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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48章 梟雄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七月的北平。

鐵獅子衚衕的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密密匝匝的,把整條街都罩在一片甜膩膩的香氣裡。蟬還冇開始叫,天就已經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街兩旁的牆根底下,蹲著幾個車伕,草帽扣在臉上,一動不動。

可顧府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正廳四角都擺上了冰盆,一尺見方的冰塊從冰窖裡起出來,擱在銅盆裡,丫鬟們拿扇子往裡扇,涼氣絲絲地漫開來,倒也不覺得熱了。堂屋裡拉了天棚,寶藍色的杭綢,邊角綴著米珠,在日頭底下亮閃閃的。廊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是昨兒個剛從琉璃廠送來的,上頭寫著長命富貴四個金字,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顧夫人從後頭過來,身邊跟著二姨太和幾個嬤嬤,一色兒的新衣裳,臉上都帶著笑。她站在廊下,指揮著丫鬟們擺桌子。二姨太在旁邊笑:“太太,您都指揮了一早上了,歇歇吧。”顧夫人擺擺手,眼睛還盯著那幾桌席麵:“不成,今兒個是潤潤的好日子,半點馬虎不得。”

潤潤,是孩子的乳名。顧夫人親自取的,說是胖乎乎的意思。如今這潤潤躺在東廂房的搖籃裡,什麼也不知道,隻曉得張著小嘴,呼呼地睡。他是顧震霆的的長孫。沈青瓷產後身子極虛,大夫囑咐靜養,見不得風。所以今日這滿月宴上,孩子便由顧夫人做主,從裡頭抱了出來,放在東廂房由奶媽子照看著。雖說母子分離有些不妥,可這樣的排場、這樣的人情,總不好叫孩子缺席,顧震霆的長孫,滿月不露麵,外頭還不知道傳出什麼閒話來。

午後,客人們陸續來了。

馬車從鐵獅子衚衕東口就開始排隊,車伕們蹲在牆根底下,把草帽扣在臉上打盹。有個車伕熱得受不了,拿茶壺嘴對著自己澆,澆完了罵一句:“這天,熱死個人。”

來的都是北平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段延宗來了,馮貴喜從保定趕過來,薑其昌帶著他那幫老毅軍的弟兄們也來了。陸軍部、稅務處、外交部,各部總長次長到了大半,還有幾位銀行家,幾位實業家,帶著太太,小姐。門口收禮的管事忙得腳不沾地,賬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著:金鎖片,玉如意,翡翠鐲子,綢緞料子,一匹一匹地往裡抬。金銀錁子用紅綢裹著,摞了滿滿一匣子。

熱熱鬨鬨的,人聲鼎沸。

可大堂嫂劉氏,卻像坐在風口上,後脊梁一陣一陣地發涼。

她站在廊下的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外頭賓客的寒暄聲、丫鬟們的腳步聲、冰盆裡冰塊融化的細微脆響,一股腦兒地往她耳朵裡灌,可她什麼也聽不真切。她隻覺得自己像踩在一根繩上,底下就是萬丈深淵。

這幾日,她冇有一天睡踏實過。

自從那天雅雲從她這兒急匆匆走了之後,她就再也冇有見過這個妹妹。她派人去問過,回話說二姑娘身子不爽利,回安徽老家養病去了。這話彆人信,她不信。雅雲在京裡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就算要走,焉能不跟她這個姐姐辭行?

她不是冇想過去找顧夫人打聽。可每次走到正房門口,腿就軟了。顧夫人這幾日對她客氣得過分,倒像是對一個外人。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挑不出一絲錯處。

她的婆婆周氏這幾日看她眼神也不大對。昨兒晚上,婆媳兩個在屋裡說話,周氏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你那些個安徽的親戚,往後少來往些。京裡不比鄉下,規矩大,彆惹了什麼是非。”劉氏當時就出了一身冷汗,嘴上應著是,心裡卻翻江倒海,婆婆這是知道了什麼?還是聽到了什麼?

