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名利場 > 第六十六章 愛情復甦

名利場 第六十六章 愛情復甦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在愛米麗亞那樣真誠和熱心的感染下,即使無情無義、劣性難改的蓓基,也不禁為之感動。對愛米親切的話語和深情的安慰,她作出特彆感激的樣子,雖然這種感情冇有持續多長時間,但短時間內幾乎是完全真摯的。

她編造的“不顧孩子慘叫,活生生地把他從母親懷裡搶走”那段情節,堪稱神來之筆。正是憑著這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蓓基把本來已經失去的朋友又騙了回來。可憐這個傻傻的小愛米,隨後便開始跟久違的老朋友聊起天來,我確信那必然是她首選的話題。

“難道他們就這樣奪走了你心愛的孩子?”心思單純的愛米聽了非常傷感地問道,“哦,我可憐的蓓基,這些年來你受苦了,我親愛的朋友,我清楚失去自己的孩子是什麼狀況,也能體會失去孩子的人有什麼感受。上帝護佑,你的孩子終會回到你身邊,就像無比仁慈的上帝最終也讓我的孩子重回我身邊一樣。”

“孩子,我的孩子?噢,是的,當時我真是萬念俱灰啊,”蓓基略微遲疑了一下,馬上附和道,不過心裡可能多少也覺得有些愧疚。

人家如此信任你,毫無防備之意,你卻立刻用謊話給以回報,這使蓓基心裡不舒坦。然而對於一開始就有心欺騙的人來說,這正是他們的悲哀之處。如若他們的第一句假話被人相信,就可以說是欺騙成功了,然後就得說更多的假話來掩護之前的謊言,這樣謊言不可避免地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同時被揭穿的危險也與日俱增。

“當他們蠻橫地把他從我身邊搶走的時候,我悲痛至極,”蓓基接著說(暗自祈禱她彆再坐到瓶子上去),“我以為自己的生命走到儘頭了,當時我得了腦炎,大夫對我已經徹底絕望了,可我——我還是堅強地活下來了,現在就到這裡來了——雖然生活貧困,孤苦無依,但至少我依然活著。”

“他如今多大了?”愛米問。

“十一歲,”蓓基說。

“十一歲!”愛米大吃一驚,“他是和布希同年的,但現在布希都——”

“我知道,我知道,”蓓基急忙打斷愛米,其實她早已記不得小羅登的實際年齡。“悲傷讓我忘記了好多事情,最親愛的愛米麗亞。我變化很大,有時候就像瘋子一樣。我的意思是他被迫離開我的時候才十一歲。願上帝護佑他惹人疼愛的麵龐,從那以後我再冇有見到過他。”

“那你還記得他的頭髮的顏色嗎?”天真單純的小愛米還在繼續追問,“我想看看他的頭髮。”

蓓基見她這樣純真,差點笑了出來。

“今天恐怕不行,親愛的——我剛從萊比錫到達此地,不用多久,等我的行李從萊比錫運到後,我把他的一幅畫像給你看,那是我在幸福的日子裡畫的。”

“可憐的蓓基,我可憐的蓓基!”愛米說,“我真該好好感激上帝,我太走運了!”(雖然我們自小就接受這樣的教誨,如果我們的處境比彆人好,就應當感謝上蒼,但這種虔誠的慣例是否真的明智,對此我表示懷疑。)接著她依舊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他是全世界最優秀、最俊美、最聰慧的男孩。

“我要讓你看看我的布希,”愛米覺得這是安慰蓓基的最好辦法。她以為如果能做點什麼來緩解蓓基的悲痛,那也就是這一招。

於是接下來,兩個女人促膝長談,在這期間蓓基有機會向她久違的朋友就她多年來的生活進行完整的描述,更準確一點,是編造。

她告訴愛米,她與羅登·克勞萊的婚姻從未被夫家人看好,她一直被他們當成敵人一般對待。羅登的嫂子是個陰險的女人,常常在蓓基的丈夫麵前說三道四,破壞他們夫妻的感情,導致羅登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從而與蓓基感情日漸疏離,蓓基被迫對一切忍氣吞聲,貧困、傲慢、自己最深愛的人的冷漠態度,而都是因為孩子才堅持下來。最後,她終於因為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下定決心要求與丈夫分居。原來那個卑鄙的傢夥居然無恥地要求妻子以自己的名節為代價去換取一個大人物的“賞識”,好讓他加官進爵,而那個荒淫無恥的大人物不是彆人,正是斯丹恩勳爵——那個喪儘天良的傢夥!

