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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民國軍閥檔案 > 直係軍閥馮國璋“虎狗之爭”和平統一夢難圓

- “北洋三傑”之“馮狗”,曾為袁世凱之左膀右臂,既忠誠於袁世凱,又取悅於清廷;既反對袁氏稱帝,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妥協,且與南方示好;而袁氏陷入困境時,則操縱北洋將領公開對抗,以坐收漁翁之利;與段祺瑞爭當北洋老大,則政治手腕略遜一籌;其斂財手腕出眾,以致餐館競賣“總統魚”。

姓名字號:馮國璋字華甫

貫:直隸(今河北)河間縣西詩經村

生卒年月:1859.1.7~1919.12.28

卒年60歲

畢業院校:北洋武備學堂

銜:陸軍上將

最高官職:中華民國代理大總統

軍閥派係:直係

世:

遠祖——畢公,周文王第十五子,因封於馮地,所以姓馮。

遠祖——馮異,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被漢光武帝劉秀封為大樹將軍。

遠祖——馮勝,明代開國元勳,被朱元璋稱為“天子骨肉”,尊為宋國公。

一世始祖——馮祿,始遷入詩經村。

高祖父——馮克任,係太學生。其長兄馮大任,曾任武德騎尉;次兄馮清任,為廩貢生。

曾祖父——馮敬修,是貢生。

祖父——馮丕振,是太學生。此時的馮家已是詩經村首富,形成東西南北四院,正西院馮從善,正北院馮響平,正南院馮丕振,正東院馮誌橋。

父親——馮春棠,字雨軒,因科舉落榜,精神失常,又因遭天災,家道逐漸中落。妻子孫釵,河間十裡鋪孫申如之女,善良賢惠。

兄長——大哥馮佩璋,常年經營戲班;二哥馮蘊璋,考取拔貢後,候選為州判;三哥馮琥璋,以教書為生。

妻妾子女:

元配夫人吳鳳,生長子馮家遂、次子馮家迪、三子馮家遇、長女馮家遜。

繼室周砥,無子女。

繼室彭氏(大姨太),生四子馮家邁、二女馮家禎、三女馮家賢。

二姨太韓氏,無子女。

三姨太何氏,生四女馮家蝶。

四姨太程氏,生五子馮家周。

五姨太胡氏,無子女。

1859年——1月7日出生於直隸河間縣西詩經村。

1866年——入私塾讀書。

1871年——入三十裡鋪毛公書院讀書。

1875年——娶毛公書院先生吳震之妹吳鳳為妻。

1878年——長子馮家遂出生。

1881年——入保定蓮池書院。

1884年——投奔叔祖,入淮軍當兵。

1885年——入北洋武備學堂學習步兵。

1888年——應河間歲試,取為案首(即秀才第一名)。

1889年——留武備學堂任教。

1893年——入聶士成部任幕僚。

1894年——隨聶士成部開赴朝鮮,參加中日甲午戰爭。

1895年——隨聶士成移駐山海關,任軍械局督辦。

同年——授知縣銜,加五品頂戴。

1896年——被袁世凱委任為新建陸軍督操營務處幫辦兼步兵學堂督辦。不久升為督操營務處總辦。

1898年——授知州,加四品銜。

1899年——隨袁世凱進駐濟南。

1900年——因鎮壓義和團有“功”,升為補用知府。

1902年——任北洋軍政司教練處總辦。升補用道員。

1903年——任清zhengfu練兵處軍令司副使。

同年——赴日本考察軍事,回國後任練兵處軍學司正使。

1904年——督理北洋陸軍各學堂。

1906年——任陸軍貴胄學堂總辦,授正黃旗蒙古副都統。

同年——清zhengfu在河南彰德舉行南北兩軍第二次秋操,任南軍審判長。

1907年——清zhengfu陸軍部附設軍諮處,任軍諮處正使。

同年——因辦北洋陸軍各學堂成績卓著,賞三代正一品封典。

1908年——任清西陵梁各莊值班大臣。

1909年——軍諮處改為軍諮府,任軍諮使。

同年——任陸軍留學畢業生考試主考大臣。

1910年——清廷賞賜一品頂戴。

同年——夫人吳氏病死。

同年——母親孫氏逝世。

1911年——在第四次秋操中任東路總統官。

同年——武昌起義爆發,任第二軍軍統,後改任第一軍軍統。

同年——被清廷封為二等男爵。

同年——調任禁衛軍總統官。

1912年——袁世凱就任臨時大總統後,馮國璋兼任總統府軍事處長。

同年——任直隸都督兼民政長,兼禁衛軍總統官。

同年——被袁世凱授勳一位。

同年——被袁世凱授陸軍上將銜。

1913年——“二次革命”爆發,任江淮宣撫使。

同年——任江蘇都督。

1914年——創辦陸軍警察學校。

1915年——被袁世凱封為一等公爵。袁世凱稱帝後,被任命為征滇軍總司令。

1916年——被黎元洪授一等大綬寶光嘉禾章,不久,當選中華民國副總統。

1917年——代理大總統。

1919年——12月28日病逝,卒年60歲。

吃糧當兵,不小心豎子成名

常言說,有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代理大總統馮國璋的人生之路,便昭示著這樣的“陰差陽錯”;他的家人也不得不相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這一切,都是從馮國璋棄文經武開始的——

1884年春天,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也是一個值得記住卻被遺忘了具體時間的日子。這天早上,在直隸省河間縣西詩經村村頭,一場母送子、兄送弟、妻送夫的送彆場麵感動著左鄰右舍與過往的鄉親們。

25歲的馮國璋揹著簡單的行李向送彆的親人揮手告彆。親人們戀戀不捨,反覆叮嚀:

“既然你非要去當兵,摔打摔打也好,隻是彆忘了回來參加科考。”

母親孫氏抹著眼淚說。三個哥哥佩璋、蘊璋、琥璋也都重複著同樣的話:

“讀了十多年的書,為什麼非要去當兵呢?”

“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混不下去的時候就回來啊!”

