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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38章 十有九悲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伯母慈鑒:

青瓷不孝,未及麵辭,倉促北行。每思及此,心如刀絞,淚落沾襟。

憶昔年蘇州蒙難,孑然一身,飄零無依。幸蒙伯父伯母不棄,收留庇護,視若己出。阿渡待我,情深義重,嗬護備至。此恩此德,如山如海,青瓷雖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府中數年,承歡膝下,得享慈暉,實乃清瓷此生至幸至暖之光陰。

嗚呼!天降橫禍,伯父竟遭奸人毒手,遽爾仙逝。聞此噩耗,五內俱焚,恨不能以身相代。阿渡重傷昏迷,命懸一線,秦家基業,風雨飄搖。每見伯母哀毀容顏,姐姐們惶急神色,青瓷愧怍無地,痛徹骨髓。秦家待我恩重,如今大廈將傾,青瓷豈能坐視?

思之再三,輾轉反側。當今局勢,環顧宇內,唯北平顧氏,或可挽狂瀾於既倒。青瓷自知人微力薄,然為報秦家深恩,為救阿渡性命,縱然前路艱險,亦不得不行此下策,冒昧北上,一試機緣。此去成敗難料,青瓷已置生死榮辱於度外。

唯深感愧對伯母。伯母待我,慈愛勝似親生,青瓷未能晨昏定省,反累伯母憂心牽掛,實乃不孝之至。此番北行,未敢稟明,恐母親阻攔,更增傷懷。萬望伯母保重玉體,勿以青瓷為念。若天見憐,事有轉圜,阿渡痊癒,家門得安,青瓷縱漂泊天涯,亦感念伯母恩德,永誌不忘。

臨書涕零,不知所言。伏惟

青瓷泣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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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佩珊捏著這頁薄薄的信箋,手指不住地顫抖。那熟悉的、清秀卻力透紙背的字跡,此刻卻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紮進她的眼裡,疼到心裡去。信上的淚漬已乾,暈開了幾處墨跡,可想見書寫之人是如何的悲慟難抑。

“這孩子……這孩子……”秦母哽嚥著,幾乎喘不上氣。她是將門虎女,年輕時也曾隨父兄經曆過風波,自認心誌剛強。可此刻,看著這滿紙的感恩、決絕與愧疚,想著青瓷那單薄的身影將要獨自麵對北平的龍潭虎穴、麵對那個深不可測的顧言深,她隻覺得一顆心被撕扯成了碎片。是為了昏迷不醒的兒子,也是為了這個傻得讓人心疼、卻又剛烈得令人敬佩的女孩兒。

“我的兒啊……”她終是忍不住,伏在案上,失聲痛哭。那哭聲裡,有喪夫之痛,有愛子危殆之憂,更有對青瓷無儘的不捨與憐惜。這世道,為何總要逼得這般好的孩子,去承受這樣的重擔?

訊息終究是瞞不住的。唐英幾乎是闖進了秦公館,她是從彆處聽到了風聲,又不見青瓷,心中已有不祥預感。當從秦母顫抖的手中看到那封信時,唐英的臉色瞬間白了,隨即漲得通紅。

“她瘋了!她一個人去北平?去找顧言深?那跟羊入虎口有什麼分彆!”唐英又急又怒,在廳裡團團轉,“秦伯母,您怎麼能讓她去?!”

秦母隻是流淚搖頭,無儘的哀傷與無力。

唐英猛地停下腳步,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不行!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去!我得去陪著她!多個人,多個照應,就算……就算真有什麼事,我也能替她擋一擋,罵一罵!”

“秦伯母,您放心,我現在就回去收拾,追最近一班火車去北平!我一定把青瓷……把青瓷好好的……”她話說到最後,聲音也有些發顫,因為她知道此去北平,麵對顧言深那樣的勢力,“好好的”三個字,談何容易。但她目光灼灼,已然下了決心。

秦母抬起淚眼,望著眼前這個如烈火般的女孩子,心中百感交集,隻能緊緊握住唐英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哽咽。

唐英轉身便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她要趕在沈青瓷獨自麵對一切之前,趕到她身邊。

————

北平的秋,來得比上海更肅殺。天色是灰濛濛的鉛,壓著古老的城樓與衚衕。

沈清瓷走出前門火車站時,鉛雲終於承不住重量,化作滂沱冷雨,毫無征兆地傾瀉下來。她隻來得及將那隻小小的藤箱舉在頭頂,幾步便躲到了一處商鋪的窄簷下。身上那件素色陰丹士林布的夾旗袍,很快被斜掃的雨絲打濕了大半,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減至極的腰身線條。

秦舒雲到底不放心,親自將她送上火車,塞給她一卷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銀票,又反覆叮囑那節特意托人安排的、較為清靜的車廂裡的茶房小心照料。一路北行,窗外景色從江南的潤澤變為北地的蒼茫,她的心也一寸寸冷下去,沉下去。自秦家出事,她幾乎冇有合過眼,眼前交替著秦父遺容的灰敗與秦渡昏迷的蒼白,還有秦母瞬間坍塌的背影。支撐著她的,隻剩下一股近乎麻木的、必須完成這件事的執念。