蓓基敘述著她悲慘命運的同時,小心翼翼地注意語言的委婉得體,另外還表現出一副因重視名節而無比氣憤的樣子。當蓓基迫於不堪忍受的侮辱離開夫家時,那個無恥的傢夥竟以奪走她孩子的手段來報複她。蓓基說,從那以後,她成了個可憐的流浪者,無依無靠,孤苦伶仃。

熟悉愛米的人可以想到,她聽完這個冗長的悲慘故事,自然會對這一切信以為真。事實也是如此,當蓓基講述羅登的行為多麼卑鄙、斯丹恩勳爵的品性如何下流,愛米氣得渾身發抖。蓓基談論夫家的貴族親戚對她的迫害、丈夫對她的背叛,她的每一句話都讓愛米感到震驚和悲憤。

整個過程中,蓓基很少咒罵自己的丈夫,她的語氣充滿著哀怨,隻因為過去她深愛著羅登,再說,羅登又是她孩子的父親。以至蓓基講到母子分離的場景,愛米索性以手帕掩麵,有些聽不下去了,所以那位演技一流的悲劇演員看著自己精彩的表演收到如此好的效果,內心裡非常得意。

兩位女士在屋裡聊天,愛米麗亞的忠實護衛都賓少校當然不想去乾涉,他先是在狹窄的走廊裡來回踱步,後來被樓板嘎吱嘎吱的聲音惹得心煩意亂,而且他的帽子總觸到屋頂,把絨毛幾乎都磨光了,所以他走到樓下底層大堂裡去了。

濃烈的菸草味充斥其間,啤酒灑得到處都是。幾十隻一色的銅燭台(都是廉價的油脂燭)被擺在一張臟兮兮的長桌上,供住店的客人使用,桌旁牆上掛著成排的客房鑰匙。一會兒愛米經過這兒時,將會滿臉緋紅。大堂裡聚集著各色人等:蒂羅爾的手套小販、多瑙河流域的細麻布商人(帶著一捆捆貨物)、吃黃油夾肉麪包來填飽肚子的大學生、在滿是油汙和酒漬的桌子上玩紙牌或骨牌的閒漢、演出間歇來此放鬆的雜耍藝人——總之,趕集市、逛廟會時節該出現的烏煙瘴氣、喧囂嘈雜,這兒都齊全了。跑堂的端來一大杯啤酒給少校,這是一貫的做法。都賓掏出一支雪茄點燃,打算靠這種有害的植物製品和一張報紙消磨時光,直等到他重新開始當護花使者。

不久,馬克斯和弗立茲走下樓來,帽子歪戴著,靴刺鏗鏘有力,印著五彩花紋的菸袋垂下漂亮的綴飾。他們把九十一號房的鑰匙掛在鉤牌上,接著點了一份黃油夾肉麪包和啤酒。他倆就坐在少校身旁,所以他們的談話不免進入少校的耳朵。他們談到附近叔本霍華大學的一年級新生和市鎮居民怎麼決鬥和喝酒滋事之類的事情,他倆就是剛從那所大學坐旅車到這裡(可能和蓓基同車)來參加本浦聶格爾的喜慶活動。

“那個英國小婦人好像在哪兒見過,”會點兒法語的馬克斯對他的同伴弗立茲說,說的是混著蹩腳法語的德國話。“一個胖爺爺剛走,又來了一個美麗的女子。我聽見她們在小婦人屋裡時而嘰嘰喳喳地交談,時而斷斷續續地抽泣。”

“咱們得想辦法去聽她的音樂會,”弗立茲說,“你身上還有錢嗎,馬克斯?”

“胡扯!”另一位說,“根本冇什麼音樂會。有人說她在萊比錫也登過一則要開音樂會的廣告,有好多人買了門票,最後她什麼也冇唱就走了。昨天她在車上解釋,給她伴奏的鋼琴手在特萊斯登病倒了。不過依我看,她根本不能唱歌,她的嗓子和你一樣沙啞。對呀,你這酒槽的吹牛大王!”

“對,她確實是個破嗓子,我曾聽過她在窗邊聲嘶力竭地練唱《陽台上的玫瑰》,那個糟糕極了的英國敘事曲。”

“一個人可能同是酒鬼和歌唱家,”紅鼻子弗立茲說,他自己明顯便願意當前者。“不,冇有買票的必要。昨晚她賭紅與黑贏了錢,我親眼看見,一個英國男孩替她押寶。咱們把你的錢也花在那兒或戲園子裡吧,或許我們可以請她上奧裡利斯花園喝法國葡萄酒或白蘭地,那麼一來我們就不用買音樂會的門票。你覺得如何?想再來一杯啤酒?”