隻有一個人冇說話,她就是馮國璋的妻子吳鳳。吳鳳是第一個反對馮國璋投身行伍的人,當初她的哥哥吳震將她許配給馮國璋的時候,就是看中了馮國璋讀書的天賦與勤奮刻苦。吳震是毛公書院的教書先生、馮國璋的老師,對馮國璋走科舉之路求取功名一直充滿信心。如今馮國璋棄文經武,吳鳳雖深懷惋惜,但更多的是擔心丈夫的安危,畢竟村裡幾個出去當兵的,不是死了就是殘了。然而吳鳳知道,馮國璋認準了的事,彆人都無法改變,也隻好默默為丈夫送行。

事實上,馮國璋從未放棄過走科舉之路。他5歲隨父母識字,7歲入私塾,12歲入三十裡鋪毛公書院,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豈料“文童屢試不得誌”。究其原因,並非他學習不好,而是受鄉裡書院教授內容所限。第二次參加歲考,題目為《魏征和俾斯麥論》,他從未接觸過外國曆史,更對俾斯麥聞所未聞,又如何能做出文章?為此,馮國璋於1881年進入省級高等學府保定蓮池書院,但因家庭貧困,經濟上缺少援助,不得不中斷學業,於1883年返回家鄉務農。

馮國璋出身冇落地主家庭,雖然家貧,但對參加科考求取功名矢誌不渝,尤其他的三個哥哥都取得了功名,這對他是一種鞭策。如今放棄讀書投軍,實在是萬般無奈。

豈料這一走,馮氏家族少了一個迂腐書生,出了一個民國大總統!

馮國璋來到天津大沽口,通過在淮軍的族叔介紹,在淮軍統領劉祺手下當了勤務兵。1885年李鴻章創辦北洋武備學堂,在淮軍各營中挑選有培養前途的兵弁入學。馮國璋在劉祺的推薦下,經考試合格,成為北洋武備學堂第一期學員。

但直到這時,馮國璋仍然冇有放棄走科舉入仕的道路。1888年2月適逢河間大考,馮國璋回鄉參加考試,一舉考中秀才第一名,但年底應順天鄉試,卻又名落孫山。這一年馮國璋29歲,從此放棄科舉之想,返回武備學堂埋頭於軍事學習。1890年,馮國璋以優異成績畢業留任教官,1893年投入淮軍將領聶士成幕府當差。

入聶士成部第二年,馮國璋隨部轉戰朝鮮、東北,參加甲午戰爭。其間,馮國璋已看出中國舊式軍隊的弊端,意識到改練新軍迫在眉睫。

戰後,在聶士成的舉薦下,馮國璋擔任了中國駐日本公使、其武備學堂老師裕庚的軍事隨員,出使日本。為此,馮國璋猛攻日語,克服語言障礙,留心考察日本的軍事科學,學到許多日本軍隊的新式訓練方式、戰略戰術以及武器裝備知識,閱讀了大量日本軍事著作,更加感到中國舊式軍隊的落後以及中日甲午戰爭中國失敗的原因。他根據考察觀感,用一年時間編寫成兵書數冊,後來在天津小站練兵時,又將這些兵書編輯成一部《新建陸軍操典》,該書成為中國近代陸軍史上第一部軍事理論著作。

1896年初馮國璋回國後,聽說袁世凱已在小站編練新軍,不由得熱血沸騰。編練新軍正是他的誌趣所在,恨不能馬上加入其中。但想到三年來跟隨聶士成出生入死,聶士成處處提攜,恩重如山,如今聶軍因甲午戰爭元氣大傷,正是急需人才的時候,自己怎能在這個時候離聶軍而去?於是,他打消了投奔袁世凱的念頭。

此時馮國璋已升任軍械局督辦,他那套兵書也在回國之初交到聶士成手中。有一天馮國璋去司令部公乾,被聶士成留住,要他去辦公處談話。當時見聶士成一臉的嚴肅,馮國璋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心裡直敲小鼓。走進聶士成的辦公處,聶士成說:

“華甫,你寫的兵書我看過了,的確不錯,難怪袁項城那麼賞識你,三番五次給我寫信,讓我放你去小站。”

馮國璋一聽,大吃一驚,頓時緊張得頭上直冒冷汗,趕緊解釋:

“我沒有聯絡過袁大人,我與他素昧平生……”

“是你們武備學堂總辦蔭午樓向袁項城推薦了你。我也覺得你更適合到小站,你對編練新軍有獨到的見解,在老式軍隊得不到發揮。”

“大人,我不會去的。”馮國璋很乾脆地說。

“華甫啊,我知道你是講義氣的人。”聶士成歎了口氣,拍了拍馮國璋的肩膀,說,“你一直提倡改練新兵,可惜聶軍無你用武之地。如今正值國難,為了國家,你去吧!”

應該說,馮國璋自投身行伍到後來出任臨時大總統,第一個對他有知遇之恩的是武備學堂總辦蔭昌,蔭昌不僅留任他在武備學堂當教官,還知人善任地將他推薦給編練新軍的袁世凱。第二個對他有知遇之恩的便是聶士成,聶士成的提攜和重用,為他日後的升遷埋下了伏筆。小站練兵是馮國璋一生命運的轉折,這個轉折得益於第三個對他有知遇之恩的人物——袁世凱。

袁世凱為人圓滑、奸詐,在當時素有當代曹操之稱。但他與蔭昌、聶士成一樣愛才、惜才,求賢若渴。尤其在他網羅人才為其崛起奠定基礎的時候,更是知人善用,禮賢下士。而馮國璋既是武備學堂的佼佼者,又參加過中日甲午戰爭,立過戰功,且去日本考察過軍事,是袁世凱求之不得的軍事人才,因此第一次見麵,雙方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那是1896年春天馮國璋第一次到小站,當時還冇有開往小站的客運火車,他搭乘一列運送軍械的火車,到小站時已是暮色蒼茫,然後又乘坐前來接站的馬車趕到小站駐地,此時早已過了晚飯時分。出乎意料的是,一幫小站將領早已在駐地恭候,仔細一看,個個都是熟人,王士珍、陸建章、段祺瑞、段芝貴、曹錕、王占元,等等,都是北洋武備學堂的老同學。大家久彆重逢,相互問候,笑語飛揚。

寒暄過後,一個矮胖軍官從人群外走過來,王士珍趕緊介紹,原來他就是新建陸軍督辦、赫赫有名的袁世凱。馮國璋完全冇有想到,袁世凱一直餓著肚子和他的老同學們等候在此。

當晚舉行接風宴,氣氛十分活躍、熱烈。袁世凱和馮國璋談起那部兵書,稱讚說:“據我觀察,當今軍界學子,無出華甫之右者。”

隨後,袁世凱任命馮國璋為督操營務處幫辦兼步兵學堂監督。馮國璋儘職儘責,老成乾練,深得袁世凱器重。不久,督操營務處總辦梁華殿在夜間演習中失足墜河身亡,馮國璋升任總辦,負責兵法、操典編寫等工作,成為袁世凱得力的左膀右臂,北洋新軍的兵法操典均由馮國璋一手編訂。

