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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36章 雨夜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日子像黃浦江的水,表麵平緩地流淌著。秦公館裡的笑聲,比往年任何一個春天都多。

花廳裡常能聽見沈清瓷彈奏的鋼琴聲,秦渡若在,便會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看似翻看賬本或報紙,實則那頁紙許久不曾翻動。偶有相視一笑的時刻,連空氣都染上幾分溫潤。

一個尋常的傍晚,晚飯後,秦父難得地將秦渡單獨叫進了書房。

秦父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呷了一口溫熱的龍井,目光落在兒子的臉上。秦渡安靜地站著,等待父親開口。

“阿渡,”秦父放下茶盞,聲音緩慢而清晰,“你今年二十六了。”

“是,父親。”

“秦家這艘船,你這舵掌得不錯。”秦父眼中流露出罕見的讚許,“比我年輕時穩,也比我狠。這世道,不狠站不住腳,但隻有狠,走不遠。你懂了這個道理,我很放心。”

秦渡微微頷首,冇有接話。

秦父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沉默片刻,道:“等明年開春,外頭那些紛擾若能穩一穩,上海灘這些虎視眈眈的眼睛,都能稍微消停些——便把你和青瓷的婚事定下來。”

秦渡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先訂婚,該有的禮數都要周全。”秦父的目光轉回兒子臉上,帶著歲月沉澱的智慧,“等她畢業,再風風光光娶進門。沈家雖不如從前,到底是書香門第,青瓷那孩子……配你,是委屈她了。你要好好待她。”

秦渡喉結滾動,素來冷峻的眉眼間冰雪消融,隻化作一聲鄭重的:“是,都聽父親的。”

秦父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秦家的男人,肩膀上扛著太多東西。清瓷那孩子,看著溫婉,骨子裡有主意。”

“兒子明白。”

“明白就好。”秦父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一樁心事,“去吧。”

另一廂,秦母也尋了個陽光溫煦的午後,拉著沈清瓷在玻璃花房裡說話。

花房裡暖意融融,各色蘭花靜靜吐露芬芳。秦母修剪著一盆春蘭,狀似隨意地問:“青瓷啊,來上海也有些日子了,還習慣嗎?”

沈青瓷正在給一株墨蘭鬆土,聞言抬頭微笑:“伯父伯母待我如親生,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秦母放下剪刀,接過沈清瓷遞來的濕帕擦了手,拉著她在藤椅上坐下,目光溫和地端詳著女孩兒的臉龐,“阿渡那孩子,從小性子乖張,但好在品性還不錯。這些日子,我看他笑容多了,人也柔和了些,都是你的功勞。”

沈清瓷耳根微微泛紅,垂下眼簾:“伯母言重了,阿渡他……本就很好。”

秦母笑了,輕輕拍拍她的手背:“伯母是過來人,看得清楚。今日冇有外人,我隻問你一句——你對渡兒,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沈清瓷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裙襬上的繡花,聲音輕得像花房角落裡那盆文心蘭的香氣:“他護我、教我、待我極好。我心裡自然是……。”

秦母一聽這話,便知這姑娘心裡已是千肯萬肯,隻是麪皮薄,又重規矩,當下喜得握住她的手,連聲道:“好孩子,等過些時日,我親自陪你回蘇州一趟,正式向你父親提親。該有的三書六禮,我們秦家一樣都不會少。”

這訊息不知怎的,就在下人中間悄悄傳開了。廚房的趙媽和漿洗房的孫嬸子咬耳朵時,臉上都帶著笑:“聽說老爺太太都點頭了,明年開春就要定下來呢!”“可不是,少爺和沈小姐站在一處,那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公館裡的空氣彷彿都浸著蜜,連廊下掛著的鳥籠裡那隻八哥,學舌時都多了句“小姐好”“少爺好”。誰都以為,這平順的日子會一直流淌下去,直至那場眾人期盼的喜事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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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水麵下的暗流,從來不曾停歇。

林家攀附顧家不成,反因林宛如在北平的愚蠢行徑隱約落了不是,林老爺那張富態的臉,每每一想起此事便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對著心腹管家咬牙道:“秦家……好一個秦家!那個沈青瓷,不過一個冇落書香門第的小丫頭,也配讓我林家難堪?”

更深的屈辱感來自生意場。秦家版圖的擴張,已開始擠壓以林家為首的在上海灘盤踞了幾輩子的老牌世家。林老爺捏著最新的賬本,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秦渡這小子,胃口太大了。”

而在蘇州那座戒備森嚴的公館深處,陳鬱白雖被禁足,其影響力卻如蟄伏的毒蛇,仍在陰影中吐信。陳大帥雖對獨子的荒唐行徑惱怒,但對秦家這塊“不聽話”的肥肉,同樣心存不滿。一次密談中,陳大帥對南京某位要員意味深長道:“上海灘的碼頭,總該知道誰是真正的主人。有些人,仗著幾分洋人的關係,就忘了根本。”

那位新近得勢的南京要員姓胡,與長江航運利益攸關,早覺秦家勢頭太猛,需加鉗製。三方勢力在幾番隱秘的往來與試探後,竟在暗處達成了某種危險的默契。

一張無形的大網,從上海、南京乃至更遠處悄然收緊,網眼細密,耐心十足。

陰謀的發動,選在一個看似尋常的雨夜。

那日傍晚,天色陰沉得反常。黃浦江上霧氣瀰漫,輪船的汽笛聲都顯得沉悶。秦父正在書房覈對一批緊要貨物的單據,管家匆匆敲門進來,臉色發白:“老爺,出事了。‘九江號’和‘安慶號’在吳淞口被海關扣了,說是……說是夾帶了違禁品。”

秦父皺眉:“哪一類違禁?”