兩人輪番把他們的金黃色鬍髭在這種毫無味道的飲料中浸濕。不久之後,他們就得意地去逛廟會去了。

少校看見他們把九十一號房的鑰匙掛在鉤子上,又聽到了這兩位時髦的大學生的談話,一下子就明白他們談論的是蓓基。

“這個妖精又故技重演了。”他麵帶微笑地回憶起,當初他曾目睹蓓基向喬瑟夫暗送秋波的情感糾纏,不過那段風流韻事有個滑稽的結局。他和布希後來總笑話般地談起此事。布希婚後不久,竟然也被這妖精迷惑,還跟她眉目傳情——其中的曖昧,都賓已有所察覺,隻是裝傻充愣罷了。要是都賓試圖打聽這不光彩的秘密,他準會感到痛苦或慚愧,不過有一天布希用懊惱的口氣提到了這件事。那是滑鐵盧之戰的早晨,那天陰雨連綿,他倆並肩站在前沿的陣地上,望著對麵被一大片被法**隊占領的高地。

“我竟然跟一個女人糾纏不清,”布希說,“還好,我們要打仗。要是我死了,但願愛米永遠不會發覺那件醜事兒。真希望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這段回憶讓都賓欣慰,他也曾多次安慰布希可憐的寡妻,他告訴愛米,布希跟她告彆以後,就在加德白拉戰役的第二天,曾經嚴肅而動情地向都賓說起自己的父親和妻子。都賓在與老奧斯本的交談中,也總是反覆強調這些真相,最後促使老人在行將就木之時不計前嫌,原諒了死去的兒子。

“依我看,這個妖精還想故技重演,”都賓想道,“但願她離這兒遠點。無論她到哪兒都會製造麻煩。”

他雙手緊按在兩側太陽穴上,眼睛看著一份上星期的《本浦聶格爾週報》,卻冇心思去翻報紙。這時有人用傘尖觸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起頭來,原來是愛米麗亞。

這位太太有隨心所欲對待都賓少校的習慣(要知道,即使是最懦弱的人也喜歡指揮彆人),對他發號命令,讓他做這做那,然後再說幾句恭維話以示感謝,簡直把他當作一條紐芬蘭大狗。

而少校呢,隻要是愛米麗亞叫一聲:“喂,都賓!”他就會義無返顧地跳到水裡去,或者把女主人的網兜叼在嘴裡緊隨其後。要是讀者看不出少校是個死心塌地的癡情漢,那麼這本書幾乎是白寫了。

“你居然不等我,都賓,你怎麼能讓我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來?”她邊搖腦袋邊埋怨,還衝他作屈膝狀以表示挖苦。

“我基本上無法在頂層的走廊裡站直。”都賓涎著臉兒解釋著,然後高興地讓她挽著胳膊,準備帶她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若不是跑堂的小夥子十萬火急追出來並把他攔在門口,索要啤酒錢,他早忘了那杯一口也冇喝過的啤酒,差點就這樣走了。

愛米這下子可樂了,說他真好意思,居然想要喝免費的啤酒,其實她是故意逗他。愛米今天饒有興致,心情也不錯,她健步如飛地穿過集市廣場。她想馬上見到喬瑟夫。少校看著她迫不及待的樣子,忍俊不禁,說老實話,愛米麗亞“立馬”要見她哥哥——這種情況太少見了。

在二樓客廳裡,他們找到喬瑟夫。一個小時之前,這位民政官員在屋裡來回踱步,還一直咬著指甲,隔著集市廣場朝大象旅館那邊至少遙望了一百次。

當愛米和蓓基關在頂樓鬥室裡聊天,而少校在樓下大堂內用手指敲打臟兮兮的桌子時候,喬瑟夫一直急切地期望和奧斯本太太講話。

“怎麼樣?”他問。

“可憐的蓓基,她嚐盡了令人無法想像的艱苦!”愛米心疼地說。

“是的,太可憐了!”喬瑟夫搖頭歎息道,他的腮幫子像兩大塊果凍似地顫動著。

“讓蓓基住配恩的屋子,配恩可以住到樓上去。”愛米繼續說。

配恩是奧斯本太太身邊一名為人刻板的英國女仆,跟班嚮導基希正在追求她,彷彿這也是他的責任,而小布希則喜歡捉弄她——她常常繪聲繪色地給小布希講述故事裡的德國強盜和鬼魅幽靈,讓小布希喜歡她,於是,這名女仆整天抱怨,對女主人呼來喝去,總說第二天一早要回克拉本鄉村老家去。

“讓蓓基住配恩那間屋子。”愛米說。

“什麼?!你要讓那個女人住進來?”少校霍地一下子跳了起來。

“是的,”愛米麗亞無比天真地回答,“彆生氣,也彆拍桌子摔椅子,都賓少校。我們應該要讓她住到這裡來。”

“當然應該,我親愛的。”喬瑟夫在一旁附和。

“她的處境太糟了,”愛米又說,“她存錢的銀行倒閉了,銀行家也逃了,她冇良心的丈夫拋棄了她,並奪走她的孩子,”說到這裡,她緊握拳頭,一副很氣憤的樣子,少校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這樣一位難得的女中豪傑,“人家那麼可憐而又可愛,無依無靠,不得不靠教唱歌維持生活,我們必須讓她住到這兒來!”

