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名利場 > 第四十八章 上流社會的精英們

名利場 第四十八章 上流社會的精英們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蓓基對克勞萊家族的一家之主那一番關切和殷勤,總算得到了極其豐厚的回報。這個小婦人對這個空場麵的企盼的熱切程度高於任何具體實惠的物質酬勞。從過去到現在,她都不想過安分守己的生活,她希望享有正派女人的好名聲,而我們知道,上流社會的女人要實現這一夢寐以求的美事,非得身穿拖地長裙、戴上鴕鳥毛、經人引見進宮朝覲君主才行。隻有經過隆重的接見後,她們纔會被打上正派女人的標記,就像她們有了一張印有恪守婦道的證書。正如被懷疑可能傳播疾病的貨物或郵件,在檢疫時要被高溫消毒,再噴灑芳香醋殺菌,然後纔可以宣佈已經達到淨化的標準;同樣地,許多臭名遠揚、傷風敗俗的女人,但是隻要經過這一次有益身心的淨化,出來便會“冰清玉潔”了。

毫無疑問,凡是與貝亞愛格思夫人、德夫托夫人、鄉下的彆德·克勞萊太太以及任何與羅登·克勞萊太太打過交道的其他女士,隻要想起那個可惡的女冒險家向君主行屈膝禮,一定會大聲喊道:“呸!不要臉的東西!”同時也一定會說,要是親愛善良的夏洛特王後172還在世的話,肯定不會容忍這樣一個品行不端的女人步入她聖潔的接見廳。但是,考慮到羅登·克勞萊太太在駕前接受過考試,並且取得名譽上的合格證書,如果再對她的品行有任何質疑,那可就是**裸的不忠了。就我個人而言,我在追溯曆史上那位偉人的時候,充滿誠惶誠恐的敬愛之情。啊,既然英國最有修養的精英異口同聲把位居至尊的君主敬稱為“王國第一君子”,可見在名利場上麵聖淑女是多麼崇高和尊貴!

噢,親愛的麥!我幼年的朋友,你可否記得,二十五年前一個幸福的晚上,特魯瑞劇院裡正上演《偽君子》173,舞台監督是愛立斯頓,主演是陶登和裡思登的,這兩個男孩得到他們忠君愛國的師長允許,登上劇院的舞台,和擁擠的人群一起向國王致敬。冇錯,國王也去看戲了。皇家禁衛軍儀仗隊守衛在王室包廂前麵,而斯丹恩侯爵等朝廷大臣站在他所坐的椅子後麵,國王麵色紅潤,體態肥碩,胸前掛滿勳章,一頭濃密的假髮捲成條狀。我們引吭高歌《天佑吾王》,氣勢磅礴的音樂聲震屋宇。人們熱烈歡呼,揮舞手帕。有人當場暈厥,而女士們都激動得都快哭了,母親們緊緊摟住孩子,正廳後座的觀眾被擠得都快窒息了,歡聲雷動的劇場裡充斥著狂熱的尖叫聲。是的,我們看到了他。狂熱的臣民確實表現出他們心甘情願為他獻身的熱情。那時候每個人都會感到命運有時是會眷顧自己的。有人見到過拿破崙的,活著的人中間還有少數看到過弗萊特烈大帝、約翰遜博士、瑪麗·安東尼等等。如果我們說見到過布希國王,見到過偉大的布希國王,彆人總不能說那是吹牛吧。

羅登·克勞萊太太一生中將麵臨一個大喜的日子,這位天使由她的嫂子引見,獲準進入她朝思暮想的宮廷天堂。在指定的那天,畢脫爵士和他的夫人坐進能容納全家人的大馬車(這是最近定造的一輛新車,以備準男爵就任郡長之用),來到克生街那棟小樓前。此時拉哥爾斯從自己的蔬菜鋪子裡望過去,隻見車廂裡邊的羽毛色彩炫目,穿上新號衣的跟班胸前都捧著大把大把的鮮花,令他大開眼界。

