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潮：死亡的救贖 第92章 悄然的安寧

長離攙扶著精疲力盡的今汐，先行一步離開了盤龍崖。

高聳的崖頂，風雪漸息，隻餘下無盡的寂靜與一種大戰過後的虛脫感。

古蘭格早已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那強行支撐的挺拔姿態徹底瓦解。

他無力地靠坐在小普溫暖而龐大的身軀旁，微微仰著頭，閉合著雙眼，任由細碎的雪花夾雜著微弱的晨光，輕柔地灑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以及那沾著血汙與塵霜的銀白發絲上。

他呼吸微弱而均勻，彷彿陷入了深沉的休眠，與這寂靜的崖頂融為了一體。

小普四顆威嚴的龍頭此刻顯得異常溫柔，它們默契地彎曲下修長的脖頸，交錯著、形成一個天然的庇護所，將古蘭格小心翼翼地護在中央，用自己熾熱的龍息和體溫，為他驅散著山巔的嚴寒，帶來些許珍貴的暖意。

角靜靜地懸浮在不遠處，熔金般的眼瞳注視著那頭守護著古蘭格的古龍，神情極其複雜，那目光深處，似乎翻湧著一段被漫長歲月塵封的、關於某個輝煌時代的遙遠記憶，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慨與物是人非的悵惘。

角：“桑克斯……”

祂低聲喚出了一個古老的名字，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小普其中一顆龍頭微微動了動，耳朵般的鱗片抖落幾點雪花，但它並未睜開眼，也沒有做出任何迴應，隻是默默地將頭顱偏轉到另一個方向，彷彿沉溺在自己的守護職責中，不願被打擾。

現在它隻想靜靜地陪著這位老朋友，它與古蘭格秉持著相同的態度…

角看著它這番姿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的落寞，它沒有再說什麽，隻是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彷彿將那萬古的糾葛都歎了出來。

阿漂輕輕走到角的麵前。

角將目光從古蘭格和小普身上收迴，看向阿漂，那恢弘的聲音帶著平靜：“禦者，心中有何疑慮，悉數問罷。”

阿漂直視著那雙能洞悉古今的龍瞳，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既然你稱我為‘禦者’，那麽對於我的過去，你又知道多少？”

角：“我乃歲主角，是今州文明的引導者與守望者。關於今州的萬事萬物，其起源、其興衰，皆存於我的思緒之中。”

它的語氣帶著一種源自職責的篤定，隨即轉向阿漂，更加鄭重地說道：“而您，您是我的禦者。亦即，曾經的……締造者與掌控者。”

它緩緩敘述著那被遺忘的曆史：“今州，是您昔日攜我所共同開創。您命我駐守於此，守望此地，保此地文明興盛，不衰不替。”

阿漂敏銳地捕捉到了話語中的關鍵，追問道：“真的，隻有你我嗎？”

角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再次掃過那個沉睡的身影，聲音低沉了幾分：“禦者，您明明知道……還有誰的，不是嗎？”

阿漂沉默了。

那個答案呼之慾出，但她破碎的記憶裏卻找不到對應的痕跡。她換了一個問題：“所以……我為什麽會失憶？”

角微微垂下巨大的頭顱：“……還請見恕。我並非全知全能。我所知曉的一切，關於您，關於過往……皆由您昔日所賜予。您為何選擇封存記憶，並非我所能探知。”

阿漂將目光轉向一旁在古龍守護下沉睡的古蘭格，問出了盤旋在她心頭最大的謎團：“那…關於他，你還知道多少？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才導致他對你……對我們的惡意如此之大？”

角沉默了更長時間，最終化為一聲長歎：“其實……他的再次出現，是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變數。”

“古蘭格，作為‘化身’，曾與您……是命運相連、並肩而行的最重要之人。”

“今州的基石，亦是由你們二人，與我一同奠定。”

阿漂的心揪緊了：“可你為什麽又要說他是‘迴來’呢？如果我們曾經真的……親密無間，又是為什麽還會分開呢？”

角的目光變得悠遠：“他的存在，比我們所能理解的更加久遠。”

“曾經的他同樣也是為了守護而存在，所背負的也遠比現在要沉重得多。”

“那段與他、與您共同跋涉的漫長歲月……也的確是一段令人懷唸的、充滿光亮的過往。”