“你可以讓她教你唱歌,我親愛的奧斯本太太,”少校趕緊說,“但我求你,千萬彆讓她住到家裡來。”

“哼!”喬瑟夫很不在意的樣子。

“我一直覺得你為人善良,樂於助人,至少過去一直那麼認為,但現在你的表現實在太令我失望了,威廉少校,”愛米麗亞情緒激動地喊到,“在她身處如此惡劣的境遇時,我怎能袖手旁觀,請問,現在不幫她更待何時呢?現在正是最應該幫她一把的時候。我們一直是好朋友,我不能不——”

“她有過非常對不住你的時候,愛米麗亞。”少校說,這下他真的惱了。

少校話中有話,這下愛米忍無可忍,她憤怒地瞪著少校的臉,她說:

“你真丟人,都賓少校!”

她憤怒地撂下這句話。接著,高昂著腦袋走出客廳,“砰”的一聲關上自己的臥室門,她感到自尊心嚴重受傷。

“竟敢舊事重提!”房門關上後,她還在生氣,“噢,他太狠心了,竟然在我的傷口上撒鹽,”她抬頭望著一直掛在牆上的兩位布希的瓷像。

“他太過分了。既然我都已經原諒了一切,他為什麼還要提起往事呢?真是不可理喻!是他讓我明白,我以前那憑空的嫉妒,完全是因為氣量太小!他還說你是純潔的,正是這樣,你是我純潔的愛人。噢,讓上帝護佑你的亡魂!”

她氣極了,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踱步。然後在掛瓷像的那麵牆邊一張五鬥櫃前停了下來,手撐在櫃子上注視著瓷像。她從布希的眼中讀出斥責的意味,當他們的視線相對時,那層責備的意味更深了。

他倆的甜美愛情何其短暫,那段時光的珍貴回憶一下子湧上她的心頭。好不容易被時光撫平的創傷又撕裂流血了,噢,這感覺實在是太痛苦了!她不忍再看牆上丈夫責備的眼神。她受不了,真的無法忍受!

可憐的都賓,可憐的威廉!那句不恰當的話摧毀了這麼多年的努力——那是用全部的愛和忠誠築成的一座大廈,它是建立在隱忍的基礎之上,飽含了許多深埋心底的熱情、無儘的煩惱、不為人知的奉獻。而就因為那麼一句話,瑰麗的希望宮殿瞬間垮塌。就那麼一句話,他一輩子都在設法捕的愛情鳥飛走了。

雖然都賓從愛米麗亞的表情看出,一場嚴重的危機已至,他仍繼續不忘告誡喬瑟夫要小心夏潑。甚至懇切地、近乎瘋狂地哀求喬瑟夫千萬不要讓她住進來。他請求賽特笠先生對蓓基保持戒心,並且告訴喬瑟夫,說蓓基跟一幫聲名狼藉的人混在一起,並曆數出這個女人從前乾過的壞事,她和羅登是如何共同坑騙可憐的布希。用她的話說,目前她和丈夫分居兩地,或許另有隱情。喬瑟夫的妹妹太過單純,對她來說,夏潑是個極危險的夥伴!都賓運用全部口才,說得口乾舌燥,那熱心賣力的程度很不像這位沉穩的紳士平時的作風。

假如都賓不是那麼心急,或者態度溫和一些,他向喬瑟夫發出的告誡或許就能收到效果。然而民政官員總覺得少校處處顯威風,喬瑟夫對此真的看不順眼(他甚至把自己的想法與跟班嚮導基希作了一番交流,而都賓少校在旅行過程中一直負責覈查後者報的賬,所以基希當然站在自己的雇主這一邊)。喬瑟夫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將有能力保證自己和妹妹的體麵,他的事情希望不被彆人乾涉。

總之,這回他故意和少校唱反調。這次持久而激烈的對話,卻被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打斷了,那就是:夏潑已經從大象旅館來到此地,她的行李也夠寒酸的,已經由旅館的一名腳伕帶來了。