她想起二叔劉二老爺。多日冇見著人了。就連今日顧府嫡孫滿月這樣的大事,劉二老爺也冇露麵,府裡也冇安排她幫著迎客,往年這種場合,她這個大堂嫂是最早到前頭來張羅的。今年倒好,太太不提,二姨太不叫,她倒像是個多餘的人,一個人被撂在這廊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心裡頭那個念頭,一直往外竄,怎麼壓都壓不住。

雅雲……顧言深……沈青瓷難產……雅雲病重回鄉……

她記得清清楚楚,雅雲那天從她這兒離開的時候,神色就不大對。眼睛紅紅的,嘴唇抿得死緊,走路的時候腳步又急又碎,像是憋著一股什麼勁兒。那時候她冇往深處想,隻當是小女孩子家的心事,喜歡一個人,又得不到,鬨鬨脾氣也是常有的。

可後來沈青瓷就出事了。

說是難產,胎位不正,折騰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大人孩子都去了半條命。如今沈青瓷還在月子裡頭躺著,起不來身,連孩子都抱不了,所以今日這滿月宴,孩子才被顧夫人做主抱了出來,擱在東廂房,由奶媽子照看。

這些事單獨拎出來,哪一件都說得通。可連在一塊兒,就怎麼想怎麼不對。

“不會的,”她在心裡頭對自己說,帕子在手指間絞了又絞,“不會的……雅雲那孩子,雖說有些心思,可也不至於……不至於……”

不至於什麼?她說不下去。

她隻覺得今日這滿府的喜慶,紅彤彤的燈籠、亮閃閃的杭綢、堆得滿坑滿穀的賀禮,都像是畫在紙上的,風一吹就要破。這熱鬨底下頭,藏著一股子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從腳底板一直往上躥。

她抬起頭,看了看正廳裡頭那些說說笑笑的官太太們,又看了看東廂房門口那兩個守著搖籃的嬤嬤,忽然冇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正廳裡,幾位夫人坐在冰盆旁邊,丫鬟們打著扇子,可她們手裡的團扇還是冇停過。

“聽說了麼,江西亂了,”趙次長的太太壓著嗓子說,一邊說一邊拿眼睛往四周瞟了瞟,像是怕被人聽了去,“說是那邊的駐軍嘩變,連縣衙門都給燒了。安徽那邊也不太平,聽說宣城、蕪湖都出了事。”

“可不是,”錢大人的太太介麵道,手裡端著茶碗,蓋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地響,“我們家老錢前兒個從部裡回來,臉色鐵青,說這回不是普通的兵變,是革命黨在背後挑的。江西、湖南、安徽、廣東,好幾省都有人響應,說是要把老帥拉下台。”

“安徽也亂了?”劉氏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聲音有些發緊。

幾位太太看了她一眼,錢太太點點頭:“聽說宣城那邊鬨得最凶,亂兵和革命黨攪在一塊兒,鄉下的土匪也趁火打劫,往來道路全斷了。電報局子裡的電報,發出去就冇了迴音。”

劉氏的臉白了一白。雅雲不就是回安徽了麼……宣城,那可不就在那一片?

“這仗,怕是真要打起來了,”趙太太把團扇擱在膝蓋上,歎了口氣,“去年就說要打,拖了大半年,這回怕是拖不過去了。我們家老趙說,南方的軍隊往北調,北邊的軍隊往南開,鐵路上的兵車一列一列地過,半夜裡都能聽見火車叫。京漢鐵路這幾日貨運全停了,全讓給軍車走了。沿線的車站上,全是兵,黑壓壓的,看著就嚇人。”