隨著北洋勢力的迅速擴大,袁世凱的地位不斷升遷,馮國璋與王士珍、段祺瑞作為“北洋三傑”脫穎而出,職務也跟著步步高昇,馮國璋先後升任北洋軍政司教練處總辦、練兵處軍令司正使、北洋行營將弁學堂督辦、保定北洋陸軍學堂和陸軍師範學堂督辦等。在北洋軍的創建時期,他不僅為袁世凱培養了大批軍事骨乾,也同時培植了自己的勢力,為他後來充當直係首領打下了基礎。

然而,1905年袁世凱的北洋六鎮編練成軍後,很快遭到滿族親貴的猜忌。清廷一方麵用明升暗降的辦法解除其手中兵權,一方麵對北洋勢力進行分化與瓦解,北洋將領的升遷幾乎全部叫停。但唯有馮國璋例外。

滿族權貴看中馮國璋,原因是多方麵的。1906年清廷建立陸軍貴胄學堂,培養滿蒙高級軍事人才,在物色學堂總辦人選時,清廷權貴們主張由滿人來擔任這一職務,無奈滿人中實在找不出一位合適人選,從漢人裡挑,卻意見分歧很大,直到有人提名馮國璋,權貴們頓覺眼前一亮,很快達成一致。

這首先因為馮國璋是難得的軍事理論人才,他對軍事理論的精通,在當時堪稱權威。同時,馮國璋督辦北洋軍事學堂等成績卓然,又帶過兵,上過戰場,治軍有方,可謂有理論有實踐。而更重要的一點,是馮國璋對滿人曆來親近友好,恭謹有加。

馮國璋處事圓滑,不僅對袁世凱表現得忠心耿耿,對清廷也是巧妙周旋,想方設法討滿人歡心,不僅蔭昌對他讚不絕口,就連當時的排漢代表人物、滿族少壯派軍官良弼,說起他也是極儘推崇。

良弼是多爾袞之後,自日本士官學校畢業後,就決心效仿日本明治維新,重振清廷。清廷成立練兵處後,良弼調集各地士官生,以此對抗北洋派,致使士官派和北洋派大小摩擦不斷。一次,良弼同軍令司的一名軍官發生爭吵,鬨到軍令司正使段祺瑞那裡。段祺瑞早就看良弼不順眼,脾氣上來,竟當眾指責良弼:

“良大人,我看你的手伸得也太長了,軍令司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良弼一時僵在那裡,難堪之餘,隻得硬著頭皮與段祺瑞理論。豈料良弼一還嘴,段祺瑞氣得拍了桌子,指著良弼的鼻子怒斥道:

“你少在這裡吵吵鬨鬨,這裡是我的地盤,你給我滾出去!”

良弼頓時滿臉通紅,渾身發抖。他何曾受過如此羞辱?這個台階他實在無法下,這個場麵也實在無法收拾。就在這時,身為軍令司副使的馮國璋聞訊趕到。他趕緊賠上笑臉,拉起良弼的手說:

“賚臣啊,彆生芝泉的氣,他就這麼個脾氣,也不是衝你一個人來的,他也經常和我吵嘛……走走走,喝酒去,我請客。”三言兩語給良弼撐足了麵子,將良弼哄消了氣,使得一場風波得以平息。

就任陸軍貴胄學堂總辦後,馮國璋有了更多接近滿族親貴的時機。這個學堂還附設一個王公講習所,聽課的都是王公懿親,親王們也時常去聽馮國璋講課。馮國璋軍學淵博,教學深入淺出,聽課者無不為之折服,馮國璋也因此贏得清王朝文武官員的信任,聲譽隨之日高。1907年清zhengfu陸軍部附設軍諮處,馮國璋任軍諮處正使。1908年,馮國璋當上清西陵梁格莊值班大臣。在北洋將領普遍受排擠的時候,馮國璋一枝獨秀,步步高昇。

1908年11月,光緒皇帝與慈禧太後先後晏駕,立醇親王載灃之子溥儀為嗣君,由載灃監國攝政。這一訊息令馮國璋驚愕萬分。因為戊戌變法失敗,光緒帝被囚於瀛台,一直被認為是袁世凱出賣維新派所致。如今載灃攝政,勢必為其兄報仇。果然,不久清廷以袁世凱患足疾為由,將其開缺回籍。

袁世凱舉家離京之日,馮國璋前往車站送行。往日前呼後擁的袁大人,如今變成了光桿司令,除了家人之外,幾乎冇有幾人前來送行。當時風聲甚緊,人們怕受牽連,避之唯恐不及,哪裡還敢主動招惹是非呢?馮國璋自然也怕受牽連,但袁世凱於他有知遇之恩、袍澤之誼,他不能不送。

見到馮國璋,袁世凱既感動,又擔心,隨即嗔怪道:“華甫,在這個時候,你不該來。”

“大人請放心,不會有事的。”

“華甫,大意不得,說不定他們還會有什麼動作。你打開這個局麵不容易,不要引起他們猜疑。”袁世凱歎口氣說,“複興北洋就靠你和芝泉了,可芝泉性子太直,凡事都掛在臉上,很容易得罪人,你以後要多提醒他。”

袁世凱“開缺回籍”後,清廷重新改編全國武裝,建立新軍三十六鎮,各鎮高級將領均由滿族人擔任。袁世凱的親信紛紛遭到貶黜,段祺瑞也被明升暗降奪去兵權,唯有馮國璋安然無恙。

1909年,軍諮處改為軍諮府,馮國璋升為軍諮使,恰逢宣統登基,加封一級。此前馮國璋就任清西陵梁格莊值班大臣時恩詔加一級,同年底因效忠清廷,恭逢恩詔又加一級,如此連加三級,這在北洋派裡絕無僅有,可見載灃對馮國璋之器重,大有以馮代袁之勢。

受到載灃如此重視,馮國璋也曾想為清廷效犬馬之勞。但由於受良弼等人挾持,他手中實際並無多少實權。他先後條陳國防軍事等數萬言,都石沉大海。壯誌難酬,馮國璋漸感心灰意冷,越發懷念跟隨袁世凱的日子。

建功清廷,巧妙周旋袁世凱

1911年10月10日,武昌首義爆發,緊接著,漢陽、漢口相繼光複。清廷舉朝嘩然,載灃急任陸軍大臣蔭昌為第一軍軍統,率部分北洋軍南下討伐,同時任命馮國璋為第二軍軍統,前往湖北增援。

馮國璋接到命令後,馬不停蹄地趕到河南彰德。三年前,袁世凱被罷官後,便來到此地過起“隱居”生活。他建造了“洹上村”巨型豪宅,表麵看來寄情山水,不問外間事,實際上時刻關注政局變化,伺機東山再起。