雨勢稍歇,她向路人問清了顧宅的大致方位——鐵獅子衚衕,那一片尋常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深宅大院區。她叫了輛黃包車,說了地址。車伕看了她一眼,冇多話,拉起車在淅淅瀝瀝的秋雨中跑起來。

到了衚衕口,車伕便不肯再往裡進了,隻指了個方向。她付了錢,提起藤箱,獨自踏著被雨水浸得發亮的青石板路,朝那兩扇緊閉的、威嚴厚重的朱漆大門走去。雨水順著她的髮梢、臉頰不斷滑落,濕透的旗袍下襬濺上了泥點,藤箱也顯得沉重。她走得有些踉蹌,連日積累的疲憊、寒冷、恐懼,還有那孤注一擲的絕望,此刻都隨著越來越近的顧宅大門,化作一陣陣眩暈,衝擊著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終於,她站定在那高高的石階下,雨水模糊了眼前“顧宅”的匾額。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用儘力氣去叩動那冰冷的銅環。

門開了半扇,一個穿著體麵短褂的門房探出頭,看見雨地裡站著一個渾身濕透、麵容蒼白卻異常美麗的年輕女子,不由得一愣。

“請問……顧言深,顧先生在嗎?”她的聲音被雨水和寒冷浸得微微發顫,卻依舊清晰。

門房正要詢問來意,通報與否,身後卻傳來腳步聲和低沉熟悉的男聲:“何事?”

緊接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內光影交界處。顧言深大約是正要出門,或是剛從外麵回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嗶嘰呢長衫,外罩同色係的大衣,手裡拿著一把尚未撐開的黑傘。他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公務後的倦色,以及被打擾時慣有的、淡淡的疏離。

然而,當他目光落在台階下那個雨中身影上時,所有的倦怠與疏離,都在瞬間凝固、碎裂。

雨水浸透了她鴉羽般的鬢髮,幾縷濕發貼在光潔的額角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她身上那件素到極致的藍布旗袍,被雨水勾勒出伶仃而優美的輪廓,彷彿一株被暴雨摧折卻依舊挺立的素心蘭。臉上冇有任何脂粉,唇色淡極,唯有一雙眼睛,被雨水洗過,又因連日煎熬與此刻的緊張,蒙著一層淒清的水光,亮得驚人,也哀得驚心。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極致的清淡,是風雨中不染塵的素瓷;極致的豔麗,是瀕臨破碎前煥發出的、奪人心魄的淒豔光華。雨幕成了她的背景,沖刷掉一切世俗的妝點,隻留下這最純粹、最脆弱、也最震撼人心的本來顏色。她站在那裡,像是從江南水墨畫裡走出的精魂,偶然迷失在這北地的冷雨裡,下一刻便要消散。

顧言深見過她盛裝時的清麗,見過她應對挑釁時的從容。但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她的美具有如此直接的、摧毀性的力量。他那顆在權力場中早已錘鍊得冷硬、習慣於衡量與算計的心,在這一刹那,彷彿被這雨中的淒美景象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最輕又最重地拂過,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疼痛的悸動。竟荒謬地覺得,若能拂去她眉間哀愁,讓她眼中重現暖色,便是將一顆心摘了給她,似乎……也值得。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走下台階,手中的黑傘“唰”地撐開,瞬間隔絕了冰冷的雨幕。

“沈小姐?”

沈清瓷抬起被雨水沖刷得異常清亮的眼眸,望著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氣息帶來一絲陌生的暖意,卻也讓她一直強撐的那口氣,終於到了極限。連日來的驚懼、奔波、寒冷、絕望……所有被她強行壓抑的情緒和體力透支,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上。

她想開口說話,嘴唇動了動,卻隻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眼前顧言深的臉開始旋轉、模糊,那柄黑傘的輪廓化作一片晃動的黑影。世界的聲音急速褪去,隻剩下嘩嘩的雨聲,越來越遠。

她身體一軟,眼前徹底陷入黑暗,直直向前倒去。

顧言深瞳孔驟縮,反應極快,手臂一伸,穩穩地將那具冰冷、輕盈得不可思議的身體接在了懷裡。濕透的衣衫下,是幾乎感覺不到暖意的體溫,和單薄得令人心驚的骨架。她安靜地伏在他胸前,長睫緊閉,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彷彿雨中凋零的白玉蘭。

雨點劈啪敲打著傘麵。門房早已驚呆。顧言深抱著懷中昏迷的人,站在原地,有幾秒鐘的凝滯。懷裡真實的重量和冰冷,鼻尖縈繞的、混合著雨水濕氣與一絲極淡清香的陌生氣息,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幻象。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穩地護在懷中,隔絕了所有風雨。然後,他轉過身,抱著她,一步步踏上門前的石階,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對門房道:

“去叫醫生。”

“另外,冇有我的允許,今天沈小姐到訪的事,一個字也不許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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