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yAn連著下了好幾日的雪。茫茫一片,看不到生機,東g0ng池水結冰,池畔柳枝也被積雪壓彎,幾乎碾進地裡。
東g0ng的課業又重新開始,不論是柳太傅還是孟守翎,都看出陸錦鶴和劉獻瀛二人似乎鬨了彆扭。平日裡二人親密無間,今日在太子書房中,柳太傅卻見二人中間的距離遠了許多。
演武場上,劍身交錯,發出尖銳的蜂鳴聲。
劉獻瀛看向陸錦鶴的眼睛,隻見她冷而發亮的目光,看不到一點退讓。
二人又過招數回,直到劉獻瀛的劍鋒劃過陸錦鶴脖頸前一寸,堪堪停住。陸錦鶴險些避讓不及,一個踉蹌,跪在雪地中,她鬆開手上的劍,垂眼看著麵前長劍:“你贏了,是我技不如人。”
劉獻瀛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楊謙挑開劉獻瀛的劍,走向陸錦鶴,意有所指:“他先你練劍多年,你一時落敗,也情有可原。”
陸錦鶴以劍撐地站起來。
“師傅說的是,徒兒定不會次次敗給他。”
楊謙挑了挑眉轉身便走:“今日便練到這裡。”
陸錦鶴拍了拍衣襬處沾著的雪,連告辭的話都冇有說,便往玉華院走。劉獻瀛下意識便伸手攔住了她。
“殿下這是何意?”她抬眼看他。
劉獻瀛眉頭緊皺:“你隨我來,有事同你商量。”
“臣nV一介伴讀,不敢——”
“你既稱我一句殿下,便知道我纔是東g0ng的主人。”
陸錦鶴的目光掃向他平常佩戴的太子龍紋玉佩,心中火氣更盛。怎的平日裡她偶爾借來把玩時,卻不覺此物礙眼?如今看來,正因皇權在上,她才處處受製於人。
她將長劍用力cHa在雪地中,快步走向劉獻瀛的書房。
劉獻瀛歎了口氣,撿起那把劍,默默跟在她身後。
窗外雪地映照廊上昏h燈火,竟有一絲暖意。
“文琅既然親自來勤業坊,我們應當是已經打草驚蛇,那賣糕人如今關在左衛率府中,可文琅已經派了新人盯住巷口,該如何將宛娘母nV接出來呢?”劉獻瀛站在窗前道。
“我去。文琅未必認得我的臉。就算問起,也隻說是家中請宛娘回去縫補衣裳。你派人趁機將孩子帶走。”
“不行。你一個人去實在冒險,若他們設伏——”劉獻瀛回頭看向她。
“總要有人去。”陸錦鶴起身。“更何況,他們又怎知我哪一日會去?”
他長歎一口氣,慢慢走到她麵前。
陸錦鶴微微後退,想拉開距離,直到後腰觸到案沿。
他解下身上玉佩,拉住她的手,將玉佩塞進她手心:“這是我的信物,你隨身攜帶。倘若真被文琅為難,便拿出來。”
她隻覺得手中玉佩似要灼傷她一般,偏過頭去:“我被抓住事小,暴露整個東g0ng事大,殿下還是將它收回——”
“你是我東g0ng的人,若你有事,我怎能置身事外?再者,我向來不屑斷尾求生。”他的語氣不容質疑,彷彿陸錦鶴要去的不是勤業坊,而是某一處戰場。
她垂下眼,將玉佩收進懷中。
“多謝殿下,臣nV明日便去勤業坊,定將此物完璧歸趙。”
他眼見她打開了書房的門,走進風雪中,不曾回頭,心中似被剜去一塊,正有寒風倒灌,冷得令人發顫。
次日,早課後,劉獻瀛親自送陸錦鶴到g0ng門口,車馬已由孟守翎備下。
二人站在馬車前,陸錦鶴知道劉獻瀛或許有話要說,便吩咐小粼和小霜先回玉華院。
劉獻瀛遞上她的劍:“萬事小心。”
她點點頭,等了片刻,卻不見他再開口,接過劍g脆地上了馬車。
兩輛馬車照著不同的線路,往相同的地方駛去。
巷子口依舊坐著賣糕的人。見到一個姑孃家走來,賣糕人立即起身攔住了她:“你是什麼人?”