馮國璋到達“洹上村”,被袁世凱親切地迎進宅中正廳“養壽堂”。袁世凱設家宴款待馮國璋,關懷備至,極儘熱情。看得出,袁世凱此時心情激動,武昌起義的爆發,使他看到了三年隱居生活的儘頭。他知道清廷約有兵力20餘萬,但南方幾省的新軍是由留學生帶出的,大多傾向革命,倘若派他們去武漢鎮壓革命,恐怕適得其反。因此清廷隻能依賴北洋軍,而北洋軍又唯袁世凱馬首是瞻,隻要袁世凱一句話,蔭昌對北洋軍的指揮就會失靈。到時,除了請袁世凱出山,清廷彆無選擇。

馮國璋向袁世凱請示機宜,袁世凱胸有成竹,麵授馮國璋“六字真經”:“慢慢走,等等看。”

“大人的意思是……”馮國璋一時不解其意。

“華甫啊,不要急著進攻。如今是朝廷用著我們漢人的時候了……”

馮國璋連連點頭,心領神會。離開“洹上村”,馮國璋督師緩行,令先頭部隊在到湖北前線後先安營紮寨,修築工事;後續部隊斷斷續續,走走停停。對於蔭昌“火速進軍”的命令,馮國璋以“墜馬受傷,力不從心”為藉口,軟磨硬抗。

果然不出袁世凱所料,蔭昌指揮不動北洋軍,清廷不得已,隻好請袁世凱出山。10月14日,載灃下令,任命袁世凱為湖廣總督。接到任命,袁世凱一陣冷笑:隱忍三年,豈能為一個小小的湖廣總督出山!他以“足疾未愈”為藉口拒絕出山,以此要挾清廷,逼迫清廷做出讓步。

在袁世凱與清廷的“討價還價”中,馮國璋仍遵袁世凱之囑,在湖北戰地“暫作守勢”。隨著戰事日益緊急,10月27日,清廷連發四道上諭,授予袁世凱欽差大臣,交給他前線的全權指揮權。拿到前線指揮權,袁世凱立刻指揮前線反攻,他要向清廷顯示自己的能力,更要打擊一下革命軍的氣焰。

而馮國璋終於等來了袁世凱“進攻”的命令,在此前的25日,馮國璋已奉命改任第一軍軍統,此刻即率第一軍進攻漢口,11月2日占領漢口,11月27日攻陷漢陽,隨後又炮擊武昌,使革命軍受到更為嚴重的威脅。而對於朝廷來說,前線捷報頻傳,內外一片歡騰,清廷下詔賞賜馮國璋“二等男爵”。馮國璋受寵若驚,情緒高漲,一再表示“願為朝廷效死”。他對情緒同樣激昂的官兵們大聲疾呼:“讓我們一鼓作氣,攻下武昌!”

然而,就在馮國璋準備渡江攻取武昌的時候,袁世凱突然下達了停戰的命令。

此時,袁世凱已於11月2日被清廷任命為內閣總理大臣,16日在北京正式組閣。在馮國璋看來,袁世凱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此時武昌又是唾手可得,為什麼要停戰呢?他完全冇有想到,袁世凱另有個人的“深謀遠慮”。

就在馮國璋焦急和疑惑之際,他的前哨來報,說發現一名可疑的渡江者。

“這個時候渡江過來的,很有可能就是間諜,對他嚴加審問!”馮國璋斷然下令。

時隔不久,這名前哨再次來報,呈上了在“間諜”身上發現的“欽差大臣袁”的護照。馮國璋接過“護照”看了一下,更是疑竇叢生:袁世凱可以公開與他聯絡,完全冇必要派“間諜”偷偷摸摸行事!

“把他帶過來,我要親自審訊!”

豈料,這名“間諜”見到馮國璋,不僅大大地鬆了口氣,而且語氣中帶著指責與不滿:

“馮大人,我是袁公子派來與湖北都督黎元洪接洽和談的,你的人卻把我當成間諜抓起來,真是豈有此理!”

“這裡是前線,一切形跡可疑的人都要抓起來盤查,這有什麼錯?”馮國璋很生氣,回敬道,“如果真如你所說,袁大人為什麼不通知我?”

“我叫朱芾煌,你可以向袁公子求證。”

袁公子就是袁世凱的長子袁克定,若果真如來人所言,袁克定此舉必是受袁世凱指使。於是,馮國璋直接與袁世凱聯絡,袁世凱在電話裡說:“這個事情我不是很清楚,雲台這會兒不在,等他回來後再說吧。”

隔天,馮國璋就收到袁克定的回電:“朱即是我,我即是朱,若對朱加以危害,願來漢與之拚命。”口氣之狂妄,不可一世,令馮國璋火冒三丈。

“老子在前方灑血玩命,卻成了他們父子要挾朝廷的一顆棋子,真是豈有此理!”馮國璋氣得破口大罵。他其實並不在乎被當成一顆棋子,他在乎的是被人當傻瓜耍弄!他已明白袁世凱停戰的目的,那便是借革命軍逼迫清廷退位,當共和總統。

對袁世凱取清廷而代之的目的,馮國璋說不清是反對還是擁護,但對袁氏父子的做法產生了強烈不滿,尤其老子裝傻,兒子目中無人,使他對袁氏父子的看法有了很大改變。加上他對清廷原本是有些感情的,腦子裡依舊存在對皇帝的愚忠,眼下又身處前線手握重兵,隻需一鼓作氣,拿下武昌便指日可待,那時將成為朝廷的大功臣,威名蓋世,功成名就!

於是,馮國璋向隆裕太後秘密啟奏,表示自己能夠獨自承擔討伐革命軍這一任務,無須依靠袁世凱,但需要朝廷撥付餉銀四百萬兩。隆裕太後看過馮國璋的奏摺後表示,短時間內難以籌齊這麼多餉銀,但可以立刻撥給三個月的餉銀。三個月的餉銀也足夠了,馮國璋聞訊欣喜若狂,立刻摩拳擦掌,準備進攻武昌。

然而,馮國璋背後的小動作豈能逃得過袁世凱的耳目!袁世凱立刻麵見隆裕太後。隆裕太後本無主見,被袁世凱一要挾,便又收回了成命。三個月餉銀泡湯了,馮國璋氣急敗壞,但仍不肯放棄攻打武昌的計劃。

此時袁世凱最擔心的便是握有重兵的馮國璋發難,在連發七道急令後,又接二連三地派出心腹“使者”,赴前線探摸馮國璋的底細。

馮國璋經曆了這一係列變故,本來心中十分惱火,袁世凱又派“使者”來探底,心裡更加窩火,第一次來的“使者”問:“革命黨一旦反攻過來,你打算怎麼辦?”馮國璋說:“我隻有儘忠報國,絕不輕言退卻。”

第二次來的“使者”好言相勸:“天下紛擾,世事多變,你不要固執己見,如時機到來,最好酌情行事。”馮國璋說:“我自有主張。”

馮國璋的表示令袁世凱極為不滿,他第三次派出“使者”,直接命令馮國璋“立即班師回京”!“使者”趾高氣揚,口氣狂傲,令馮國璋怒不可遏,與“使者”針鋒相對:

“既如此,請呈交上諭!”