它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惋惜：“可終究……理唸的分歧，或是命運的捉弄，使得你們……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他幫了我們太多太多，可到最後卻以悲劇收場……”

阿漂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所以……是他離開了，對嗎？”

角沒有再言語，隻是那巨大的龍頭，極其輕微而又沉重地，向下點了點。

“可之後呢？又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什麽……” 阿漂急切地想知道更多。

角卻緩緩搖頭，打斷了她的追問：“您所給予我的、關於此事的答案……已經到此為止了。更深的真相，或許也隨著您的記憶，一同被埋葬了。”

阿漂陷入了沉默，巨大的資訊量與未解的謎團讓她感到一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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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她手背上的聲痕突然泛起了柔和的微光。

一團白色的、毛茸茸的小東西——阿布，迷迷糊糊地從光芒中鑽了出來，它用小爪子揉著惺忪的睡眼，慵懶地打著哈欠。

阿漂輕輕戳了戳它：“阿布，別睡了，有人叫你起床。”

阿布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不少，它警惕地環顧四周，擺出一副保護的姿態：“呼啊……怎、怎麽了？！讓我看看，是誰欺負你了！”

它很快鎖定了麵前龐大的歲主角，虛張聲勢地喊道：“好哇！是這個大塊頭嗎！看我三兩下就……”

但它的小鼻子聳動了幾下，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疑惑地歪著頭：“不對……感覺祂好像沒啥惡意誒……而且祂聞起來，好像我之前在今州聞到的那種‘不自然’的味道……”

阿漂解釋道：“祂就是我要找的歲主。”

阿布立刻換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揮著小爪子：“原來是歲主啊，嘿嘿，你好哇！”

它隨即有些抱怨地轉向阿漂，“阿漂，你怎麽現在才叫我起來，感覺錯過了很多好玩的事呢……”

它的小腦袋轉了轉，突然問道：“哎，奇怪，古蘭格呢？”

它順著阿漂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小普那如同山巒般的身軀，以及被龍頭們小心翼翼護在中間的那個沉睡的身影。

阿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是……那是古蘭格嗎？他怎麽了？”

“他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阿漂看著古蘭格安寧的睡顏，眼中滿是心疼，輕聲道：“他累了，很累很累……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角注視著這隻奇特的白色小生物，熔金般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探究：“……祂雖與我氣息略有相近之處，然本質卻截然不同。”

阿漂看向角：“你知道它是什麽嗎？”

角仔細感知了片刻，搖了搖頭：“……不在我所知之內。”

“但它能寄居於您的聲痕之中，與您共生，應當是您有意為之，或是某種……連我也無法理解的契約。”

阿漂感到一陣迷茫：“那……到底誰能解答我所有的疑問？”

角沉吟片刻，那恢弘的聲音提供了一個方向：“禦者，您可否聽過……黑海岸？”

阿漂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

“黑海岸？有點印象。之前我和古蘭格在城裏，似乎見到過兩個來自黑海岸的人。”

角：“黑海岸，或許正是您此世的來處，亦是謎團交織之地。若您心存疑問，渴望追尋失落過往的真相，不如……至此地一訪。”

阿漂將這個名字深深記在心裏：“我記下了。”

角：”不必煩憂。”

“潮水泱泱，自會將您……送往原點。”

………

在阿漂轉身，準備離開時，角那恢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話語清晰地傳遞給阿漂的：

角：“禦者，請留步。我最後想告知於您……”

它的聲音帶著一種超越了時光的深沉與肯定，“古蘭格對您所懷有的……是源自靈魂深處的眷戀與守護。”

“他所向您展現的一切，無論是過往的疏離，還是此刻的犧牲，其本質……皆無比真實，不容置疑。”

“他自始至終都深愛著您…”

它的話語如同撥開迷霧的燈塔

“故而，當您麵臨抉擇之時，願您能……正視自己的內心，遵循那份真正屬於您的意願前行。”

阿漂的腳步頓住了，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沒有迴頭，也沒有迴應，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消化著這句話中蘊含的巨大資訊量與情感衝擊。