她充滿敬意而親切地向主人問好,對少校則畏畏縮縮、但勉強算是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她憑自己的直覺立刻斷定都賓是她的對頭,因為他剛纔還說她的不是來著。蓓基的到來引起一陣忙亂,愛米麗亞聞聲走出自己的臥室。她走上前去和她的朋友熱情地互相擁抱,對少校則不理不睬,隻是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這是這個柔弱可憐的女人,有生以來最輕蔑、實際上卻是最理虧的表情,但她這樣做有自己的道理,她並不打算這麼快就和少校和解。

都賓則悻悻而去,倒不是因為努力都白費了,隻是由於好心冇好報而憤怒,臨走時向愛米麗亞鞠了一躬,愛米麗亞也特意行了個冷冷的屈膝禮與他道彆,雙方所表現的倨傲可謂旗鼓相當,不相上下。

少校一離開,愛米便顯得非常開心,對蓓基也格外親熱,馬不停蹄地張羅著把客人安頓在為她騰出的屋子裡,而那股風風火火的忙乎勁兒在我們這位文靜的朋友身上是很少見的。

在故意行事不公道的時候,尤其是那些生性嬌弱的人,往往覺得這事兒儘快解決為好。愛米覺得這樣做顯示出她的堅決果斷,這也算是對去世的奧斯本上尉的歉意和尊敬。

到了吃飯時間,布希從外麵逛街回來,發現飯桌上像往常一樣擺著四副餐具,但坐在都賓少校位子上的卻是一位女士。

“嗨!都賓呢?”小少爺簡潔明快地問。

“都賓少校大概去外麵吃飯去了,”母親說著將兒子拉到自己身邊,親了好一陣子,替他整理額前的頭髮,然後把他介紹給克勞萊太太。“蓓基,這就是我的兒子,”奧斯本太太自豪表情中透露著這樣的意思:“這天使般的孩子是舉世無雙的!”

蓓基欣喜地看著小布希,親熱地緊握他的手。

“真是惹人喜愛的孩子!”她說,“他真像我的——”一陣哽咽使她說不出話來。但愛米麗亞同樣能體會,蓓基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心愛的兒子。但是,現在她身邊有好朋友陪伴,感覺欣慰多了,所以她化悲痛為食量,津津有味地吃飯。

在飯桌上她好幾次開口,小布希便端詳著她耐心地聽著。上甜食的時候,愛米離開餐桌去安排一些家裡的事務。喬瑟夫靠在大圈椅裡對著一份《加裡尼亞尼信使報》打瞌睡兒,布希坐在新來的女客人的旁邊。他細細觀察客人,後來終於放下手中夾核桃的鉗子。

“我說,”布希說。

“你想說什麼?”蓓基笑問。

“我見過您,您就是那位戴著麵具、賭紅與黑的太太。”

“噓!你這個小傢夥,”蓓基說著親了一下他的手,“你舅舅當時也在賭,這事可千萬不能告訴你媽媽。”

“噢,那是——絕對不能。”小傢夥表示理解。

“你瞧,我們倆已經是好朋友了。”蓓基對重新回到飯桌旁的愛米麗亞說。不可否認,奧斯本太太貌似確實將一個善於交際、惹人歡喜的女伴引入了自己的家。

儘管都賓還不清楚彆人正在策劃如何整治他,可已經憋著一肚子氣,火冒三丈地滿城亂轉,一直到碰上公使館的代辦鐵潑窩姆。鐵潑窩姆便邀請他吃飯。

在他們吃飯的時候兒,少校隨口問問代辦先生是否知道一位羅登·克勞萊太太,少校說好像她在倫敦冇少遭人非議。鐵潑窩姆熟悉倫敦的各種訊息,加之他跟崗脫夫人的親戚關係,於是便向少校完整而準確地描述蓓基和她丈夫的故事,聽得詢問者驚詫不已,而且也為本書提供了所有主要的材料,因為好多年前筆者正好也在那兒用餐,有幸聽到了這個故事。德夫托、斯丹恩、克勞萊家族以及他們的曆史背景,凡是與蓓基有關的每一件事,都來自於這位言辭尖酸刻薄的外交家這個活檔案。他熟知社會上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甚至比實際情況更為詳儘。

總之,他讓正直忠厚的少校知曉了許多驚世駭俗的隱情。都賓對代辦說,奧斯本太太和賽特笠先生已經收留她了。鐵潑窩姆聽了不禁發出幾聲狂笑(這使少校聽了很不舒服),他說,這兄妹倆還不如直接到監獄裡去弄幾名罪犯到家裡來包吃包住,請那些剃光頭、穿黃上衣的紳士給頑皮的小布希當老師,免得他們幾個被鏈子拴在一起,天天給押去清潔本浦聶格爾的街道。

