燒起了沉香,煙氣順著梁枋往上飄,纏著“忠勇”匾額的金邊打了個旋。

香案前鋪著紅氈,氈子邊緣的流蘇都磨得發亮,想必是歷年傳旨時踩出來的。

楊肇基總兵站在上首,玄色麒麟袍的金線在日光裡流動,倒比他戰時穿的鎧甲更顯威嚴。

費書瑜跪下時,青磚的涼意透過膝蓋往肉裡鑽,讓他想起定邊營邊牆外的凍土,也是這樣粗糲,卻埋下無數弟兄們的屍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談公公的尖嗓子像把小刀子,劃破了滿室的煙氣。

他站在香案旁,明黃的聖旨展開時帶著股龍涎香,與沉香混在一起,倒有些嗆人。

費書瑜把頭埋得更低,青磚的紋路硌著額頭,能數清磚縫裏嵌著的沙礫。

“延綏鎮總兵楊肇基,督師有方,親援定邊,斬馘甚眾,特加左都督宮保大將軍,賞蟒緞十匹,銀五百兩……”

楊總兵叩首的聲音很穩,像夯土時的悶響。費書瑜眼角的餘光瞥見他袍角的褶皺。

去年定邊邊牆上,他就是穿著這件袍子,親自迎接他們凱旋,當時袍子下擺都結了層冰,凍得硬邦邦的,連打躬都費勁。

“標營左營遊擊費書謹,夜襲套虜,陣斬沙計,勇冠三軍,加參將銜,授都督僉事,賞飛魚服一襲,銀二百兩……”

費書謹的叩首聲帶著點顫。費書瑜想起那晚的月亮,像塊淬了冰的鐵,懸在戈壁灘上空。

當時月黑風高,費書謹帶著精騎,踩著結霜的大漠摸到沙計的老營。

“左營中軍王嘉行,協戰有功,加遊擊將軍銜……”

“千總楊禦華,協戰有功,加遊擊將軍銜……”

“左營中部千總張誠,升清水營守備……”

張誠悶哼了一聲,像是被誰踹了一腳。

費書瑜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攥著拳頭,指節都白了。

清水營是延綏東路的要塞,守備雖隻是正五品,卻握著兩千兵權。

從此他由延綏鎮低階軍官進階成中級軍官,這一步跨得不可謂不大。

費書瑜能想像他此刻的心情。

“其餘有功軍士由兵部另行封賞!”

談公公的聲音陡然拔高,驚得香案上的銅爐都顫了顫。

“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裡,費書瑜跟著起身,腿麻得差點栽倒。

接著霍侍郎捧著本冊子走上前,他的聲音比李太監沉穩些,卻帶著股文官特有的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不緊不慢地往人耳朵裡鑽。

費書瑜不得不接著跪下!

名字一個個念過去,有的升了職,有的得了銀,有的隻賞了件官服。

費書瑜聽得耳朵發燙,手心的汗把甲片都濡濕了。

終於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左營夜不收管隊費書瑜,臨陣果敢,協斬敵酋,升外委把總,授正九品告身,賞官服一襲……”

聽到最後唸到自己名字時,費書瑜感覺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愣愣地跪在那裏,看著霍侍郎的嘴唇還在動,卻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周遭的喧鬧忽然變得很遠,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響,像去年夜襲時的戰鼓,咚咚地敲得人發顫。

外委把總雖隻是“外委”,是個如夫人,不如營把總金貴!

可終究是入了武官簿,是正九品誥身的軍官,從此以後他不再是軍吏了。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裡,費書瑜跟著起身,腿肚子還在打顫。

他看見楊總兵接過明黃的聖旨,轉身時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眼角的皺紋裡像是盛著陽光。

費參將正和楊禦華互相道賀,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縫裏還能看見去年留下的凍瘡疤痕,紫紅色的,像極了凍裂的土地。

張誠麵對同僚的恭賀,嗓門大得驚人:“回頭去醉仙樓,我請客不醉不歸!”