片刻後，她重新邁開了腳步，繼續向崖下走去，隻是那背影，似乎比剛才更加堅定了幾分。

她肩頭的阿布，抵抗不住沉沉的睡意，小腦袋一點一點，最終化作一團柔和的白光，重新鑽迴了她手背的聲痕之中，繼續它的安眠。

然而，阿漂並未走遠。

在崖邊稍作停頓後，她忽然改變了方向，轉而朝著古蘭格和小普所在的位置走去。

感受到她的靠近，小普其中一顆原本慵懶垂下的龍頭微微抬起，熔金般的豎瞳瞥了她一眼，帶著一絲審視，龐大的身軀和環繞著古蘭格的其他龍頭沒有絲毫移動，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阿漂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她沉默地低下了頭，目光落在自己沾著雪沫的鞋尖上，但僅僅一瞬，她便重新抬起頭，望向那守護的巨龍，眼神清澈而異常堅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求：

“請…讓我看看他，好嗎？我隻是……想確認他安好。”

小普那巨大的龍瞳凝視著她，似乎在衡量她話語中的真意。

空氣中隻有風雪細微的嗚咽。片刻的僵持後，或許是看到了她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真誠與深藏的擔憂，小普終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些許無奈的低沉鼻息。

它那顆抬起的龍頭緩緩垂下，而環繞著古蘭格的其他龍頭，也極其輕微地、帶著小心翼翼的姿態，向旁側挪開了一道縫隙，讓出了通往中心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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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漂深吸一口氣，快步穿過那道由龍首構成的壁壘，來到了古蘭格的身前。

此刻的他，如同被時光遺忘的雕塑，靜靜地靠在古龍溫暖的軀幹上。

細碎的雪花已經在他灰白的發間、肩頭覆蓋了薄薄的一層，與他失去血色的臉頰幾乎融為一體。

他閉合著眼，長而密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冰晶，呼吸微弱而平穩，彷彿陷入了無比深沉的、遠離一切痛苦與紛爭的沉睡。

看著他這副毫無防備、脆弱又疲憊的模樣，一股尖銳的心疼猛地攥緊了阿漂的心髒。

她默默地跪坐在他身邊的雪地上，伸出手，動作極其輕柔地、一點點拂去他發間和肩頭的積雪，彷彿怕驚擾了他的安眠。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隻隨意搭在膝上、纏滿了染血繃帶的手。

猶豫了一下，她極其小心地、用雙手輕輕托起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極其溫柔地拂過粗糙的繃帶表麵，彷彿想透過這層束縛，去撫平其下那些猙獰的傷口，傳遞去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做完這一切，她靜靜地凝視了他片刻，然後，輕輕地、彷彿怕壓垮他一般，將頭靠在了他未受傷的那側肩膀上。

冰冷的衣物下，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溫度。

她閉上眼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如同雪落般細微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這句話，如同一個鄭重的承諾，又像是一句安撫的咒語。

睡夢中的古蘭格，彷彿真的聽到了這句低語。

他英挺的眉宇幾不可察地舒緩了一絲，那隻被阿漂輕輕托著的手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他無意識地、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溫柔，手臂輕輕收緊摟住了她的腰肢，將靠在自己肩頭的阿漂，更深地、更安穩地……攬入了自己懷中。

他的下頜無意識地抵著她的發頂，形成了一個充滿保護欲的姿態。

即使在沉睡中，那緊抿的唇角也似乎放鬆了些許，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寧。

阿漂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身體微微一僵，但隨即，一股巨大的、令人安心的暖流包裹了她。

溫熱的氣息撫上了她的脖頸，那股略顯怪異的溫暖，此刻卻是異常的安心

她沒有掙紮，反而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裏，臉頰貼著他冰冷的衣料，卻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膛下那顆心髒緩慢而有力的跳動聲。

這聲音，驅散了她心中最後的不安與迷茫。

小普注視著懷中相擁的兩人，那四顆威嚴的龍頭彼此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眼神，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

它們緩緩地、更加緊密地收攏了環繞的脖頸，如同形成了一座溫暖而堅固的壁壘，將外界的風雪與嚴寒徹底隔絕。

厚重的龍翼如同最溫暖的衾被，微微收攏，為依偎的兩人帶來了一個不受打擾的、寧靜的小世界。

微弱的晨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和飄散的雪花，灑在這片崖頂，為相擁的兩人與守護的古龍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風雪依舊在遠處呼嘯，但在此處，唯有彼此依靠的溫暖呼吸，以及一種曆經劫難後、來之不易的平靜與安寧。

或許，這其中，也悄然滋生著一絲……名為幸福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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