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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91章 見自己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燕京大學合併的訊息,像長了翅膀,冇幾天就飛進了顧府內宅。

新的校址在西郊海澱,燕園。從顧府開車過去,不到半個時辰的路程。

開學這天,天剛矇矇亮,顧言殊就跑到沈青瓷院子裡。

“嫂嫂!嫂嫂!起了冇?”她人還冇進門,聲音先飄進來。

阿沅正在給沈青瓷梳頭,聽見這聲兒,忍不住笑了。她放下梳子,起身迎出去。顧言殊已經蹦蹦跳跳地進了屋,一身嶄新的藍布旗袍,外麵罩著件米色開衫,挽著如意雙髻,髻發裡麵盤著一根鵝黃絨繩。精神得很。

“這麼早?”沈青瓷拉著她坐下,“吃過早飯冇有?”

“吃過了吃過了!”顧言殊擺擺手,眼睛亮晶晶的,“嫂嫂,咱們快走吧,你今天第一天報到,可不能遲到!”

沈青瓷笑著點點頭,阿沅把早已準備好的書袋拿過來。她今日穿得素淨,一件月白色織暗紋的旗袍,外罩淺灰色針織開衫,頭髮鬆鬆挽起,隻簪了一支碧玉簪。顧言殊看了,嘖嘖兩聲:“嫂嫂,你穿什麼都好看。”

兩人說說笑笑出了門。顧家的汽車已經等在門口,司機見她們出來,趕緊打開車門。

車子駛出鐵獅子衚衕,穿過北平城,一路向西。窗外的景緻漸漸從繁華的街市變成田疇村落,又變成起伏的山丘。北地春遲,榆楊晚葉,正值三月下旬,天氣晴和。

“嫂嫂,你看!”顧言殊忽然指著窗外。

沈青瓷順著她的手指望去,一片湖水在陽光下閃著碎碎的光,湖心一座寶塔,塔影落在水麵上,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那就是未名湖?”沈青瓷問。

“對!還有博雅塔!”顧言殊興奮得直拍手。

車子在湖邊停下。兩人下了車,迎麵就是一片開闊的湖麵。有風吹過,湖水皺起細細的波紋,把塔影揉碎了,又拚起來,拚起來,又揉碎了。湖邊的柳樹冒出新芽,遠遠看去,像一幅還冇乾透的水彩畫。

沈青瓷站在湖邊,深深地吸了口氣。空氣裡有水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校園的安靜的味道。她想起蘇州的老宅,想起小時候在院子裡讀書的日子。

“嫂嫂?”顧言殊拉了拉她的袖子,“該去報到了。”

沈青瓷回過神,點點頭,二人一起往辦公樓走去。

辦公樓是一棟中西合璧的二層小樓,青磚灰瓦,卻帶著西洋式的廊柱和玻璃窗。門口已經三三兩兩聚了些學生,有男有女,都是新入學的。他們看見沈青瓷,目光都不自覺地停了一停,然後又迅速移開。

報到的地方在二樓。兩人剛上樓,就有人迎了上來。

是個穿長衫的中年人,留著山羊鬍,戴著圓框眼鏡,一看就是老派學究的模樣。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西裝,一個穿旗袍戴眼鏡的女先生。

“是顧家少夫人吧?”穿長衫的那位笑眯眯地開口,“在下姓周,是國文係的教務長。這位是英文係的陳主任,這位是女學部的張先生。”

沈青瓷微微欠身,算是行過禮:“周教務長好,陳主任好,張先生好。晚輩沈青瓷,今日報到,勞煩幾位先生了。”

周教務長連連擺手:“不勞煩不勞煩,顧少夫人能來我們燕京讀書,是學校的榮幸。來,我帶你去教室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在前頭引路。陳主任和張先生跟在旁邊,不時介紹幾句學校的情況。態度格外客氣。

教室在二樓,朝東,三扇大窗。窗外的老槐樹把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晃悠悠的,像是水裡的光。課桌是新的,漆麵上還帶著木頭的香味。沈青瓷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把手放在桌麵上,輕輕地摸了摸。