“說是有未經報備的藥品和……和煙土。”管家聲音發顫,“這絕不可能!這兩條船的貨單我親自核過,都是正經的棉紗和機器零件!”

秦父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疏忽,是栽贓。他正要說話,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接起來,是錢莊大掌櫃幾乎崩潰的聲音:“老爺!不好了!通源和裕泰兩家錢莊遭擠兌,門口排了上百號人,都說聽到風聲,秦家的船出事,錢莊要倒!我們庫裡的現銀撐不過今晚!”

秦父放下電話,手指冰涼。這是連環套。他立即起身:“備車,我去工部局找約翰遜先生。”

“老爺,這麼晚了,又下著雨,不如明天……”

“等不到明天!”秦父的聲音嚴厲起來,“這是要秦家的命!”

汽車駛入飄潑的雨中。夜色昏黑,街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秦父靠在車後座,疲憊地捏著眉心。司機老陳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擔憂道:“老爺,您臉色不好,要不要先回公館?”

“直接去外灘。”秦父閉著眼,“快一點。”

車子駛上外白渡橋。雨越下越大,砸在車頂劈啪作響。橋麵上車輛稀少,隻有遠處幾盞車燈在雨簾中搖曳。就在這時,對麵一道刺目的遠光燈突然亮起,直射過來,突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迎麵衝來!

老陳驚駭地猛打方向盤,但那輛車像是認準了目標,不偏不倚地撞向轎車的側麵!

“砰——!!!”

金屬扭曲的巨響撕裂雨夜。轎車被撞得翻滾出去,重重砸在橋欄上,玻璃碎片混著雨水四濺。

緊隨其後的秦家護衛車瘋狂刹車,幾個人衝下來,徒手扒開變形的車門。老陳趴在方向盤上,已冇了氣息。秦父被拖出來時,滿頭滿臉是血,胸腹處一片可怕的凹陷,氣若遊絲。

“老爺!老爺!”

“快!送醫院!最近的醫院!”

幾乎是同一時間,秦家位於十六鋪、楊樹浦等處的三處主要碼頭和兩處核心倉庫,同時遭到身份不明暴徒的襲擊。這些人訓練有素,目標明確——砸毀設備,縱火燒倉,見人就打,但不下死手,純粹是破壞與恐嚇。

秦渡正在公館與幾位船務經理商議應對海關扣船之事,聞訊霍然起身,眼中寒光迸射:“多少人?”

“每處至少二三十人,帶著鐵棍、斧頭,還有煤油!”報信的人渾身濕透,臉上帶著淤青,“兄弟們頂不住了,貨倉裡還有新到的一批英國機器,價值二十多萬!”

秦渡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阿坤,帶人去碼頭!其他人,守住公館,一步不許離開!我去貨倉!”

“少爺!太危險了!那些人明顯是衝著您來的!”管家急忙阻攔。

“貨倉不能丟。”秦渡的聲音斬釘截鐵,人已衝入雨中。

最緊要的貨倉位於閘北,存放著秦家近半的流動資金換來的緊俏貨物。秦渡趕到時,火已經燒起來了,濃煙滾滾沖天,與雨水混合成嗆人的霧。數十名暴徒正與倉促組織起來的工人和護衛纏鬥,喊殺聲、慘叫聲、燃燒的劈啪聲混雜一片。

秦渡奪過一根鐵管,率先衝入戰團。他身手本就極好,此刻更是毫不留情,所過之處,暴徒紛紛倒地。但對方人數太多,且似乎認出他是指揮,攻勢驟然集中向他湧來。

混戰中,秦渡瞥見倉庫二樓的視窗有人影一閃,手中似乎端著什麼——那不是棍棒。

“小心!”他厲聲警告身邊的護衛,同時向側方急閃。

但太遲了。

一聲沉悶的、不同於周圍嘈雜的響聲,被雨聲和打鬥聲半掩著,卻精準無比。

秦渡隻覺得胸口被重錘狠狠一擊,灼熱的劇痛瞬間炸開,力量從四肢百骸飛速流失。他踉蹌後退,背靠上濕冷的磚牆,低頭看去,左胸位置,深色的衣料正迅速被另一種更深的顏色浸透。

周圍的廝殺聲忽然變得遙遠,眼前的人影開始晃動、模糊。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秦公館的電話在深夜響起。

羅佩珊接起電話,聽了兩句,手一鬆,話筒“哐當”砸在地上。她整個人晃了晃,直挺挺向後倒去。

沈青瓷正在隔壁房間溫書,聞聲衝出,隻見秦母麵色慘白昏厥在地,話筒垂在半空,裡麵傳來焦急的、斷續的喊聲:“……老爺車禍……少爺中槍……醫院……快……”

世界在那一刻,萬籟俱寂。

窗外的雨,還在下。彷彿要洗淨這人間所有的肮臟與鮮血,卻又徒勞地將一切陰謀與悲劇,沖刷得更加清晰、刺目。

秦家的天,就在這個看似尋常的雨夜,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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