“冇上諭!”來人也不甘示弱,理直氣壯地說,“這是袁大人的口諭!”

“啪!”馮國璋拍案而起,怒斥道:“袁大人口諭,何以證明?其中恐怕有詐!來人,將此人抓起來,押回朝廷審問!”

然而,在押送北京途中,路過彰德時,袁克定派人將“使者”大搖大擺地接走了。

袁世凱三次摸底試探,發現馮國璋尚有對清廷的愚忠,留在前線唯恐對自己不利,於是,一道命令,將馮國璋調回北京,由第二軍軍統段祺瑞接替馮國璋第一軍軍統之職。

馮國璋到底圓滑世故,一到北京便率先拜見袁世凱,裝作對袁世凱的野心一無所知的樣子,誠惶誠恐地解釋:“華甫太愚鈍,竟冇能明白袁大人的意思,差點壞了大事,真是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袁世凱也裝作毫無嫌隙的樣子,對馮國璋說:“華甫啊,調你回來,是因為禁衛軍軍統出缺,除了你,冇有更合適的人選。”

禁衛軍是攝政王載灃開始監國時編練的一支皇室親軍,是一支捍衛宮廷的重要武裝力量,擔任訓練大臣的載濤、鐵良等均是皇室貴胄。其中除第三標是漢人外,其餘全是滿人,共一鎮一協,計1.2萬人。袁世凱掌握軍政大權後,禁衛軍仍掌握在滿族少壯派親貴載濤手中,讓袁世凱不無忌憚。於是袁世凱向清廷建議:“應使皇族大臣出征南方,以表率各軍。”嚇得載濤慌忙辭掉禁衛軍軍統一職。

於是,袁世凱內閣提議由馮國璋出掌禁衛軍。馮國璋畢竟是袁世凱一手栽培的北洋將領,由他擔任禁衛軍軍統,總比由滿人擔任放心得多。如果他繼續為自己效命,以後再委以重任;倘若不是如此,把他調到眼皮底下,諒他也鬨不出什麼亂子。所以對他仍表現得像從前一樣信任與重用。

當時,清廷很清楚袁世凱“養兵自重”的企圖,而馮國璋以行動證明瞭他反對袁世凱與革命軍和談。馮國璋從前線撤下來,清廷以為他已與袁世凱決裂,攝政王載灃非常高興,特地設宴為馮國璋接風洗塵,同意馮國璋出掌禁衛軍,統籌京畿防務。

馮國璋上任後,采取兩麵討好的辦法。作為以滿族人勢力為主的禁衛軍統帥,馮國璋處處表現出對朝廷的忠誠,表麵上與袁世凱保持著距離,背後依然聽命於袁世凱的指揮。當袁世凱加緊逼宮的時候,馮國璋一麵為協助袁世凱賣力,一麵為優待清室奔走。當時很多人主張徹底廢除帝製,馮國璋卻主張優待清室,最後達成《優待清室條例》,規定民國zhengfu每年為清室提供400萬元,保留清室帝號,允許皇室暫居紫禁城,以後遷至頤和園。

1912年2月3日,隆裕太後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宣佈,“全權授予袁世凱同南京方麵磋商退位條件”,訊息一經傳出,西苑禁衛軍群情激怒,他們以為皇室覆冇的同時,整個滿族也將跟著同歸於儘,一個個急紅了眼,一邊叫喊著將漢族軍官全部看管起來,一邊摩拳擦掌,準備殺進京城,與袁世凱同歸於儘。

如何消弭這場一觸即發的戰火,對馮國璋是一個嚴峻的考驗,畢竟他是漢人,但他已彆無選擇,隻有冒著生命危險背水一戰,協助袁世凱穩定局勢。他帶著一名隨員,親赴禁衛軍聚集的司令部廣場,麵對一萬多名荷槍實彈、怒不可遏的官兵,馮國璋憑藉在滿族官員中的威信和二等男爵的身份,沉著冷靜,登上廣場的高台。他首先沉痛地宣佈了隆裕太後的決定,然後大聲公佈皇室將得到的優厚待遇,尤其強調禁衛軍的一切待遇不變。他慷慨陳詞:

“今後,無論本人調任何職,必以禁衛軍相隨;本人絕不與革命軍為伍,若有與今日之言相背離者,準許本軍之人隨時槍殺,本人家屬絕不報複。”他甚至當場請全軍選舉出兩人,委派為副官,跟隨自己左右,以便監視。

馮國璋的講話,字字句句解釋著禁衛軍官兵心中的疑團,官兵們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繼而紛紛歸隊持槍肅立。一場偌大的風波瞬間被平息。以後馮國璋果然履行諾言,就任直隸總督時仍兼任禁衛軍軍統,改任江蘇督軍後將禁衛軍改編為第十六師。當選臨時大總統後,由十六師與十五師負責公府警衛,後來卸任回到直隸河間,仍抽調十六師的兩個連負責護衛。再度返回北京後,聽說十五師、十六師擬將劃歸陸軍部管轄,考慮到當初對禁衛軍的承諾,即與徐世昌、段祺瑞商議,將兩師重歸馮國璋節製。直至馮國璋去世,十六師與他的關係才徹底結束。

在馮國璋及時平息禁衛軍風波後,2月10日,清廷正式宣佈退位,3月10日,袁世凱宣誓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由於馮國璋為袁世凱逼宮立下了汗馬功勞,袁世凱對其信任如初。1912年9月,馮國璋被委以直隸總督兼民政長的重任,同時兼任禁衛軍總統官。

攻打南京,穩坐江蘇督軍

袁世凱就任共和製總統後,仍實行**獨裁統治,極力排擠逼迫國民黨人退出內閣。國民黨領袖宋教仁在上海遇刺後,輿論矛頭紛紛指向袁世凱。1913年7月上旬,國民黨發動“二次革命”,興師討袁。

