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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寒露。
北平的雨，下得黏膩又陰冷。
法租界霞飛路儘頭，藏著一間冇有招牌的裁縫鋪。木門半朽，銅環鏽跡斑斑，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哀鳴，像瀕死之人在喉間滾出的嗚咽。
林晚秋踩著積水而來。
月白旗袍下襬濺滿泥點，她臉色比巷口的霧更白，指尖攥緊那隻黃銅懷錶，時針正指向子時三刻。
這是老仆王媽反覆叮囑的時辰——隻有這時，裁縫鋪裡那位被稱作“鬼手”的老嫗，才肯接活。
“有人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空蕩的鋪子裡撞出層層回聲。
櫃檯後緩緩轉出一個人影。
老嫗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烏木簪固定，灰布長衫裹著枯瘦的身子。她臉上溝壑縱橫，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寒的墨。手裡捏著一根銀針，暗紅色絲線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林小姐？”老嫗聲音沙啞，“王媽托你來，是做壽衣？”
林晚秋渾身一顫，抱緊懷裡的錦盒。
“是……給我姐姐。”她聲音發顫，“姐姐下月出殯，我想讓她走得體麵些。”
老嫗目光落在錦盒上：“料子帶來了？”
林晚秋慌忙打開。
裡麵是一匹正紅色雲錦，纏枝蓮紋，金線勾邊，在燭光下流光溢彩。這不是壽衣的料子，這是姐姐林晚晴出嫁時，陸家送來的聘禮，北平城獨一份的“霞姿月韻”。
老嫗的眼神驟然一沉。
枯瘦的指尖撫過雲錦，老繭刮過絲線，發出細微刺耳的聲響。
“紅的？”她抬眼盯住林晚秋，“壽衣穿紅，是要化作厲鬼，永世不得超生。”
林晚秋的眼淚瞬間砸落。
“我知道……可她不甘心。”她壓低聲音，像在吐露一個足以奪命的秘密，“姐姐不是病死的，她是被陸家的人活活嚇死的。她死的時候，穿著一身紅嫁衣，眼睛瞪得極大，手指死死攥著這匹布，指甲都嵌進了肉裡……”
老嫗沉默。
鋪子裡的燭火猛地一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像兩具扭曲的枯骨。
良久，老嫗收回手，重新拈起銀針。
“三日後，子時來取。記住，帶一碗生雞血，灑在衣襬上。”
“為何？”
“紅嫁衣化壽衣，怨氣太重。”老嫗聲音冰冷，“雞血能鎮，也能讓你姐姐，記住該找的人。”
雨越下越大。
林晚秋撐著破傘，跌跌撞撞離開。她冇有看見，老嫗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鋪內燭光搖曳，照亮牆上一整排成衣。
清一色，紅嫁衣。
每件嫁衣的領口，都繡著一朵黑色曼陀羅。
1 回門
林晚晴死在回門的第七天。
民國二十六年，中秋。
月亮圓得像一麵銅鏡，清冷的光灑在陸家公館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片慘白。
林晚晴穿著大紅繡鳳嫁衣，坐在梳妝鏡前。
她是北平城有名的美人，是陸家長子陸承澤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可此刻，她臉上冇有半分喜氣，隻有化不開的恐懼。
梳妝檯上那麵西洋鏡右下角，貼著一張泛黃的黃符，是王媽偷偷貼上的。王媽說，陸家公館不乾淨。
可現在，那道符，邊角捲起，快要脫落。
“少奶奶，安神湯好了。”
丫鬟春桃端著一碗黑褐色湯藥走進來，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什麼。
林晚晴冇有回頭，目光死死盯在鏡中。
身後明明空無一人，她卻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她。
“春桃，”她聲音發顫，“你有冇有覺得，這屋子裡……有人？”
春桃臉色一白：“少奶奶，您彆嚇我，就我們兩個人。”
“我昨天夜裡看見床底露出一雙紅鞋子。”林晚晴猛地轉頭，“就在床底！”
春桃壯著膽子彎腰檢視，伸手摸了一圈，最終搖了搖頭。
“什麼都冇有，少奶奶，您是太累了。”
林晚晴不信。
從嫁進陸家第一天起，這棟百年老宅就處處透著詭異。
紅蓋頭在洞房夜憑空消失；繡鞋一隻在櫃中，另一隻出現在陸家祠堂；祠堂最上方，供奉著陸承澤的祖母——十年前，穿著紅嫁衣懸梁自儘的陸老夫人。
更詭異的，是陸承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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