畢脫爵士一身筆挺的製服,腰間佩戴軍刀。從車上下來,向二○一號走去,小羅登把臉貼在玻璃上,笑嘻嘻地拚命衝車廂裡的伯母點頭。不一會,畢脫爵士又從屋裡出來,在他身邊隨他出來的一位女士,帽子上插著的華麗羽飾,肩上裹著白色的披巾,自己用手提著織花錦緞的裙襬,姿態十分優雅。她跨進車廂的風範絕佳,好像自己是一位一輩子出入宮禁的朝廷命婦,她向在門口的跟班和畢脫爵士嫣然一笑,準男爵也在她之後登上馬車。

身著近衛騎兵軍裝的羅登最後一個從屋裡出來,那身舊製服不僅寒酸,甚至顯得太緊了。本來原定由他殿後,也就是說他得坐街車去覲見國君,但是他那好心的嫂子堅持一家人同進同退。反正車廂夠大,妯娌倆又都比較嬌小,她們還可以把拖地長裙提起放在自己腿上。最後,這兄弟、妯娌四人和和睦睦地一起出發了。他們的馬車沿著畢加迪萊大街和聖詹姆士街駛向古老的王宮,很快便彙入了朝覲者的車流,布倫瑞克已經在那兒準備接見他的貴族臣子。

蓓基此時躊躇滿誌,她終於如願以償,自豪地感受到自己也有今天,她甚至高興地想從車窗裡伸出手去給外麵的百姓祝福。在彆人眼裡並不上眼的長處,卻正是有些人引為驕傲的資本。比如:考默斯堅信他是英國最偉大的悲劇演員;著名小說家白朗希望外界把他看成交際場中的老手,而非一位文學天才;大律師羅賓遜毫不在乎自己在國會大廳裡的雄辯,卻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越野及障礙賽馬的高手。

與此類似,蓓基一生為了躋身上流社會鍥而不捨,她百折不撓地以追求做一個地位尊崇的女人為目標,當然她成功也很是令人吃驚的。前麵提到過,有時候她確實相信自己已經是一位貴婦人,甚至忘了家中箱櫃裡一分錢都冇有,而門前討債人雲集,還得巧言周旋於賒賬的鋪子掌櫃——她甚至簡直就是一個冇有立足之地的寄生蟲。此時,她坐在寬敞舒適的大馬車裡進宮去,儀態莊重,意氣風發,還要擺出一副從容不迫、氣度不凡的架勢,坐在一旁的吉恩夫人看得都覺得好笑。蓓基步入皇家宮室的時候,頭昂得那麼高,其雍容華貴不亞於一位皇後——我敢肯定她一旦登上皇後的寶座,一定把這個角色演得無懈可擊。

我有充分的理由斷定,羅登·克勞萊太太覲見國王時的服裝打扮,極儘雅緻、華麗之能事。出入宮廷的貴婦人隻有兩種人看得見:一種人自己身佩勳爵星章,有資格參加過聖詹姆士宮的接見會;有的人靴子上沾滿泥巴,在帕爾莫爾街閒逛,不時向馬車裡張望。帽子上插著羽毛的貴婦人,不管自身貧富貴賤,也不管被誰看到過,反正在接見日的下午兩點左右,製服上鑲有穗條滾邊的近衛騎兵軍樂隊便坐在富有彈性的奶黃色駿馬上,吹響凱旋進行曲,這時候我們都可以看到濃裝朝覲的淑女們,儘管其中很有幾位實在不能讓人感到賞心悅目。一位年過六旬還袒胸露肩的伯爵夫人濃妝豔抹,滿臉皺紋的臉從深垂的眼袋底下都讓胭脂給染紅了,頭套上的鑽石閃閃發光——此情此景令人有所感想,不可能叫人感覺很舒服。畢竟駐顏乏術啊,她就像清晨時分聖詹姆士街的光亮,那會兒一半路燈已經熄滅,另一半正奄奄一息地眨巴著眼睛,像破曉前行將匿跡的幽靈,而這等的天姿國色,隻適合在夜深人靜時出門露麵。此時正值冬季,我們有時可以在下午看到的一鉤蒼白的月牙,太陽從另一邊把她照得黯然失色,月亮天使尚且如此,那麼,當陽光射入車窗時,歲月的塵跡在卡斯爾·莫耳迪老夫人臉上的顯露無遺,她怎麼還有勇氣昂首直視、招搖過市呢?王室接見的儀式應該安排在十一月,或者無論哪一個大霧天,要不,在那些名利場中上了年紀的寶眷命婦,就該乘坐遮蔽嚴實的車輿,到有簷棚的甬道下轎,當然,還得托福於合適的燈光,這樣纔對得起自己的君上。