聽了公使館代辦的敘說,少校十分震驚和擔憂。這天上午大家(遇見蓓基之前)曾經約好,當晚去參加宮廷舞會。都賓決定在那兒告訴她所有的情況。少校回家去穿上軍裝,來到宮中,希望著見到奧斯本太太,但未能如願。少校回到寓所時,發現賽特笠他們租住的屋子裡也冇亮燈。看來都賓在明天上午之前是彆指望見到她了。我無從得知,少校知道如此可怕的秘密後,是怎樣膽戰心驚地熬過這一夜的。

次日早上,在稱不上冒犯的最早時間,少校就讓自己的仆人弗朗西斯送一封便簡到街對麵去,說是有要事要跟她談。冇想到仆人帶回來這樣的口信,奧斯本太太身體不適,想好好休息一下。

其實她也是徹夜未眠。她在考慮著曾令她無數次忐忑不安的一件事。愛米麗亞不知多少回也想要順水推舟,可每次都覺得對布希太不公平而下不了決心。雖然他真誠懇切,矢誌不渝,愛米自己也很看重他,尊敬他,感激他,但她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做好事算得了什麼?忠心和美德又如何?在天平上稱起來,分量還比不過姑孃的一綹秀髮或男士的一根鬍鬚。

愛米和彆的女士一樣,不見得更加看著這些好處。她曾對他進行過考驗,也想過不再又那麼多的顧慮,可結果還是下不了決心,如今這狠心的女人終於找到了機會,她決定徹底地把自己解脫出來。

下午,少校終於見到了愛米麗亞,長久以來他已習慣了親親熱熱的招待,但這一回他麵對的居然是一箇中規中矩的屈膝禮和一隻戴著手套的小手,這隻手和他握了一握,緊接著迅速抽了回去。

蓓基也在客廳裡,而且滿麵笑容地伸出一隻手向著少校走來。都賓戒備地忙退後一步,表情不大自然。“我——希望您彆怪我,太太,”他說,“我必須告訴您:此行的目的對您很不利。”

“得了得了!你可千萬彆這麼說!”喬瑟夫一下子嚷了起來,他最介意的是出現正麵衝突。

“我搞不清楚,都賓少校您跟蓓基究竟有什麼過結?”愛米麗亞說,聲音低沉而清晰,稍微有點兒發顫,但眼神很肯定。

“我可不允許在我家裡來這一套,”喬瑟夫又一次插話,“我再說一遍,我不喜歡這樣,都賓,我求求你得了吧,老弟。”他麵紅耳赤,喘著粗氣,擔憂得東張西望,然後跑向自己的房間。

“親愛的朋友!”蓓基說,她的聲音非常動聽,“應該聽聽都賓少校到底想說什麼。”

“我可不想聽,我已經說了。”喬瑟夫大聲嚷著,重新裹好身上的晨袍,走了出去。

“這兒隻有我們兩個女人,”愛米麗亞說。“現在您可以開口了吧,先生?”

“您不該用這樣的態度對待我,愛米麗亞,”少校傲然指出,“更何況,我對待女人的態度似乎從不粗暴。我是來儘自己的責任,儘管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愉快的差事。”

“那麼,你有話就快說吧,都賓少校。”愛米麗亞愈來愈惱火。她這種命令的口氣,讓都賓很不高興。

“我想說的是——克勞萊太太,既然您不願離開,我隻能當著您的麵說了——我認為您……您不應該到這裡來。一位與丈夫分居的女士,匿名在外旅行,還到賭場裡去……”

“我是去參加舞會的。”蓓基急忙反駁。

“……這樣一位女士不適合待在奧斯本太太和她兒子身邊。”都賓接著說,“我還可以告訴您:這裡有人非常清楚您的背景,您的所作所為,其中有些事情在……在奧斯本太太麵前我甚至難以啟齒。”

“您這是誣衊!您的話說得真謹慎真巧妙,都賓少校,”蓓基說,“您讓我背上壞名聲,可您又不明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我對丈夫不忠?我無視這樣的指控,誰要是這樣說,我要他拿出證據來——如果您這樣說,也請您拿出證據來。我向來問心無愧,我是無辜的,不比那些對我心懷敵意的人差分毫,那些人想置我於死地而後快。就因為我貧困、我不幸、被拋棄,所以您就認為我有罪?好吧,看來我的確有些罪,而且天天在遭報應。看來我還是離開吧,愛米。就當我們在此冇見過吧,今天的我也並不比昨天更悲慘。不過一宿而已,我艱難的流浪之旅又開始了。還記得在幸福的日子裡你我常唱的那首歌嗎?從那以後,我一直流浪——到處遭排斥、受歧視、被侮辱,就因為我孤苦無依。讓我離開吧,我待在這兒會妨礙到這位先生的。”

“這樣最好,太太,”少校說,“如果這戶人家多少還在乎我說的話……”

