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隊正眼含熱淚,帶著剩下的兄弟們跟前來助戰的李源翔一起衝了上去,虎大威自己用右手包紮傷口,然後用嘴巴咬住布匹的一角,用力繫緊,這才止住了血,可左手短時間內是廢了,光靠右手,大鐵錘也揮舞不起來。
虎大威毫不猶豫,反手拔出了隨身的馬刀,一個箭步翻身上馬,就要跟建虜再次搏殺。可正當虎大威咬緊牙關要衝鋒的時候,隻聽見遠處清軍那邊的海螺號再次響起,一片呐喊聲由遠而近傳來。
原來,在陣後觀戰的多爾袞再也忍不住了,眼看著明軍要崩潰,可在盧象升的指揮下竟然還在苦苦支撐,有必要自己衝上去解決戰鬥了,他立刻召喚身邊的所有人馬,準備全軍突擊,大元帥、睿親王親自帶兵衝鋒,這種場麵僅次於皇太極親征,多爾袞終於感受到了為什麼從古至今那麼多人拚死都要當皇帝的原因,太爽了,太讓人迷戀了,這就是一呼百應的感覺,這就是王者天下的感覺。
“殺!”多爾袞身後的大陣陡然鬆動,無數士兵舉著兵器催動戰馬,撲了上來。這邊,李率泰一聲令下,兩千漢軍火銃手從馬背上跳下,端起手中的鳥銃,快速集結,銃口朝天,在李率泰的號令下直接扣動了扳機。
就在豪格等人還驚訝於他的操作的時候,隻見無數彈丸呈拋物線從豪格軍的頭頂上劃過,紮入了明軍陣中。
噗噗噗,數百中軍將士的胸口爆出血花,倒飛著摔倒在地,就連楊陸凱身邊的騎兵也被打倒了上百人,他大驚失色道:“這,這是?”
楊陸凱實在是冇想到,建虜竟然還會這種打法,實際上,這種射擊叫作超越射擊法,李率泰一開始自然是不知道的,在明軍的印象中,火銃應該是直線射擊威力才最大。可是在攻掠高麗之後,漢軍火銃兵從高麗火銃兵那裡學了一招,其實這一招也不是高麗人發明的,而是倭人。
當年壬辰倭亂,倭兵長於火銃,小西行長特地發明瞭超越射擊法,在麵對高麗人工事的時候,倭軍火銃手先是靠近工事,然後抬高銃口,直接朝天放槍,彈丸在經過最高點之後會依據自身的慣性下落,同樣能帶來巨大殺傷效果,而且恐怖的是,來自正麵的銃彈尚且能用工事或者盾牌擋住,可是來自天上的銃彈很難防禦,導致高麗人死傷慘重,自然也將這個方法給記住了,萬萬冇想到,這一招竟然被建虜給學了去。
“打得好!再放!”李率泰得意洋洋道,彆管你八旗騎兵衝得多麼猛,關鍵時候還不是要看漢軍火銃手的,以後的戰場,隻要有足夠多的火銃手,任憑你騎兵再強大,也不可能突破火銃手的密集封鎖線。
有了火銃兵助陣,豪格這邊頓感一陣輕鬆,明軍後軍被火銃阻隔,前隊不斷被騎兵殺傷,中軍眼看著就要抵擋不住。就在此時,忽然明軍陣型分開,上百名騎兵簇擁著一人飛速衝殺出來,豪格定睛一看,此人身穿魚鱗甲,但外麵卻罩著白色的文士服,乍一眼看去,極為怪異,頭上雖然帶著六瓣鐵尖盔,可還繫著一條白布,不僅如此,身後的旗手還扛著一麵全都是破洞的天雄軍大旗。
此人不是盧象升還能是誰,清軍之中,認識盧象升的人不在少數,從崇禎初年開始,盧象升就一直跟建虜打交道,這麼多年下來,彆說是清軍的高級軍官,哪怕就是士兵,也有不少見過盧象升真容的。
明安達禮眼尖,一下子就看出了是盧象升,他失聲叫道:“盧閻王,是盧閻王!”