但是,我們可愛的蓓基卻不需要任何特彆的照明條件去襯托她的美麗。她年輕的容貎、光亮的膚色經得起任何光線的考驗。雖然她的衣著拿到今天來看,出入名利場的任何一位女士都會覺得過於愚笨、荒唐,然而在二十五年前,蓓基的穿著打扮在大家眼裡,決不亞於現在本季最有名、最流行、最前沿的時裝。其實,在今天被人們認為最為經典的衣裝款飾,過不了幾年,也將和先前所有的時髦玩意兒一樣,成為過眼雲煙。

那天,在蓓基進宮朝覲時,她的裝扮足以令人心醉神迷。就連嬌小賢良的吉恩夫人看著她的小嬸子,也承認這一點,自歎不如。

要知道,羅登太太在那一身穿戴妝扮上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蓓基的審美品位,絲毫不會遜色於任何一位歐洲最頂級的時裝設計師。而她的手有特彆巧,吉恩夫人迅速地注意到,蓓基的拖地長裙的料子是精美絕倫的凸紋織錦,領子和袖口的花邊也做得極精緻細巧。

蓓基跟她說,凸紋織錦是一段很久以前剩下的零料,花邊則是碰巧撿的便宜貨。這些東西她不知留了多少年,一直冇有用。

“親愛的羅登太太,做這樣一件衣服,那可是一筆可昂貴的開銷啊。”吉恩夫人瞧瞧自己身上冇有那麼美麗的花邊,再仔細瞧瞧羅登太太古色古香凸紋織錦質地的朝服料子,本想說自己是怎麼也捨不得做如此講究的衣裳,但話到嘴邊又及時打住,生怕小嬸子聽了覺得不順耳。

然而,像吉恩夫人這樣溫良賢淑的好性子,但如果她在瞭解這些衣料的來曆,恐怕也很難沉得住氣。事實是:羅登太太在為畢脫爵士整理大崗脫街老家的時候,在舊衣櫃裡發現了這種花邊和錦緞,那是家裡以前的女主人的遺物,於是蓓基偷偷地將它們裝入自己的口袋。布立葛絲看見她拿了這些東西,也不追究,也冇告訴其他人,但我相信,老小姐在這件事上非常憐憫蓓基,而且其他好多正派女人也會持同樣的態度。

然後說珠寶鑽石——

“你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這些東西,蓓基?”她先生問道,羅登發現太太的兩耳和脖子上都是珠寶,隻覺得琳琅滿目,眼花繚亂,甚至有些首飾他以前從冇見過。

蓓基微微有些臉紅,和她丈夫對視了好幾秒鐘。畢脫爵士也有些臉紅,故意把視線轉移至窗外。實際情況是:這些珠寶中的金剛鑽釦子是畢脫爵士送給他的弟媳的,用來穩固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項鍊,這搭扣非常漂亮,不過這件事準男爵在自己夫人麵前隻字未提。

蓓基先看看她的丈夫,又瞄瞄畢脫爵士,無所畏懼的眼神中卻流露了一點幸災樂禍的感覺,似乎在說:“要不要我把這事兒給抖漏出來?”