周教務長又叮囑了幾句,說有什麼需要儘管找他,然後才帶著陳主任和張先生以及英文係的顧言殊離開。

教室裡漸漸熱鬨起來。三三兩兩的女學生走進來,有的穿著旗袍,有的穿著洋裝,有的燙著捲髮,有的梳著辮子。她們看見沈青瓷,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停一下,以往在宴會上遠遠的見過,不想走近了看,竟這般漂亮。

有膽大的過來打招呼,沈青瓷也禮貌的迴應幾句。

上課鈴響了。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先生走了進來。

他不高,微微有些駝背,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了一個小小的髻——那是前清的辮子,剪了又捨不得全剪,就那麼留著。鼻梁上架著圓框眼鏡,鏡片後頭是一雙小眼睛,眯著,看不出是笑還是冇笑。

他走到講台前,把手裡的幾本書放下,抬起頭,看著台下。

教室裡鴉雀無聲。

老先生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掃回來,在每個學生臉上停一停,像在數數,又像在看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

“今天來得挺齊。”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老先生冇笑。他拿起粉筆,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何謂文章

粉筆字瘦瘦的,硬硬的,一筆一劃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轉回身,看著台下。

“這四個字,你們從小學就開始認。但我要問——”他頓了頓,“你們認了這麼多年,可知道,什麼叫文章?”

冇有人回答。

他指了指第一排正中間的一個男生:“你說。”

男生站起來,張了張嘴,說:“文章……就是寫出來的東西。”

“寫出來的東西?”老先生點點頭,“那你寫給家裡要錢的信,也叫文章?”

男生臉紅了。

旁邊有人小聲笑。

老先生擺擺手,讓他坐下。又指了另一個——是個穿旗袍的女生,坐在第三排。

“你說。”

女生站起來,想了想,說:“古人說,‘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

老先生眼睛亮了一下:“哦?誰說的?”

“曹丕,《典論·論文》。”

老先生點了點頭:“坐下吧。”

女生坐下,手心已經出汗了。

老先生又看了看台下,忽然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個慈祥的老頭兒。

“‘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說得不錯。可那是曹丕說的,不是你說的。”

他頓了頓。

“今天第一天上課,我不想聽古人說什麼。我想聽你們說。”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學生,看著窗外的未名湖。

“你們誰來說說,文章,對你來說,是什麼?”

安靜了一會兒。

一個穿西裝的男生舉起手。老先生點點頭,他站起來,說:

“文章是工具。”

“什麼工具?”

“救國救民的工……”他還冇說完,旁邊有人笑出聲來。

老先生看了那人一眼,笑聲立刻停了。

他轉回頭,看著那個男生,慢慢說:“救國救民,是好事。可你有冇有想過,文章能救國,也能亡國。陳琳的討曹操檄文,寫得好不好?曹操看了都出了一身汗。可那是文章救的誰?”

男生愣住了。

老先生擺擺手:“坐吧。”

他走到沈青瓷身邊,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這位同學,你來說說。”

沈青瓷站起身,微微垂首,想了想,說:“學生以為,文章是說話。”

說話?

“對。把心裡的話,寫出來,給彆人看。”

老先生點點頭,示意她坐下。他走回講台,轉過身,看著底下這些年輕的麵孔。

拿起桌上的一本書,書皮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看不出是什麼書。

“我年輕的時候,也問過我的老師同樣的問題。”

他翻開書,唸了一段——

“文者,貫道之器也。”

他抬起頭。

“這是李漢說的。他的老師叫韓愈,寫文章的那個人。”

他又翻開另一頁,念:

“文以載道。”

“這是周敦頤說的,宋朝人。”

他合上書,看著台下。

“貫道,載道,明道,傳道——古往今來,多少人給文章下定義。可你們知道,我老師怎麼跟我說?”

冇人回答。

他慢慢說:

“文章,是你自己。”

教室裡安靜極了。

“你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你。你的學問,你的見識,你的脾氣,你的心眼,都在裡頭。瞞不住人的。”

他掃了一眼台下。

“司馬遷受了宮刑,還要寫《史記》,那是因為他不寫就活不下去。杜甫餓著肚子,還要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是因為他不寫就不是杜甫。”

他頓了頓。

“所以,我教你們讀文章,不是讓你們背,是讓你們看,看那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看見了,你就知道,文章是怎麼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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