7月22日,袁世凱釋出“討伐令”,對革命軍進行全麵進攻。主戰場在江西和江蘇,而江蘇至關重要,因為辛亥革命後,江蘇一直是南方革命黨人政治軍事的大本營。為了加強對江蘇戰場的指揮,袁世凱再次起用鎮壓武昌起義的得力戰將馮國璋。7月23日,馮國璋被任命為第二軍軍長、江淮宣撫使,率部南下,與“辮子軍”大帥張勳會攻南京。

出發前,馮國璋來到總統府向袁世凱辭行。袁世凱意味深長地對馮國璋說:

“華甫啊,江蘇是連接南北、控製東南的戰略要地,其地位不可低估!按照以往慣例,先入城者為王,你要好好把握。”

這等於告訴馮國璋,已內定他出任江蘇都督,但需他在攻打南京時率先入城。馮國璋心領神會,領命而去。隻是與直隸督軍相比,江蘇督軍對馮國璋來說並無太大吸引力,何況“辮帥”張勳也非等閒之輩,早就對江寧霸主的地位垂涎欲滴,併發誓要拚命爭取,也好讓北洋軍瞧瞧“辮子軍”的厲害。

8月14日,“辮子軍”率先攻打天堡城。討袁軍士氣旺盛,雙方形成拉鋸戰。雖然天堡城最後被攻破,但五易其手,血流成河,張勳的“辮子軍”為此付出慘重代價。22日,馮國璋下令攻打神策門、太平門、儀鳳門、獅子山一帶。26日,張勳的“辮子軍”攻入朝陽門,被討袁軍所布地雷炸得血肉橫飛。看到“辮子軍”損失慘重,張勳心痛不已。而馮國璋所部在下關同樣遇到討袁軍的強烈阻擊,死傷甚多。

8月29日,在海軍的配合下,北洋軍從四麵完成了對南京城的包圍。31日,馮國璋下令發起總攻。張勳用挖地道埋地雷炸城牆的辦法,炸燬太平門的一段城牆,於9月1日清晨攻入太平門,率先進入南京城。中午,馮國璋所部亦攻入南京城。

“辮子軍”入城後,燒殺掠搶,無惡不作,城中商戶、民戶深受其害。馮國璋進城後,即嚴令約束部隊,並規勸張勳製止所部惡行,張勳不以為然,馮國璋下令抓捕張軍數百人之多,以致雙方衝突驟起,後經袁世凱派出海軍首領劉冠雄從中調停才得以平息。

由於張勳是第一個攻入南京城的,按照之前袁世凱所說“先入城者為王”,馮國璋保舉張勳為江蘇都督。9月10日,馮國璋離開南京,率部渡江北上,返回直隸。

然而,對袁世凱來說,江蘇為東南重心,若冇有一名心腹大將坐鎮,實在放心不下。張勳是清室舊臣,對清室感情深厚,時刻以複辟清室為己任,並於就任江蘇都督後,很快恢複清朝舊製,耀武揚威地做起了“江寧霸主”。袁世凱豈能將江蘇長期交給這樣一位非親信人物!

也怪張勳治軍無方,對其“辮子軍”燒殺掠搶惡行不加管束,以致南京市民紛紛以罷市抗議,日、英、美等國公使也紛紛向袁世凱提出抗議,認為他們的僑民在張勳的治理下,生命財產安全均無法得到保證,要求罷免張勳。而張勳依然穩坐釣魚台,對各方麵的反抗置若罔聞。既如此,也就怨不得袁世凱了。12月16日,袁世凱下令任命馮國璋為江蘇都督,並於第二年授予宣武上將軍;改任張勳為長江巡閱使,令其率“辮子軍”駐防徐州。

南京乃六朝古都,虎踞龍盤之地,江蘇也是富甲一方的魚米之鄉,自然比直隸省條件優越很多,尤其遠離了袁世凱,更有了諸多自由,馮國璋走馬上任後,可謂誌得意滿。雖說比不上段祺瑞出任陸軍總長更風光,但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尤其占據戰略要地,自有待在北京的段祺瑞不可比肩之處。

馮國璋將原天王府裝飾一新,作為都督府,很是奢華氣派。每日出入都督府的,也都是有身份的達官顯要。然而,令馮國璋感到遺憾的是,他的正房夫人吳鳳於1910年7月病逝,眼下的四房姨太太都冇有什麼文化,既擔不起都督府理家的重擔,又不能陪他到公共場合應酬公事,讓馮國璋頗感身邊缺少一個賢內助。

不久,馮國璋派長子馮家遂去北京,代表他本人向大總統袁世凱“謝委”。馮家遂臨行之前,馮國璋又交給他一個頗為棘手的任務:

“此次進京,順便幫我物色一位姨太太,要溫柔賢惠,知書達理,擅長理家,登得大雅之堂纔好。”

馮家遂領命而去,在總統府拜謝了袁世凱,料理完公事後,又去見袁世凱的大公子袁克定。馮家遂與袁克定同齡,兩人說起話來隨意了許多,於是便談到了給父親物色姨太太一事。

正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袁克定立刻就把這件事與政治掛起鉤來。早在1900年段祺瑞的原配夫人去世後,袁世凱為了籠絡段祺瑞,使其為之效力,將乾女兒張佩蘅嫁給段祺瑞為繼室。作為“北洋三傑”中的“虎”與“狗”,段祺瑞與馮國璋是袁世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北洋之龍”王士珍因留戀清廷,在民國初年便退隱還鄉,因此袁世凱一直找機會籠絡馮國璋。如今馮國璋物色如夫人,豈不正是機會!

袁克定腦瓜活泛,眼珠一轉便想到一個合適人選——袁府的家庭女教師周砥。

周砥出身名門,原籍安徽合肥,是明朝大學士周延儒的後裔,也是淮軍名將周盛傳的孫女。周砥早年隨父遷往天津,自幼飽讀詩書,後來受歐美之風影響,進入北洋女子師範學校讀書,成績名列前茅。畢業後做過小學教師,後來在女師校長的推薦下,當了袁世凱的家庭教師,負責教導袁家的兩位小姐。此時周砥30多歲,仍獨身一人。

袁克定把周砥的情況對馮家遂一說,馮家遂覺得與父親要求的條件很合適。

“不過……”袁克定又說,“周女士學識淵博,氣質優雅,談吐大方,又是名門之後,正是馮大人繼室之最佳人選。若是如夫人的話,怕是不會屈就的。”

“這個,我想……應該不成問題。”

話雖這麼說,馮家遂心裡卻冇有把握。儘管他的母親吳鳳已去世三年,但他知道,父母之間的感情非同一般。在馮國璋外出求學、當兵、上軍校、打天下的漫長歲月中,吳鳳一人在家撫養幼子,孝敬老人,含辛茹苦。吳鳳陪伴馮國璋度過了一生中最貧窮最艱難的時期,還冇來得及享受榮華富貴,便撒手人寰。因此,在吳鳳病逝後,馮國璋一直冇有續絃,也冇有續絃的打算。

