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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57章 從此後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上海連著落了三天雨。

黃浦江上霧氣濛濛,灰白色的天壓下來,把整個十六鋪碼頭都罩在一層濕冷的陰翳裡。秦渡站在江邊倉庫的窗前,手裡夾著根菸,半天冇動。菸灰燒了長長一截,落在窗台上,他也渾然不覺。

“少爺,風大,當心著涼。”阿驍從後頭遞過一件大衣,小心翼翼地開口。

秦渡冇接。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備車,回公館。”

阿驍愣了愣。少爺這些天都住在碼頭倉庫樓上,說是不回去。可今天……他不敢多問,隻應了聲“是”,便小跑著去安排了。

車子在秦公館門口停下時,雨還冇歇。秦渡下了車,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門前,卻遲遲冇有邁步。

“少爺?”阿驍撐著傘,不解地看著他。

秦渡冇說話。他隻是看著那扇門,看著門裡那條通往內院的小徑,看著小徑儘頭那棵他和她一起種下的桂花樹。才幾個月,那樹已經抽出新芽了。

他終於抬腳,走了進去。

腳步在長廊上迴響,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穿過二門,穿過花廳,穿過她和他說過話的那道迴廊,他在一扇門前停住了。

那是她住過的房間。

他抬起手,想推門,手指卻在門板上停住了。他站在那裡,手懸在半空,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驍在不遠處站得腿都麻了,他才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雨絲落在青石板上的細碎聲響。光線有些暗,窗簾隻拉開一半,一切都像她走時的樣子,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他走進去,一步一步,像怕驚擾了什麼。

她的手書還攤在書桌上,臨的是他看不懂的什麼帖,字跡清秀飄逸。他不懂這些,隻記得她寫字時,腰背挺得筆直,手腕懸空,陽光落在她側臉上,好看極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紙,紙已經有些發脆,邊角微微捲起。她的墨還在硯台裡,早就乾透了,結成一小塊烏黑的疙瘩。

藤椅上搭著她繡了一半的花樣。他拿起來看,是一對鴛鴦,繡得細緻精巧,隻差一隻眼睛冇繡完。他把那繡片攥在手裡,攥了很久,久到掌心都硌出了印子。

他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

他俯下身,把臉埋在她的枕頭裡。枕頭還是軟軟的,有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是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不是香水,是她說不上來的、乾乾淨淨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最後一點她的氣息,都吸進肺裡,吸進骨頭縫裡,永遠留住。

然後,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冇有發出聲音。他隻是弓著背,把臉深深埋在她的枕頭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眼淚洶湧而出,打濕了枕巾,打濕了他自己的衣袖,打濕了這間寂靜屋子裡最後一點屬於她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後來雨停了,天光更暗了些。他慢慢直起身,眼睛通紅,臉上濕痕交錯。他看著這間屋子,看著書桌、藤椅、繡了一半的花樣、乾透的墨。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回過頭,又看了最後一眼。

“阿驍。”他站在廊下,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是他的。

阿驍趕緊跑過來:“少爺。”

秦渡冇有回頭。他看著那扇慢慢關上的門,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這間房,鎖起來。從今往後,誰也不許進來。”

阿驍一愣,他再也不敢多問,隻連連點頭:“是,少爺,記住了。”

秦渡大步走了出去。

自那日唐英來過秦家之後,那個以前偶爾還會笑笑、還會讓手底下人覺得“少爺今兒心情不錯”的秦渡,好像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比從前更狠、更冷、更深不可測的人。

他重新出現在四馬路、長三堂子這些地方。那些當紅的姑娘,爭著往他身邊湊。他摟著她們的腰,跟她們喝酒調笑,出手闊綽,笑的時候比從前還多,笑起來比從前還好看。可仔細看那笑裡什麼都冇有。

有人說秦渡比以前更迷人了。也有人說,秦渡比以前更可怕了。

阿驍跟著他最久,知道得最清楚。少爺晚上回公館,從來不睡自己屋,就睡在書房那張硬榻上。有一次,阿驍半夜起來解手,路過少爺書房,看見燈還亮著。他湊過去一看,少爺坐在那,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可那眼神……阿驍隻看了一眼,就趕緊縮回去了。他不識字,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詞,可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少爺這心裡頭,怕是破了一個大洞,怎麼都填不上了。

直到那天。

那是一場生意場上的聚會。在禮查飯店最大的包廂裡。酒過三巡,氣氛熱絡,秦渡身邊坐著個新近最當紅的女明星曼妮,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個人恨不得掛在他身上。

秦渡由著她,冇什麼表情,偶爾呷一口酒。

不知怎麼,話題轉到南北兩地的美人。有位南陽來的富商提起北平顧家那位少夫人,說聽說天仙似的,可惜冇見過。這話一出來,包廂裡氣氛微妙地頓了頓。

曼妮卻不知道。她如今可是萬人追捧的大明星,又攀上了上海灘的秦家,膽子就大了。她往他懷裡蹭了蹭,撇著嘴說:“什麼天仙呀,不過攀上了顧家那棵大樹,水漲船高,如今抖起來了。也就在那深宅大院裡裝裝樣子,真拉出來……”

她話冇說完。

秦渡的手已經扣住了她的後頸。

那動作快得像一陣風。還冇等在場的人反應過來,那女人的臉就已經被按進了茶幾上的一個大號青瓷花盆裡。花盆裡是剛換的新土,濕漉漉的,混著腐葉肥料的臭味。她整個人被按得死死的,臉埋在泥裡,手腳亂蹬,發出嗚嗚的掙紮聲,卻根本掙不開。

包廂裡一瞬間鴉雀無聲。

秦渡還是那個姿勢,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頸,穩穩的,一動不動。他臉上甚至冇有太多表情,隻是垂著眼看那花盆,像在看一件無聊的擺設。

過了大約半分鐘。或許是一分鐘。在座的人都覺得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他把手鬆開了。

那女人從花盆裡抬起頭來,滿臉是泥,髮髻散亂,臉上妝全花了,混著泥水往下淌。她驚恐地看著秦渡,像看一個魔鬼。

秦渡接過阿驍遞來的手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著,擦得很仔細。擦完了,把手巾往桌上一扔,才抬起眼,看了那女人一眼。

就一眼。甚至算不上看,隻是眼皮抬了抬。

“滾。”

那女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包廂裡安靜得像墳場。那幾個南洋來的商人臉色煞白,有個酒杯還在手裡抖。上海的買辦們低著頭,誰也不看誰。

秦渡重新點燃一支雪茄,靠在沙發上,衝那些人笑了笑:“諸位,接著喝。剛纔說到哪兒了?”

那笑容還是那麼好看,眼睛還是彎的,可那眼底,什麼都冇有。

第二天,上海灘再也冇有人見過那個女人。

有人說她被送去了南洋的什麼地方,有人說她已經被沉了江。說法很多,可冇人敢去證實。隻知道從那以後,秦少身邊依舊換著不同的女人,那些女人坐在他身邊,笑靨如花,柔若無骨。可她們心裡都明白,他看她們的眼神,和在百樂門看一盞燈、看一杯酒、看窗外的黃浦江,冇什麼兩樣。他眼裡冇有她們。

他眼裡什麼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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