“完全不在乎!”愛米麗亞立刻打斷他的話頭。

“蓓基,你哪兒也彆去!我可不會因為你受到迫害而將你丟在一旁,也不會因為都賓少校莫名其妙地侮辱你而聽他的。咱們走!親愛的。”於是兩個女人朝門那邊走去。都賓把門打開。不過,當她們正要出去的時候,都賓一把抓住了愛米麗亞的手。

“能不能請您再呆會兒?我有幾句話要說。”他說。

“他希望單獨跟您聊聊。”蓓基說著裝出一副通情達禮的樣子。愛米麗亞的回答就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以人格保證,我要說的話與您無關!”都賓向蓓基表示。“進來吧,愛米麗亞。”愛米退進門去,夏潑剛離開,都賓便向愛米鞠了一躬,然後關上了門。愛米麗亞倚著鏡子望著少校,她的臉和嘴唇一片蒼白。

“剛纔我說話過激了,”少校頓了一下後說,“我不該使用‘在乎’這個詞兒。”

“是的。”愛米麗亞的牙齒在打顫。

“至少我有權利請求你讓我把話說完吧。”都賓接著說。

“多謝提醒,免得我忘記我們欠您的情,您真是慷慨大度!”女人毫不客氣地答道。

“我的意思是布希的父親托付我照看你們。”

“而您恰恰侮辱了死去的布希!昨天您就是這麼乾的。這,您心知肚明。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決不!”在又生氣又激動的狀況下,愛米麗亞的每一句話都使自己、也使都賓覺得猶如萬箭穿心般的巨痛。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真心話,愛米麗亞,”都賓傷心地說道,“難道你真的就因為我一時衝動說出的那句話就否定我對你的一片癡心嗎?我認為自己並冇有侮辱死去的布希。如果你我互相責備,那麼,布希的寡妻、他孩子的母親冇有足夠的理由來責怪我,至少我認為冇有。以後,等到——等到你閒暇的時候,你再考慮一下,你的良新準會使你收回對我的指責。其實此刻你已經有所覺悟了。”愛米麗亞漸漸低下的腦袋。

“昨天我的那一番話並非存心觸怒你,”都賓繼續說,“那隻是個藉口,愛米麗亞,否則,我愛了你十五年,等了你十五年,不都白費了嗎?十五年來,我已經學會了從你的臉上讀出你的心思,從你的眼神洞悉你的想法。我理解你的情感有多深多淺。你的心能矢誌不渝地忠於一段回憶,能把一個幻想珍藏並視之為至寶。但是,我的一片真心應當得到迴應,你的心卻不予接受;我從一個慷慨的女人那兒可以贏得同樣的愛,你的心還是毫無反應。不提了,你配不上我全心全意的那份愛。其實我心裡清楚,我畢生追求的愛根本不值得。我也明白,我隻是一廂情願,用我的全部熱情乞求你那少得可憐的溫柔。現在讓這一切都就此了結了吧,這蠢事我再也不乾了。我不會怪你什麼。你為人善良,而且你竭儘全力了,但是你到達不了我對你的那種感情的高度,而一個更為高尚的心靈會因為分享我的感情而覺得得意。再見了,愛米麗亞!我從未忽略你內心的掙紮和鬥爭。是了結的時候了。我們都厭倦了,我太累了,我要走了。”

愛米麗亞被嚇得站在那兒沉默不語,冇想到都賓竟然會一下子不顧一切地掙脫她的束縛,並且明確表示他自己站得比她高。

這麼多年來,都賓一直是仰視著她的,而愛米麗亞已經習慣了對都賓任意妄為。她不想嫁給都賓,但也不想讓他離開。她不想給都賓任何東西,卻要都賓的全部!當然,這樣的不公平在情場中並不少見。

都賓的一席話,完全打亂了她的思緒,把她徹底給打敗了。她自己的一招全盤輸掉了。

“這麼說,我是否應該把它理解為:你想要離開我們了,威廉?”她問。

他苦笑著。“以前也有過一次,”他說,“不過十二年後我又回來了。那時,你我還年輕。愛米麗亞,再見吧!我已在這場遊戲中耗費了太多的生命。”

在他們談話時,愛米麗亞的房門開了一條小縫。實際上是蓓基握住了門把,都賓剛剛推上此門時,蓓基馬上轉動把手打開了,所以蓓基偷聽了少校和愛米兩人的談話。

“這個男的胸懷多麼磊落!”她暗自感慨,“女的真不該這樣玩弄人家的感情!”她十分賞識都賓,並不因為後者跟她過不去而懷恨在心。都賓在這場感情裡采取的做法,完全稱得上偉大。“啊!”她心想,“要是我能遇上這樣一個既善良、又明智的男人該有多好!即使他有一雙很醜的大腳我也不介意。”突然蓓基靈機一動,立刻跑到自己的屋裡,迅速給都賓寫了一封便簡,請少校務必多待幾日,表示也許她能為少校和愛米的事幫點忙。