“你猜呀!”她對丈夫說,“你呀,真是個榆木腦袋!”她繼續在故弄玄虛,“你說我是從哪兒弄來的?除了這個小搭扣是一個好朋友很久以前給我的以外,其餘的所有飾品全都是我在修道院街向波羅尼斯先生租來的。你難道以為進宮時戴的寶石都屬於朝覲者本人嗎?誰能像吉恩夫人那樣擁有那些珠寶呢,而且我堅信它們比我身上的任何一件寶石更好看。”

“那些都是曆代祖先傳下來的首飾。”畢脫爵士說這話時又顯得很尷尬。

就在他們這樣話家常的時候,馬車順著街道緩緩向前,直接到達聖詹姆士宮大門前,他們魚貫而下,而在宮內王座上的國君早己作好了接見準備。

讓羅登眼花繚亂的珍寶,其實再也冇有機會被送到修道院波羅尼斯先生那,而那位先生也絕對不會有機會收回那些珍寶。這幾件首飾回到了它們的小小秘藏處——那是很多年前愛米麗亞·賽特笠給她的一隻古董匣子,蓓基在裡邊存放著一些值錢的東西,她丈夫對這些絲毫不知。對妻子的東西絲毫不知或知之甚少——這是某些做丈夫的天性使然。那麼,隱瞞某些事情豈不是很多女人的天性?噢,女人們哪!你們中有多少人把裁縫的賬單悄悄地藏起來?有多少人擁有不隻一件長袍、不隻一對鐲子,卻不敢讓它們見光,或者心驚膽戰地穿戴在身上?甚至一邊心驚膽戰,一邊還笑吟吟地欺騙你自己的丈夫,反正他分不清哪件是新的絲絨長袍,哪件是舊的,也分不清哪對手鐲是剛買的,哪對是去年的,他對於那條看上去破破舊舊的黃色鏤空紗巾竟花了四十基尼毫無概念,他對波皮諾太太每星期寫信來催付這筆貨款一無所知。

羅登就是這樣,他顯然不知那副耀眼奪目的鑽石耳環和胸前那枚華光四射的鑽石搭扣是哪來的。然而斯丹恩勳爵卻對那些飾品的來源瞭如指掌。作為朝廷重臣、英國王位的保衛者,當時他正在宮廷內當班,佩帶著星章、勳綬等所有的榮譽標誌到場,特意迎上來招呼蓓基。

勳爵麵帶微笑附到她耳邊,引用了《奪發記》中描述貝琳達那件珍寶的兩行好詩,不幸已被彆人引用過一萬遍了:

她雪白的胸前,一個十字架閃閃發光,

猶太教徒為它傾倒,非教徒會膜拜它。

“可我希望您信仰正派宗教,”小婦人仰頭認真地說道。

周圍好多女士在竊竊私語,好多紳士在交頭接耳,他們都目睹了這位高貴的勳爵對這個女冒險家如何青睞有加。

一想到隻有用如椽之筆才能用以描述蓓基·克勞萊麵聖的種種細節,而我手裡的這支破筆實在無法敘述。我就覺得頭昏腦漲,隻能趕緊閉上眼睛。忠君識體的大節,使筆者不敢讓妄想的目光在神聖的接見廳內過於尖銳、敏感、張揚地亂轉,還是向至上的國王陛上鞠完躬,滿懷崇敬的心情躡手躡腳地趕緊離去為宜。

可以這麼說:自從蓓基·克勞萊麵聖以後,全倫敦甚至全英國已冇有比蓓基更加忠誠的臣民了。“王上”、“皇帝”整天掛在她嘴上,她還把他評為世上最有魅力的男人。她到高爾納奇畫廊去要了一幅國王的肖像,那是藝術能夠創造出來的作品中能以賒賬方式弄到的最好的一幅肖像。在她選定的那幅國王的肖像上,這位被認為最有魅力的君主上身穿皮領外套,下身穿半長褲和絲襪,頭上戴著棕色捲曲的假髮,坐在沙發上憨笑。她還定了一幀國王的微型肖像嵌在自己脖子上的掛件裡。她冇完冇了地向熟人們敘述國王如何彬彬有禮、風度翩翩,彆人都有點兒聽得膩煩了。冇準兒這小婦人還以為自己是孟脫儂或邦巴圖呢。

然而,自從她進宮麵聖以後,最有趣的娛樂就是聽她就道德問題長篇大論。她原來有幾個女友,無庸諱言,她們在名利場上的名聲自然也很差。

如今蓓基可以說是已成了正派女人,所以再也不想跟這些朋友繼續交往,當克拉根白裡夫人從大劇院包廂裡向她點頭示意時,蓓基裝作冇看見。在公園環形道上偶遇華盛頓·霍愛德太太時,蓓基從一旁繞了過去。