領賞的時候,費書瑜的手一直在抖。

吏部的吏員把一個紅綢包裹遞給他,沉甸甸的感覺硌得肋骨生疼。

走出總兵府時,陽光正好照在門樓上,“延綏鎮”三個金字晃得人睜不開眼。

張誠走上前拍著他的肩膀大笑:“走,醉仙樓,我請客!”

眾人來到醉仙樓時,張誠要了個最大的包廂,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醬肘子油光鋥亮,顫巍巍的像是能晃出汁來;

清蒸魚的眼睛凸著,鱗片被颳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完整的魚形;

還有壇二十年的老汾酒,開啟時香氣能飄出半條街,連跑堂的小夥計都忍不住多聞了兩口。

今天的新鮮出爐的張守備特別豪爽,有酒必乾。

他確實值得高興,這次左營雖然得封賞的人數眾多,但收穫最大無疑就是他了!

可喝到最後他卻哭了,先是趴在桌子上抽噎,後來索性放聲大哭,眼淚混著酒液淌進鬍子裏。

“我那些弟兄……”他抹了把臉,指縫裏淌下的不知是酒還是淚,“去年在大漠,要是他們能活著……”

滿桌的喧鬧忽然靜了下來。

窗外的風卷著沙礫打在窗紙上,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眾人端起酒杯,敬了敬窗外的方向——那裏有大漠,有邊牆,有埋在土裏的弟兄。酒液辣得喉嚨發燙,卻壓不住眼底的熱。

傍晚回到衙署時,楊道慶和王大貴帶著眾多夜不收弟兄候在門口,見他回來便湧了上來,把小小的衙署擠得滿滿當當。

楊道慶摸著紅綢包裹直咂嘴,王大貴非要搶著解開,手忙腳亂扯斷了繫繩,露出裏麵的青色官服。

杭綢的料子滑溜溜的,像極了江南的春水;

胸前的海馬補子針腳細密,在日光裡閃著柔和的光,每一根金線都繡得週週正正。

“這補子,得是蘇綉吧?”

王大貴伸手想摸,指尖快碰到時又猛地縮回去,像是怕燙著。

“聽說蘇州的綉娘,一天也就繡得幾針。”

“把總,快試試快試試!”

弟兄們起鬨著,有人搬來凳子,有人遞過銅鏡,鬧哄哄的像過年。

費書瑜見盛情難卻,便把官服往身上比了比。

衣長正好到膝蓋,袖子也合適,像是量著他的尺寸做的。

鏡中的人穿著嶄新的官服,背後是弟兄們的笑臉,窗外是榆林城的暮色,一切都像場不真實的夢。

等回到房間休息時,天已經黑透了。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沉。

費書瑜把新官服仔細疊好,放在床頭,又將告身塞進貼身的衣袋——那上麵的“費書瑜”三個字,墨跡還帶著點潮,像是剛寫上去的。

他抽出掛在牆上的腰刀,在月光裡比劃了兩下。

刀鋒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嗡鳴,倒比在戰場上殺敵時更顯清亮。

刀鞘上的銅環被磨得發亮,那是無數個日夜攥著它衝鋒、潛伏、站崗磨出來的。

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握刀時的樣子,手心的汗差點讓刀滑落在地。

如今,這刀柄像是長在了手裏,連紋路都記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風卷著沙礫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像有人在外麵哭。

費書瑜吹熄燭火,躺在床上,官服的清香混著軍營特有的煙火氣飄過來。

他想,明天一早,得去遊擊衙署;

不,現在應該叫參將衙署把自己的名字從軍吏冊上劃掉,再鄭重地寫進武官簿裡。

那裏會記著他的籍貫、年歲,還有這次的軍功,卻記不住大漠的雪有多冷,記不住定邊營邊牆外的血有多燙,記不住弟兄們臨死前喊的那句“殺套虜”有多響。

這一夜,延綏鎮的許多營房都亮著燈。那些新得的官服被一遍遍摩挲著補子上的金線在油燈下閃著光;

那些寫著名字的告身被壓在枕頭下,墨跡在夢裏暈開成血色。

弟兄們攥著衣角的手,和去年秋夜裏攥著刀柄等待衝鋒時一樣緊。

風從邊牆的垛口灌進來,帶著遠方草原的氣息,也帶著屬於大明的、沉甸甸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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