他這一叫不要緊,滿蒙騎兵一陣大亂,誰不知道盧閻王的名號,方纔猛衝猛打,那是在人多勢眾和多爾袞壓陣的士氣加成下,現在看到盧閻王真人出現,要說心裡不發顫,那是不可能的。
盧象升的偃月刀發出陣陣寒光,他頂著火炮和火銃的射擊,僅僅帶著身邊的衛隊就殺了出來,旋風一般衝進了清軍隊伍之中,哪裡人多就往哪裡衝。盧象升的武藝可不是開玩笑的,雖然是文官,但是刀法精湛,一般的清軍將領在盧象升手下走不過一個回合。
“殺奴!”盧象升暴喝一聲,手中大刀寒光一閃,血光崩現,周圍數名攔路的滿蒙騎兵被齊刷刷斬落馬下,騰起一片血霧。盧象升根本就不停,專往人堆裡衝殺,隻聽慘叫聲不斷傳出,殘肢斷臂飛濺,敢擋在盧象升身前的建虜騎兵直接被砍翻在地,根本冇有人能接下盧象升一招。
盧象升這可不是衝動,他也冇想到多爾袞的攻勢竟然如此淩厲,這跟他印象中的清軍完全不一樣,隻能說,在皇太極建立大清國,並且吞併了高麗之後,清軍的整體戰鬥力有了質的提升,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不僅僅是在步戰和騎戰方麵,現在就連火器,明軍都不占優勢,這樣的軍隊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如果不能扼製,恐怕在不久的將來,明軍將再也抵擋不住。
而今日,盧象升已經彆無他法,想要擊退眼前強敵,恐怕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乾掉對方一個重要人物,他方纔一直在觀察,直到看見豪格親自領兵衝鋒,並且位置靠前,盧象升才下決心搏一把。
身邊的騎兵不斷落馬,但盧象升頭也不回,身邊僅有十幾名騎士形影相隨,就像是離弦的箭一般,筆直殺向豪格所在的位置。
豪格的武藝自然也不是很差,但是看盧象升的樣子,明顯是來玩命的,有道是穿鞋的怕光腳的,光腳的怕不要命的,盧象升這麼乾,一般人哪裡有勇氣接招。“護駕!護駕!”豪格大喊道。
身邊的騎兵不斷聚攏,妄圖擋在豪格身前,可是盧象升那邊就是往裡衝,誰也攔不住,一名騎兵吼道:“督師,我等攔住護衛!”
盧象升吼道:“拜托了!”
眾人殺散最後一群建虜騎兵,豪格一身鮮黃色的鎧甲,一下子暴露在盧象升眼前,盧象升大喜過望,這傢夥就是豪格,斬了他,清軍必退。“狗賊,納命來!”盧象升高舉手中大刀,以泰山壓頂之勢,從上而下劈砍過來。
豪格已經嚇得麵部扭曲,他本能舉起手中順刀格擋,可是在盧象升勢大力沉的攻擊下,順刀如何能抵擋這一招,隻聽見咯嘣一聲,順刀被偃月刀一分為二,豪格大叫著,“不!不!”砰,一聲清脆的銃響,即將砍到豪格麵門的大刀一歪,從豪格的肩膀處劃了過去,隻在豪格的鐵臂護手上擦出了一陣火花。
盧象升的肩頭血光崩現,他的身子在馬背上晃了晃,慘笑道:“可惜,可惜了。”
原來,電光火石之間,陣後的李率泰親自抄起一杆火銃,對著盧象升開火,準確命中了盧象升的肩膀,要知道,李率泰能帶領漢軍,身上也是有本領的,否則如何服眾。這一銃救了豪格一命,盧象升的大刀差點脫手,一股血箭從肩膀激射出來。
後麵趕來的楊陸凱目眥欲裂,他連殺十幾人,衝到盧象升身邊道:“督師!快,掩護督師撤退。”
豪格那邊,已經有數百騎兵反應過來,衝上來將豪格拖了回去,裡三層外三層包圍了起來,明軍再也冇有誅殺豪格的機會。盧象升在楊陸凱的保護下,回到了本陣之中,但隨著報信兵將左右兩翼已經被清兵突破的壞訊息傳來,明軍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楊陸凱幫盧象升包紮傷口,盧象升卻慘笑道:“嗬嗬,小楊,本督還是孟浪了,當麵之敵已經不是我們曾經接觸的八旗軍,現在,他們的火器使用恐怕比神機營還要強,本督還找方本和借了二十天的糧食,可咱們從大名府啟程到現在,連頭帶尾連五天的糧食都冇用到,可笑,本督還指望依托賈莊防線在這裡跟多爾袞鏖戰一個月,現在看來,一天都擋不住。”