“大哥莫怪。我是來請人回府做事的。”她垂下眼,從帷帽中伸出手,遞去兩塊碎銀。“還請大哥行個方便。”
賣糕人冷哼一聲,掃了一眼她袖口的紋樣,竟當真給她讓了道。
陸錦鶴越走越快,心中卻更加不安。經此一事,文琅應當更加謹慎,但此人竟就這樣放她進來?難道其中有詐?
她叩響了院子的木門。
宛娘聽見叩門聲,暗道不好,匆匆趕到門前低聲道:“是您嗎?”
“宛娘!是我。跟我走!”
“您走吧!我走不了了!表小姐,他們設了埋伏等著您呢。您快跑吧!”
陸錦鶴怔在原地。
“那你?”
宛娘哽咽道:“您說的對,董家上下那麼多人,說到底也是先夫的孽債,我要替他還,我Si不足惜!可小滿無辜,隻求我Si後,您照顧好她!”
“讓開!”陸錦鶴閉了閉眼。
宛娘嚇了一跳,還是下意識退後幾步。
陸錦鶴拔出長劍劈斷木栓,一把推開了門,風雪捲進破落的小院子中。宛娘愣在原地,眼睛還紅著。
陸錦鶴一把拖過她往外跑,並不留給她解釋的時間。
宛娘更加納悶,表小姐何時習了武,又有這麼大的勁?
賣糕人聽見巷子裡傳來的腳步聲,立刻揮手示意周圍同伴上前,將巷子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陸錦鶴拉著宛娘躲到一戶人家簷下:“可還有彆的出路?”
“倒是有,穿過王大孃家的裡屋,可以從勤業坊西北方向繞出去。”
“帶我去。”
巷口的人守了一陣,卻不見人影出來。賣糕人氣急:“給我進去追!”
“大哥,可是主子吩咐了,此乃民宅,不可鬨出動靜——”
“混賬!人都要跑了!還管這麼多做什麼!”
一群人衝進巷子中挨家挨戶地叫門,盤查。
趁著混亂之際,孟守翎親自到宛孃家中,抱走了床榻上熟睡的小滿。
王大娘見門外站著宛娘與一個陌生的姑娘,不等陸錦鶴開口,便將她們拉進了屋。
“什麼也彆說了,快走吧。”
陸錦鶴一驚,但來不及多問,拉著宛娘便從勤業坊另一個隱蔽出口逃出。馬車等在勤業坊外,陸錦鶴扶著宛娘上車,回頭看了一眼喧鬨起來的勤業坊,放下了車簾:“走!回東g0ng!”
“小滿她——”
“殿下的人自會救她。您放心。”陸錦鶴看她一眼,又問道:“您既然知道這條路,為何不走?”
“表小姐,小滿病著,哪能那麼容易?文大人手眼通天,我母nV二人又怎麼逃得出洛yAn?”
宛娘擦g淚水,想起文琅說過的話:“在你眼中,洛yAn城或許很大,可在我眼裡,洛yAn很小,小到一對母nV,無從遁形。你若是今早走出勤業坊,太yAn落山前,我的人便能將你們捉回來。宛娘,你信麼?”
陸錦鶴唏噓,又認錯道:“宛娘,當日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樣的話。林管家當真是受人脅迫,他並非——”
“表小姐,逝者已矣,我們活著的人,又何必計較這些?我隻求小滿能平安長大而已。”
“阿孃對你隻有一個要求,活下去。”陸錦鶴雙手發顫,想起阿孃說過的話。
“隻求小滿能平安長大而已。”
“活下去。”
......
這些話像寺中密集的鐘聲,在她耳畔一遍遍撞響。
宛娘擔憂地看著她:“表小姐,您怎麼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