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宗師 第三一二章 精武會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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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棠！你給我出來！"聲音尖利的像早市上殺的雞。

砰砰砰，連帶整麵牆都在顫。我猛地從圓床上坐起來，腦袋還是一陣一陣的抽痛。不是那種懲罰的劇痛，是睡久了的昏沉，像推豆腐車淋了雨，骨頭縫裡發酸。

"沈青棠！你弟弟的工作！你妹妹的崗位！你今天要是不給個準話，我就死在你門口！"

砸門聲更急了。我慢慢挪到門邊，聽著叫喊聲，揉著眉心靠在門框上。我想說我是趙春杏，我男人叫趙德勝——

喉嚨猛地收緊，疼，。像有隻無形的手掐住氣管，往上提。我張著嘴，發不出聲，頭也疼，太陽穴突突跳，眼前炸開一片白，和車禍那天一樣。我彎下腰，扶著牆，等著這陣疼過去。

說不出來，有個聲音在腦子裡響："你是沈青棠。"

我喘勻了氣，直起身。行，我是沈青棠。至少現在，我得是。

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王美鳳的巴掌差點拍到我臉上，我慣性的往後一仰。這個慣性動作讓身體虛弱的我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滿臉蒼白。

"你還敢躲？"王美鳳差點閃了腰，皺著肥胖的五官，張嘴就嚎，"你個白眼狼差點摔死老孃。"

"你……你裝什麼死？我冇碰到你，彆碰瓷啊。"王美鳳心虛的往後退了半步。

"媽，"我聲音嘶啞，是真嘶啞，喉嚨還在疼，"我頭疼，有事晚點說。"

"晚點？"王美鳳又往前湊，金耳環晃得我眼暈，"你弟弟的工作等得了嗎？你妹妹的崗位等得了嗎？周家那些親戚，早就盯著公司了，你不讓自已人占住，等著外人搶？"

"青峰，"我轉向那個帶著金鍊子正在摳鼻子的男人，"你學什麼專業的？"

"……工商管理。"

"哪所學校？"

"……省城經貿。"

"幾本？"

王美鳳插進來："你問這些乾嘛？"

我冇理她，手揉著眉心，閉上眼睛使勁從腦子裡找關於公司的事。一找，太陽穴又跳。沈青棠的記憶像隔著毛玻璃，看得見，摸不著，越用力越疼。我隻能鬆勁，憑春杏的本能——推豆腐車的人，看人會看手，看肩膀，看有冇有乾活的繭子。

沈青峰的手，白皙，鬆軟，像豆腐攤上的嫩豆腐，冇碰過粗活。

"公司現在負債率多少？現金流多少？"我說著以前在電視裡看到的台詞。

沈青峰張了張嘴，眼神慌亂，臉漲成豬肝色。

王美鳳："你考他乾嘛？"

我轉頭看她，忽然笑了。嘴角自已往上挑，腦子裡沈青棠經常這樣笑，但我不確定這笑是什麼意思，是威脅還是討好，隻能先掛著。

"媽，"我說，"青峰去公司，可以。從銷售做起，底薪三千，提成另算。青霞也是，財務主管做不了，先從出納學起，考下會計證再說。"

"你——"王美鳳的巴掌又揚起來。

我坐在地上往前傾，把臉湊上去："打。打了我就報警，驗傷，髮網上。周牧野剛死，後媽為搶公司虐待繼女，標題我都幫你想好了。"

王美鳳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狐疑的看著我。

我知道她為什麼這樣看我。以前的沈青棠想讓家人愛她，讓乾嘛就乾嘛，更是她們母女的提款機，可現在的沈青堂是我趙春吉啊！

"你……你瘋了……"

"我冇瘋，"我說，"我隻是想清楚了。牧野走了，公司是我的，錢是我的，你們——"我掃過那三張臉，"可以住，可以吃，可以花。但是搶，不行，好了走吧。"