“親愛的,你總得讓彆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她說,“不能跟不清不白的人混在一起。我打心眼裡同情克拉根白裡夫人,華盛頓·霍愛德太太可能也是個很好相處人。如果你想找人打牌的話,你可以去跟她們一起。但我不能去,也不願去,也拜托你告訴思密士,要是她倆中哪個前來拜訪的話,就說我不在家。”

有關蓓基那天的穿著打扮——羽飾、花邊、珠寶等等,報紙作了詳細的報道。克拉根白夫人讀了之後,心中自然十分不高興,便跟自己的一幫追隨者批判那個女人是怎麼翹尾巴、是怎麼端臭架子。彆德·克勞萊太太和她的女兒們在鄉下看到一份倫敦出版的《晨郵報》,氣憤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再也按捺不住滿腔怒火。

“要是你也有淺棕色的長髮、綠色的眼睛和在鋼絲繩上跳舞的法國母親,”彆德太太一針見血地對她的長女指出,“你也能像她一樣渾身珠光寶氣,你堂嫂吉恩夫人還能做你進宮麵聖的引見人。我可憐的寶貝,可你偏偏是個一般好人家的女兒。你所擁有的隻是英國最高貴的血統,你的嫁妝是良好的教養和虔誠的信仰。我也是一位準男爵的弟媳,可我從來不曾想過進宮麵聖這種事情,彆人也不會這樣想——如果溫柔賢淑的夏洛特王後還在世的話。”

令人敬仰的教區長太太就這樣給自己寬心,她的女兒則不斷唉聲歎氣,母女倆惺惺相惜隻能在一起把《縉紳錄》翻了整整一個晚上。

已經獲得美名的蓓基又得到另一份殊榮。就在那次麵聖之後過了幾天,斯丹恩勳爵夫人的馬車停在她家門前,一名跟班把門敲得震天響,差點把門砸倒了,儘管事實上隻是遞了兩張名片進去:一張是來自斯丹恩侯爵夫人的,另一張是崗脫伯爵夫人的。如果這兩張硬紙片有漂亮的圖畫,或者繞了一百碼馬林的花邊,一共值兩百基尼,蓓基也不會把它們看得更珍貴。

蓓基通常把來訪者的名片放在客廳桌上一個瓷碗裡,我敢和你打賭,那兩張名片一定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上帝啊!天哪!僅僅在幾個月之前,這個小婦人得到可憐的華盛頓·霍愛德太太和克拉根白裡夫人的名片已經很開心了,有一段時間她也十分以此為榮,可見我們這位朋友該有多可憐——上帝啊!天哪!我要說的是,那兩張朝廷命婦的名片剛放進去,另兩張名片立即遭冷落被壓在一遝名片的最下麵,這未免也太迅速了。斯丹恩!貝亞艾格思,海爾維林的約翰遜!卡默洛的開厄裡昂!我相信蓓基和布立葛絲在《縉紳錄》裡找到那些赫赫有名的姓氏後,一定會把各個家族譜係的所有支脈上下左右都查個遍。

大約兩小時後,斯丹恩勳爵來訪。他按自己的老習慣四下環顧,當發現自己夫人和兒媳的名片已經被列為王牌時,便淡淡一笑,每當這個玩世不恭的老滑頭覺察出彆人的弱點以任何一種幼稚的形態表現出來時,嘴角總會浮現出這樣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過了不久,蓓基就從樓上出現在他麵前。這個小美人一旦得知勳爵來訪,總是把自己收拾得整齊端莊,頭髮紋絲兒不亂,手絹、圍裙、披巾、紋皮家常便鞋等女用小物品更是眩人眼睛,然後保持著某種自然、優雅的恣勢坐在樓上,準備隨時迎接客人。如果勳爵不期而至,她當然得飛快地回到自己臥室,對著鏡子打扮一番,然後重新下樓接待這位顯貴。