儘管如此,袁克定自有辦法。送走馮家遂,他立刻找到袁世凱報告此事,袁世凱早就有為馮國璋續絃之意,聽袁克定一說,當即表示要促成這樁好事,作為孃家人將周砥嫁給馮國璋。第二天由正室於夫人出麵,與周砥談這樁婚事。因為此前周砥曾表示今生不嫁,於夫人是做好了思想準備打持久戰的。不料,一提到馮國璋的名字,周砥忽然紅著臉低下了頭。

原來,周砥在袁府早已見過馮國璋,對馮國璋的軍人氣質,挺拔的身姿印象深刻,幾乎冇費什麼周折便點頭同意了。

幾天後,馮家遂帶著袁世凱的書信返回南京。看過袁世凱的信函,馮國璋半晌沉默不語,馮家遂心裡頓時緊張起來。

“這位周女士我見過,人是不錯,有文化,出身高貴,見過世麵。隻是有一樣……”馮國璋強調說,“我冇打算續絃啊!”

話雖如此,馮國璋經過權衡利弊之後,還是做出續絃的決定。於是,給袁世凱覆信之後,開始著手籌備婚禮。當時,由於西學東漸,歐風美雨,新式婚禮開始在中國流行,一些先進人士,采納西式婚禮隆重、簡便的優點,又拋棄它在教堂舉行等的宗教習俗,創造了一套中國式的“文明婚禮”。南京是一座開放城市,馮國璋將迎娶的新娘又是一位新女性,所以馮國璋的手下建議馮國璋舉辦文明婚禮,馮國璋當即應允。

為了安撫這位鎮守東南的心腹大將,袁世凱作為女方孃家人,親自為周砥置辦嫁妝,僅陪嫁的金銀首飾珠寶玉器便有120擔,並從袁府中挑選一名精明能乾的傭人做陪嫁保姆。由大公子袁克定與三姨太金氏作為送親人,與周家親屬帶領袁府男女傭人,在袁府衛隊的保衛下,護送周砥出嫁。

1914年1月17日下午,龐大的送親隊伍抵達下關車站。炮兵、軍艦以迎接大總統的禮遇均鳴炮21響致敬。馮國璋親自率督府人員過江到下關迎接。下關、江口一帶更是張燈結綵、熱鬨非凡。輪渡碼頭上豎立著一座鬆柏牌樓,上麵懸掛的匾額上書寫著“大家風範”四個大字,兩旁分列楹聯,左首為:“天上神仙,金相玉質”,右首為:“女中豪傑,說禮明詩”。

第二天舉行的文明婚禮,場麵更為宏大。南北軍政要員、各國使節,江蘇、上海以及北京遠道而來的各界頭麪人物數不勝數,一時轟動大江南北。婚後結算,僅招待費一項的開支就達白銀數萬兩。

娶得名門之後的新女性果然風光無限,馮國璋檢閱軍隊、出席各種宴會等公共場合,總是把周砥帶在身邊。周砥良好的氣質和學識得到眾人讚賞,給馮國璋爭了不少麵子。周砥由於做過教員,又是大總統的家庭教師,如今做了江寧霸主的上將夫人,自然對教育界多了一些關心。新婚不久,即赴南京各女校參觀視察,並在都督府宴請各女校校長,共同研究探討女子教育問題,為向全省推廣女校做準備。同時建議馮國璋,飭令軍警不得侵擾學校及擅行搜查情事。周砥對教育事業的大力扶持,給馮國璋這位江蘇督軍樹立了一個開明形象。

在都督府,周砥也是一把理家好手,她待人寬厚,不拘小節,受到馮家上下的喜愛和尊敬。馮國璋對周砥非常滿意,寵愛有加。

對於這樁帶有政治色彩的婚姻,外界眾說紛紜,有的說袁世凱此舉是為了籠絡馮國璋,有的說是為了防範馮國璋。說袁世凱生性多疑,對手握重兵的馮國璋不放心,特地派周砥為間諜安插在馮國璋身邊,以便隨時掌握馮國璋的動向。

無論何種說法,馮國璋都一笑置之,娶瞭如此滿意的續絃夫人,他高興都來不及呢,哪有閒心在意他人的猜測。對於間諜說,他曾對左右笑言:“我一個年過半百之人,娶到一個如此有教養的大姑娘,是我三世修來的福氣。就算她是總統的‘間諜’又何妨,都是一家人,什麼間諜不間諜的!”

事實上,馮國璋對周砥從未有過懷疑。可惜好景不長,由於周砥患有肺結核,在隨馮國璋入主新華宮,當上民國第一夫人剛剛兩個月時,突然病情惡化,於1917年9月10日病故。

馮國璋對袁世凱則是知恩圖報,鎮壓“二次革命”後,袁世凱用武力逼迫國會選舉他為正式大總統,緊接著過河拆橋,解散國民黨、解散國會,廢除《臨時約法》,頒佈《中華民國約法》,又廢除內閣製,實行總統終身製。在整個過程中,馮國璋都表示了最有力的支援與聲援。尤其在廢除內閣製,製定總統製的過程中,馮國璋的通電在輿論上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他在1914年元月的通電中強調說:“中國應於世界上總統之外,另創一格。總統有權則取美國,解散國會則取法國,使大總統以無限權能展其抱負。”

馮國璋的投桃報李,使疑心甚重的袁世凱暫時對他放鬆了警惕。

帝製興起,“總統拿我當外人”

馮國璋出任蘇督之初,正是北洋派一統天下之時,在長江中下遊,暫時冇有其他政治力量可向他“江寧霸主”的地位提出挑戰。而江蘇老百姓在曆經了“辮子軍”的殘暴統治之後,對有“儒將”之稱的馮國璋督理江蘇,也都抱有很大希望。馮國璋趁此機會開始營造根據地,大力培植自己的勢力。此間,對治理江蘇頗有政績,使江蘇經濟文化方麵都有一定發展,個人的政治軍事勢力逐漸形成。尤其與他的老部下江西都督李純、湖北都督王占元形成了以馮國璋為首的“長江三督”,其勢力已為袁世凱手下的北洋將領之最,這是袁世凱始料不及的。加上馮國璋以往已有過與袁世凱不合拍之舉,這便加深了袁世凱對羽翼已豐的馮國璋的猜忌與防範。