我爬起來，把她們推出去，關門。王美鳳的指甲在門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好，你好樣的！你給我等著！"

腳步聲遠去，我慢慢走回床上，閉著眼睛靠在床頭。喉嚨腦袋還在疼，。我摸著脖子，想，這具身體裡有兩個人，一個是沈青棠，嬌貴，會笑，會算計；一個是趙春杏，粗糲，會推豆腐車，會買油條。現在春杏占了殼，但青棠的記憶時不時往上頂，像豆漿煮沸，要溢位來。

王管家敲門進來時，我正站在浴室裡，和那個馬桶較勁。早上用過一次，它會自已衝，但我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我想再試試，按了牆上的按鈕，旁邊一個小櫃子打開，裡麵有紙，會發熱。我嚇了一跳，關上。再打開，還是熱的。

"夫人？"王管家的聲音在門外。

"進來。"我走出來，頭髮還濕著。早上研究了那個噴頭，按錯按鈕，水從頭頂澆下來，像暴雨，我手忙腳亂又按了一下，水停了，但不知道怎麼調溫度，洗了個冷水澡。

王管家推門進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又垂下去。他看出我變了，但不說。十年老管家，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夫人，您找我？"

"你去找人幫我往這個地址，"我說，報出縣城小學的名字，"捐一些學習用品。然後單獨買些文具，書包，衣服，給兩個孩子，九歲男孩趙小軍，七歲女孩趙小滿，也是這個地址。"

王管家愣了一下，但冇問："好的，夫人。您有什麼具體要求？"

我想了想："男孩要鉛筆，橡皮，本子，要結實的，他費東西。女孩要彩筆，要畫畫的本子，要粉色的，她愛漂亮。衣服要棉衣，要厚，縣城比城裡冷，舊的不暖和。"

我說完，王管家記在本子上，猶豫了一下："夫人，下午讓人送來給您過目？"

"行。"我點頭，又想起什麼，"還有，我要學開車。"

王管家看著我，眼神複雜。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夫人剛吞過安眠藥，應該躺著，應該休息。但他也看見剛纔王美鳳出去時的臉色，知道這家裡冇個男人撐著，狼就要進來。

"我幫您安排，"他說，"但夫人，您要是有任何不舒服……"

"我知道，"我扭頭看向窗外"我會停下來。"

這是謊話。春杏不會停。但我現在，是沈青棠。沈青棠會停，會累，會需要休息。我得學會這個，至少在表麵上。

王管家走後，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見一個盒子，上麵畫著牛，打開，是奶，白的，稠的，像豆腐腦。我舔了一口，甜的，腥的，不習慣，放下了。

還有一個機器，圓筒形，上麵有個蓋子。這是微波爐，沈青棠的記憶裡它能熱東西。但我不知道怎麼用。我怕按錯，怕它像娃娃那樣突然出聲，怕它像馬桶那樣自已動起來。

我走回房間坐在電腦前。學著沈青棠記憶裡的樣子，敲鍵盤。但按上去，總是慢半拍。我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按，像數豆腐錢，一張一張，一毛一毛。很快出了不少字，我張開嘴笑。

"咚，咚。"敲門聲響起時，我正在愉快地敲字："進來。"

王管家身後兩個人抬著2個紙箱："夫人，您要的東西。"

我走近打開那個小紙箱。書包，兩個，一個藍的，一個粉的，上麵有卡通圖案，會發光。文具盒，鐵的，印著奧特曼和公主。棉衣，厚的，摸上去軟，像雲朵，標簽上寫著"羽絨服"，幾百克絨，能抗零下二十度。

我拿起一件，貼在臉上。軟，輕，暖。比我給兒女準備的棉襖，輕多了，好看多了。

"夫人，"王管家說，"還有這些，是一些現在孩子都喜歡的玩具。"

他遞過來兩個盒子。一個是車，鐵的，能變形。一個是娃娃，會說話，眼睛會眨。我打開那個娃娃，它突然出聲："媽媽，抱抱！"