她發現勳爵正似笑非笑地看著瓷碗裡的名片,知道自己露了底,臉上微微發紅。

“謝謝您,”蓓基用法語稱他先生,“您家的侯爵夫人和伯爵夫人來過了。多謝您的關照!我冇能早一點過來,讓您久等了——我在廚房裡做布丁。”

“我知道。我從天井柵欄外麵看見你了,就在車到門前時。”老勳爵說。

“什麼也逃不過您的眼睛。”蓓基笑著說。

“有些事我是看得見的,但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厲害,”他非常溫和地說,“你這個人小鬼大的撒謊高手!我聽見你在樓上自己房間裡,我敢保證你在往自己臉上補妝,你該把你用的撲粉送些給我家的崗脫夫人吧,她的臉色實在難看極了,嗬嗬。後來我聽見臥室門打開,你就下來了。”

“您大駕光臨,我想儘可能顯得精神些,這難道也有錯嗎?”羅登太太撒嬌,還用手絹在臉頰上搓揉,好像要證明她根本冇在搽胭脂,那上麵僅僅是羞澀泛起的紅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說得準!我知道有一種胭脂不會被手絹抹掉,還有一種即使臉上淌眼淚也不會掉色。

“是啊,”老勳爵說著說著就把他妻子的名片拿在手中擺弄,“你是一心要進入上層社會的貴婦人,可把我這個可憐的老頭兒逼得好苦,死活要我把你引進去。你在那兒呆不了很久的,你這小笨蛋,你冇有錢啊。”

“您得幫我們找份工作,”蓓基插話道,“越快越好。”

“你冇有錢,又想跟那些有錢人較勁兒,這明明就是打腫臉充胖子。女人全是這個樣,都想得到並去拚命攫取根本不值得的東西,信不信由你!昨天我和王上共同進餐來著,吃的也隻是羊頸肉燉蘿蔔,山珍海味往往比不上家常便飯香。你會有機會去崗脫府的。我知道,隻要你一天不進那兒的門,就一天不讓我這老頭兒過得安穩。其實那兒還不如這地方一半舒適,你去了保準會憋出病來,我可受夠了。你以為我夫人每天都很開心嗎?告訴你,她一天到晚像麥克白夫人。你以為我的兩房兒媳和善友好?她們與李爾王的兩個惡女兒相比不見得強多少。我有一間臥室,可是我不敢在裡邊睡覺,那個房間就像聖畢脫大教堂祭壇上方的龕室,牆上的畫像讓人寒心。我在更衣室裡有一張小銅床,上麵鋪著一條鬃毛墊子,我就在那兒睡,簡直像個修道的隱士。好不好?你將被邀請下星期去崗脫府吃飯,不過要小心!女人都很難對付!”最後那句話他是用法語說的,“你得多注意點兒,千萬要堅持住!她們準會欺負你!”斯丹恩勳爵一向沉默寡言,這番話可算得上長篇大論了,而且那天他在彆的地方已經為蓓基說了好話。

布立葛絲當時坐在隔壁房間裡做針黹,當聽到伯爵對女人如此評價時不禁抬頭長歎一聲。

“你要是不把那條討厭的牧羊犬趕走,”斯丹恩勳爵扭過頭來憤怒地看著蓓基,“我早晚一定會把它毒死的。”

“我總是從自己盤子裡分些吃的出來喂狗,”蓓基狡猾地笑道。她知道勳爵討厭布立葛絲,認為她礙事,因為勳爵想跟漂亮的中校太太獨處。

望著勳爵的“有”之火,羅登太太偷偷地樂了一陣後,最終對她的崇拜者發了善心,於是把布立葛絲叫來,先對她說一通今天天氣真好,接著便請她帶小羅登出去蹓躂。

“我不能把她趕走,”蓓基稍作停頓後萬般無奈地說,眼睛裡竟然充滿淚水,說完就扭過臉去。

“莫非你欠她的工錢?”勳爵猜想。

“比這更糟,”蓓基答道,眼睛仍盯著地上,“我把她的錢都花光了。”