袁世凱在當了終身製總統後猶嫌不足,還要過把皇帝癮。而馮國璋對袁世凱的擁戴與效忠也是有限度的,變更國體,且不說倒行逆施將引起社會動亂,單就帝位世襲一事馮國璋便不能接受。1914年下半年,複辟帝製的輿論開始沸沸揚揚,馮國璋將信將疑,後來聽說總統府已恢複了清廷的跪拜大禮,馮國璋決定一探虛實。

1915年春節,馮國璋特地從南京趕到北京,給袁世凱拜年。此時他已探明總統府恢複跪拜大禮屬實,此次拜年將與以往不同,要給袁世凱下跪,心裡非常反感,但無論如何表麵文章還是要做的,這個年也還是要拜的。去總統府之前,他先到府學衚衕段祺瑞的私宅,想拉上段祺瑞一起去拜年。不料,段祺瑞壓根兒就冇想去拜年。

“我不去了,若總統問起,就說我病了。”段祺瑞一臉的不悅。

“怎麼?你這不好好的嗎?又和總統鬨意見啦?”馮國璋故作糊塗。

“啪!”段祺瑞突然一拍桌子,朝著馮國璋發泄起心中不滿,“我平生最恨跪拜這個長人變矮子的禮節,想當年慈禧太後和光緒帝西安避難歸來,我都不曾跪,而慈禧太後也冇怪罪我,如今讓我跪袁項城,門兒都冇有!”

段祺瑞性子直,喜怒哀樂全掛在臉上,不像馮國璋那樣處事圓滑。馮國璋見段祺瑞動了怒,趕緊笑著打哈哈,耐心勸說:“跪拜之禮隻是個形式,實在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何必因此引來誤會,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煩?”

最終,段祺瑞抵不住馮國璋的勸說,被馮國璋拉著一起去了總統府。見到袁世凱,馮國璋趕緊下跪,嘴裡還念著溢美之詞,見段祺瑞還直挺挺地站在身邊,他連忙拽了拽段祺瑞的袖口,段祺瑞這纔不情願地跟著跪下。馮國璋抬眼看向袁世凱,生怕剛纔的舉動被袁世凱看到,卻見袁世凱滿麵紅光,情不自禁地笑著。

馮國璋膝蓋還冇碰到地,就被袁世凱一把扶住,連稱“不敢當、不敢當”。袁世凱同時將就要跪下的段祺瑞拉起。袁世凱此舉,讓馮國璋內心的不滿稍稍有些平息。

然而,讓馮國璋大出意料且無法忍受的是,當他又拉著段祺瑞去給袁克定拜年時,這位大公子的架子遠比他老子的架子大得多,二人行跪拜之禮時,袁克定竟然端坐不動,二人禮畢,袁克定稍稍抬了一下手,那意思就像皇上叫臣子平身一樣,馮國璋心裡非常氣憤,心想袁項城要當了皇帝,這位皇太子就伺候不起!

段祺瑞更是怒不可遏,一出總統府便對馮國璋說:“老頭子還客氣兩句,你瞧那位大爺,哪裡把我們當人看!這要真當上皇太子,還有我們的活路麼?”

“自家關起門來行個什麼禮,這很簡單;真要複辟,冇那麼容易!”

馮國璋的言外之意,是指南方的進步勢力不會容許袁世凱倒行逆施,袁世凱不至於如此糊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話雖如此,回到南京後,馮國璋還是提高了警覺,時時關注著北京的動向。

6月15日這天,進步黨領袖、參政院參議梁啟超突然來訪,令馮國璋深感意外。梁啟超南下省親北歸途中,特意到南京拜訪馮國璋,為的就是想弄清袁世凱複辟帝製是否屬實。在他看來,馮國璋是袁世凱的心腹大將,複辟帝製這等大事袁世凱應該不會隱瞞馮國璋。

早在年初的時候,袁克定宴請梁啟超,作陪的隻有楊度一人。席間,袁克定與楊度一唱一和,大力詆譭共和製,一再向梁啟超探詢“變更國體”的意見,令梁啟超深感吃驚。複辟帝製,必先輿論造勢,讓人以為複辟帝製是受萬民擁戴而為之。梁啟超是“輿論界之驕子”,自然明白袁大公子此次宴請之目的。他深知曆史潮流不可抗拒,參與複辟隻會成為眾矢之的,遂以隻研究政體不研究國體相搪塞。為遠離是非之地,梁啟超隨後遷居天津。

“不知華甫兄是否聽總統說起過複辟帝製之事?”梁啟超在講了自己的疑慮後問。

“從未聽總統說起。”

“如今共和剛剛四載,局勢稍稍平定。若行帝製,必將釀成大亂。這禍國殃民、害人害己之事,希望華甫兄能站出來阻止!”

當天,馮國璋在都督府設家宴款待梁啟超,兩人長時間商談,探討應對措施。並決定一同赴京,探詢複辟內幕。6月22日,馮國璋與梁啟超一道動身北上。

馮國璋一到北京,便率先去總統府謁見袁世凱。馮國璋先是向袁世凱報告了江蘇的軍政情況,冇有直接詢問複辟帝製之事。袁世凱似乎明白馮國璋所來為何,為避免尷尬,簡明扼要地回答了幾句,便麵露疲憊之色,想就此結束談話。馮國璋忍不住了,隻好公開提問:

“最近南方傳說總統欲改變國體,不知可有此事?請總統秘示,以便在地方上及早準備。”

袁世凱聞言,猛地抬起眼皮,定定地看著馮國璋,矢口否認:

“華甫,冇想到你也會相信這些傳言,連你也不明白我的心思。哎,實跟你說了吧,這些傳言早就有人對我說過,無外乎捕風捉影,許多人都說我國實行共和製,國人程度不夠,要我多負點責任,於是有人就往複辟上想;另外,新約法規定大總統有頒賞爵位的權力,於是又有人覺得這是改變國體的先兆。其實不然,漢人為什麼不能授爵?我不過是為了使漢人獲得這種權利,結果就有人無事生非!”

袁世凱生怕不能說服馮國璋,頓了一下,用極親切的口吻說:

“你我都是自家人,我不妨坦白對你講,我現在的地位和皇帝有什麼差彆,我何必費儘周折去搞複辟?如果說是為了子孫,可你看看我的兒子們:大兒子身有殘疾,二兒子想要做名士,三兒子不識時務,其餘的則都年幼,哪個可以托付國事?何況帝王家多無好結果,我豈能貽害他們!你再看看我現在的身體,唉,真是一日不如一日,我哪裡還會有稱帝的心思?”

袁世凱的一番“肺腑之言”,句句說得懇切,按說馮國璋不能不信,但袁世凱的狡詐他早已深有領教,實在不敢輕信。為了探得實底,就又側麵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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