我差點把它扔出去。拍拍胸口給自已順氣。想起小軍五歲那年，我用豆腐渣捏了個小汽車，曬乾，他玩了三個月，直到散架。小滿三歲生日，我用舊布頭縫了個娃娃，棉花塞得少，頭歪歪的，她抱著睡到現在。

"包好，"我說，"和文具一起，送到那個地址。收件人寫……"我頓住，不能說趙小軍趙小滿，不能說我是他們媽，"寫班主任代收，轉交趙小軍、趙小滿。"

王管家記下，眼神又在我臉上停了一秒。他想說什麼，但冇開口，低頭出去了。

下午，學車。

教練是個小夥子，二十出頭，染著黃毛。他看見我，眼睛亮了，又暗下去——認出我是誰了，新聞上那個"空難遺孀，自殺未遂"。

"沈姐，"他嘴甜，"您以前有駕照，咱們直接上路練？"

我搖頭："從最基本的教。當成我完全不會。"

他愣了一下，開始講。方向盤，離合，油門，刹車。我聽著，一邊在腦子裡找沈青棠開車的樣子，一邊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找感覺。

看彆人開車和自已上手開不一樣。我一鬆離合，車往前一竄，方向盤猛地往左偏，車突然失控。我本能地往右墜，用全身重量去壓——這是推豆腐車的本能。

"沈姐！方向盤！抓穩！"

趕緊抓穩，手心全是汗。車歪歪扭扭地往前挪，像醉漢。一會腳踩狠了，車猛的一停，把我和教練往前甩；一會腳鬆太快，車蹭的一下就跑了。教練的臉都白了，手死死抓著扶手。

"再來，"我說。

教練捂著胸口，看我的眼神變了。不像是看有錢的寡婦，而是看哪裡來的二百五。

練到傍晚，我能把車開出車位，在路上挪一段，但不敢快，不敢變道，一上斜坡就熄火。教練走前不停地叮囑："沈姐您這狀態，千萬彆上路，您練個十天半個月後再看。"

我冇吭聲。十天半個月，太久了。德勝的腿等得了嗎？小軍小滿的眼淚等得了嗎？

但我冇反駁。春杏知道，有些事急不得像是做豆腐要慢慢來，火大會糊。

晚上躺在床上，緊繃了一下午，練幾個小時車，渾身痠痛，像是被人打了一樣，難受。

手機響了。我拿起來，是李律師的訊息："夫人，文具和衣物已按管家的吩咐送到了。校方反映，兩個孩子收到東西，問是誰送的，班主任按您吩咐，說是'匿名愛心人士'。兩個孩子當場哭了，但未說明原因。"

匿名愛心人士。

我盯著這六個字，心裡堵得慌。眼淚，不知道怎麼就下來了。明明我是媽媽，現在卻隻能是"匿名愛心人士"。我想打電話回去，想問他們吃的好嗎？睡的好嗎？爸爸腿還疼不疼——但手指按在螢幕上，不敢。

說不出來，不能問，不能讓他們知道。

我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捂住眼睛，默默的流淚。螢幕還亮著，光從指縫漏出來，在牆上投下一道影子。這影子是沈青棠的，纖細，優雅，像電視裡那種女人。不是我趙春杏的。趙春杏的手，推了七年豆腐車，指關節腫得像核桃仁，現在藏在這層白皙的皮囊裡，冇人看得見。

抬手把眼淚擦乾，站起來，走到窗邊。城市亮了，看著這萬家燈火，深深吐出一口氣，因為我知道不久後我們一家會團圓的，雖然我是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活下來，但是我依然是我，依然是孩子的媽媽，德勝的妻子，這就夠了。

我會回去的。不是現在，不是明天。得等，等學會沈青棠的一切，等王美鳳那一家子，不再像蒼蠅一樣圍著沈青堂轉，等公司徹底冇麻煩，我會回去。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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