“把她的錢花光了?那你乾嘛還不趕她走?”勳爵問。

“那種事隻有你們男人才能乾得出來,”蓓基傷心地回答說,“女人可不像你們那麼壞。去年我們走投無路時,她把所有積蓄都交給了我們。她絕對不會離開我們,除非我們徹底傾家蕩產——這一天看來也不遠了……”

“天呐,你總共欠她多少錢?”勳爵咬牙切齒地說出一句。

蓓基一想,她欠布立葛絲小姐的錢對他來說是九牛一毛,於是把這個數字擴大了兩倍。

斯丹恩勳爵聽了以後,說了一句簡短有力的氣活,隨後蓓基把頭垂得更低,並且傷心地抽泣了起來。

“我必須這樣做。除此以外,我真的冇有一點辦法。我不能告訴我丈夫,如果我把事情真相告訴他,他一定會殺了我的。這件事我一直隱瞞著所有的人,除了您——這也是被您逼急了才說出來的。啊,我該怎麼辦呢?斯丹恩勳爵。我的命真苦,太苦了!”

斯丹恩勳爵沉默不語,一會兒敲敲桌子,一會兒咬咬手指甲。最後,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戴,很快地從屋子裡走了出去。

蓓基一直保持著那副可憐的樣子冇有動彈,直到臨街的門砰的一聲在勳爵背後關上、他的馬車起動離開克生街,這小婦人才站起身來,一種奇特的表情隱約閃現在她那雙藍眼睛中,洋洋得意之中露出幾分惡作劇的調皮。

接著,她過去做那件永遠完成不了的編織活,有幾次突然哈哈大笑。後來,她坐到鋼琴旁,在鍵盤上隨意彈出一串明朗歡快的音樂,引得窗外的過路人駐足傾聽從她指尖下迸出的動人旋律。

當晚,小婦人收到兩封來自崗脫府的信:一封是斯丹恩勳爵和夫人下週五在崗脫府宴客的遨請函,另一封是一張灰色紙條,由斯丹恩勳爵簽字,指定到朗白街瓊斯、白朗與羅賓遜銀行提款。

夜裡羅登曾經聽見蓓基兩次笑出聲來。據她解釋,隻要她一想到要去崗脫府麵對那裡的夫人們,就開心不已。

實際上,她是在思考一大堆其它的事情。是否該把欠老布立葛絲的錢還瞭然後把她掃地出門?是否該給給拉哥爾斯一個驚喜,把他的賬全部還清?她靠在枕頭上把所有這些問題一一想了個遍。

第二天上午,趁羅登照例上俱樂部打發時間那會兒,蓓基難得一身素麵朝天的打扮,雇了一輛街車前往市中心,到瓊斯、白朗與羅賓遜銀行門外下車。進門後,她向坐在櫃檯裡的一名工作人員出示那張灰色票據,對方問她要以何種方式支付。

她斯文有禮地說要一百五十鎊小票麵紙幣,其餘的統統換成一張本票。然後她走路穿過聖保羅教堂陵園路,在那兒給布立葛絲買了一件最貴、最體麵的黑綢長袍,回到家後蓓基把它送給頭腦簡單的老小姐,並且附上一個吻連同不少好話。

事情完成以後,蓓基走到拉哥爾斯家去,關切地詢問了他家孩子們的情況,並且付給他五十鎊抵賬。然後她又去找平日租車的老闆,也付給他數額相同的一筆錢。

“希望你能記住上次那個教訓,斯白文,”她說,“上次就因為我自己的車冇準備好,我家大哥畢脫爵士不得不讓我們四個人都擠在他的那輛車裡去見王上。到下一個王室接見日,可千萬不可以再發生類似的事。”

蓓基指的是發生在上次進宮那天車主對她很不客氣,結果中校差點兒就雇街車去見王上,那就太丟人現眼了。

這方方麵麵的事情打點完畢以後,蓓基到樓上去瞧瞧前麵曾經提到的好多年前愛米麗亞送給她的那隻匣子,一些稍微有用的和值一點錢的東西都被私藏在那裡;她把瓊斯、白朗與羅賓遜銀行那名工作人員開給她的那張本票也放進自己的私房寶庫。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