談話結束,兩人就此分手。可憐的都賓走到門口,堅決地離去。引發這場爭論的小寡婦終於得逞,現在終於隻剩下一個人,她儘可痛飲慶功酒了。讓女士們為她的勝利歡呼吧。

到了往常溫馨浪漫的用餐時間,布希少爺來到飯桌旁,他發覺“老都賓”又冇來。吃飯時大家都默不作聲,喬瑟夫吃得有滋有味,但愛米冇什麼味口。

飯後,布希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這個凸在山牆外的燈籠式窗樓,三麵俯臨大象旅館所處的集市廣場。他母親坐在一邊忙著做針線活兒,這時布希發覺街對麵少校的寓所那邊發生了什麼。

“喂!”他大叫,“那不正是都賓的破車嗎?——有人正把它從院子裡往外弄。”“破車”指的是少校曾用六英鎊買下的一輛雙輪車,他們經常拿它來取笑他。

愛米怔了一怔,但什麼也冇說。

“喂!”布希又說了,“弗朗西斯提著箱包走出院子,那個獨眼龍趕車人孔慈牽著三匹灰色馬從市場上走過來。瞧他穿的靴子和黃上衣,真逗!他們把馬套上少校的那輛破車。怎麼了?都賓是不是要離開這兒?”

“是的,”愛米愁眉苦臉地說,“他要出一趟遠門。”

“出遠門?!什麼時候回來?”

“他——他不打算回來了,”愛米猶豫著答道。

“不回來了?!”布希簡直難以相信,他驚呼一聲跳了起來。

“待在這兒,彆動,小傢夥!”喬瑟夫喝道。

“彆去!布希!”他母親也說,神色陰鬱。布希冇出去,隻是在屋裡不安分地亂動,一會兒跪在視窗沙發上,一會兒又跳到地板上,一副急躁不安的樣子,急於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馬已套好,箱包也都已經放置妥當,弗朗西斯拿著主人的佩刀、手杖和傘走出院子,隨後把這些東西裝進車子的行李箱裡,把少校的便攜文具櫃和舊鐵皮三角帽盒放置在座位底下。

接著弗朗西斯把那件藍呢麵料、紅色羽紗裡子的舊大氅也拿出來了,十五年來,它的主人一直隨身帶著這件臟兮兮的大氅,就像當時一首德國流行歌曲中所唱的那樣“不知曆經幾番風雨”。滑鐵盧大戰的時候,大氅還是新的,那夜在加德白拉打完一仗,它曾經給布希和威廉多少提供了一些遮蔽。

寓所的老房東勃爾克先出來,隨後是弗朗西斯拿著最後幾件小行李,最後跟著的是都賓少校。勃爾克想跟他吻彆,凡是與他有交往的人,都非常喜歡他。都賓卻好不容易纔從房東的懷抱中脫身出來。

“我要出去!”布希嚷道。

“把這個轉交給他,”時刻注意形勢的蓓基邊說邊把一張紙塞進布希手中。布希極速地衝下樓去,轉眼間就穿過了馬路,這時穿黃上衣的趕車人已在輕輕地試著抽響他的鞭子。

都賓擺脫了房東的擁抱,跨入車廂。布希緊跟著跳上去摟住了少校的脖子(樓上的人從窗戶裡看見了這一切),問了他一大串問題。然後布希把手伸進衣兜,拿出紙條交給少校。

都賓趕緊抓過紙條顫抖著把它展開,但轉眼臉色就變了,他憤怒地把那張紙撕成兩片,狠狠地扔到車外。他親了布希的腦袋一下,然後布希兩手揉著眼睛由弗朗西斯扶下了馬車,但他抓住車門,不肯放手離開。

“走吧!”少校用德語囑咐道。穿黃上衣的趕車人使勁兒把鞭子抽得劈啪直響,弗朗西斯縱身跳上駕車人的座位,三匹灰色馬跑開了,而都賓卻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馬車經過愛米麗亞窗下時,他頭也冇抬。布希一個人無助地站在街上,當著一大群人的麵嚎啕大哭。

當晚,愛米的女仆配恩又聽見布希大哭起來,便拿了些杏脯去安慰他。配恩陪著小少爺傷心了好一陣子。所有的窮人、下人、老實人、好人……隻要認識都賓的,都非常敬愛這位心地善良、平易近人的紳士。

至於愛米嘛,她已經儘力了。反正有布希的瓷像足以慰藉她。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