“不,督師,我們還有機會,我們還有機會,末將把剩下的騎兵集結起來,拚死突擊,哪怕是全軍覆冇,也要砍了豪格和多爾袞的狗頭,他們一死,清兵就散了。”楊陸凱虎目通紅,對盧象升道。
盧象升搖搖頭,“唉!有心殺賊,無力迴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喊殺聲漸漸臨近,那是多爾袞本陣的預備隊殺上來了,明軍已經被打亂,根本禁不住這支數萬人的生力軍最後的猛衝,豪格見多爾袞上來,也回過神來,整頓兵馬殺回來,明軍兩翼的山西兵和宣府兵幾近崩潰,唯獨中軍的天雄軍老兵還在苦苦支撐。
“督師,督師,頂不住了,末將的兵,都被殺散了。”
“督師,末將,末將這邊也。”
中軍大陣,虎大威和楊國柱帶著親兵衝到了盧象升的跟前,稟報自己陣中的慘狀。盧象升道:“本督都看見了,現在你們聽好了,本督給你們最後一個命令,突出去,哪怕是活下來一個也好,我們不能被全部消滅在這裡,總要有人把我們的事蹟帶出去,不能讓這麼多將士白白犧牲。”
“不,督師!我不走!”楊陸凱和李源翔嚎啕道。
“我們也不走。”楊國柱和虎大威重重抱拳道。
“這是本督軍令,虎大威、楊國柱,你們都是邊軍總兵,回去整頓人馬,還要衛國戍邊,怎能死在這裡。”
“我們走了,督師怎麼辦?”
“本督不走了,自十年前團練天雄軍以來,本督就已經做好了馬革裹屍的準備,今日兵敗,一對不起大明社稷,二對不起陛下信任,三無顏麵對大名府父老,今日,本督決心以死相拚,你們走吧。”
“督師!”眾將跪拜道。
“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要是不走,本督現在就死在你們麵前。”說罷,盧象升抽出腰間的尚方寶劍,橫在脖子上。
楊國柱和虎大威對視一眼,含淚磕了一個響頭,隨即起身,抄起兵器,帶起家丁衛隊道:“弟兄們,跟老子衝,突出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殺啊!”數千明軍朝著清軍幾部人馬的結合部衝殺過去。盧象升道:“你們怎麼還不走?”
“督師,我們是督師親將,怎能捨棄督師。”李源翔和楊陸凱道。
“不,天雄軍不能全死在這,要留下一些種子,王鐵柱、劉大剛他們都是好兵,把他們帶出去,算是本督求你們了,把天雄軍的火種帶出去。”盧象升道。
楊陸凱一把揪住李源翔的胳膊,“老李,老子這麼多年從來冇求過你什麼事情,這一次,你走,我留下,算老子求你。”
“不!你走,我留下。”李源翔道。
“好了,不要爭了,小楊,你留下吧。”盧象升道。生死關頭,兩員大將對於盧象升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讓誰留下都意味著必死無疑,但這個時候,盧象升必須做決斷,哪怕是極為痛苦的決斷。
楊陸凱一愣,抱拳道:“多謝督師成全!”
李源翔咬著牙,眼含熱淚,召集剩下的天雄軍騎兵,跟著虎大威和楊國柱突圍。盧象升僅帶著督標營剩下的一兩百將士端坐在賈莊的莊口大路前。
他們眼睜睜看著第一道防線、第二道防線被全部淹冇,清兵圍了上來。喊殺聲漸漸遠去,那是清軍分兵去追擊明軍突圍的部隊去了。但多爾袞的主力還是圍住了賈莊,隨即,隊伍分開,盧象升分明看見一杆大纛旗緩緩接近,果然,一身白甲的多爾袞出現在他麵前,這恐怕是兩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見麵。
多爾袞看見滿地的屍體當中,一百多明軍圍攏在一員受傷的大將跟前,不用想,此人一定就是盧象升了,“可是盧大人當麵?在下乃是大清國睿親王多爾袞,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