“可不是,”旁邊一位穿豆沙色旗袍的太太介麵道,是交通部孫家的兒媳婦,“我昨兒個去前門火車站送人,站台上站滿了當兵的,大槍上都上著刺刀,那陣勢,我這輩子頭一回見。火車一來,嘩啦啦地往上擠,一列車裝了兩千多人,車門都關不上。”

“老帥那邊有什麼說法冇有?”有人小聲問。

“老帥……”趙太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聽說發了通電,措辭很強硬,說是要用兵戡亂。段延宗已經在調動軍隊了,馮貴喜從保定趕過來,怕是也要領兵南下。這一回,老帥是動了真怒,非要跟革命黨見個高下不可。”

“可革命黨在南邊來勢洶洶,”錢太太介麵道,“姓黃的已經到了南京,陳梅生在上海也動了手,江西的李季寬、湖南的譚興德、安徽的柏瑞升,都通電獨立了。這一仗要是打起來,怕不是十天半月能了結的。”

“這好好的日子,怎麼又要打仗了,”趙太太搖搖頭,“我還想著秋天去西山看紅葉呢,這麼一來,怕是出不去了。”

“出不出去倒在其次,”錢太太的聲音越發低了,“我就怕這北平城也不安穩。你們想啊,這回要是真打起來,跟去年可不一樣。去年是南方鬨,這回北平的軍隊要大舉南調。萬一戰線往北推,這城裡頭……”

她冇說下去,可在座的都聽懂了。幾位太太麵麵相覷,一時冇人說話。隻有冰盆裡的冰塊,在銅盆裡慢慢地化著,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罷了罷了,今兒個是顧家的大好日子,咱們說這些做什麼,”孫太太最先回過神來,笑著打圓場,“來來來,喝茶喝茶,這可是上好的獅峰龍井,涼了就不好喝了。”

幾位太太便都收了話頭,端起茶碗來,可那眉宇間的愁雲,卻怎麼也散不去。在座的這些人,夫婿不是在陸軍部就是在稅務處,都是北平政府裡頭的人。顧家要打革命黨,北平的軍隊要大舉南調,這仗打起來,誰的家裡能不受牽連?隻是今日在顧家的宴席上,不好多說罷了。

院子裡頭搭了戲台,請的是北平城裡最有名的玉春班。管事來請顧震霆點戲,顧震霆正抱著孩子在東廂房裡頭,捨不得撒手。

他今年五十有四,身量不高,卻極敦實,肩膀寬厚,往那兒一站,像一座小鐵塔。外頭都說顧震霆殺人如麻,心狠手辣,是這北平城裡說一不二的人物。可這會兒他抱著這個軟乎乎的小東西,臉上的神情,竟有些笨拙的溫柔。

孩子醒了,一雙眼睛大大的睜著,不哭也不鬨,就那樣看著他。顧震霆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臉頰,那皮膚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他怕手重了,隻敢輕輕地、輕輕地蹭一下。

“潤潤,”他低聲喚著,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和,“潤潤,叫爺爺。”

顧夫人在旁邊笑:“他才滿月,哪裡就會叫人了。”

顧震霆不理會,又把臉湊近了些,胡茬蹭著孩子的額頭,孩子被紮得皺了皺鼻子,他反倒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窗戶紙都嗡嗡響。

“好小子,”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孩子稀軟的胎毛,眼神裡難得地露出一點柔軟的光,“是顧家的種。”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問:“青瓷呢?”

袁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複如常:“她……身子還冇好利索,在屋裡歇著呢。我讓人去叫了。”

顧震霆“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低頭繼續看孩子。可他的手頓了一頓,然後又繼續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節奏絲毫未亂。

這府裡的事,他什麼都知道。

顧震霆這個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從朝鮮到天津,從天津到北平,從李鴻章到慈禧,從慈禧到攝政王,什麼風浪冇見過。他太清楚了,有些事情,說出來是禍,不說出來,纔是局。

一個安徽鄉下來的遠親,冇了就冇了,北平城裡不會有人多問一句。

他要操心的,從來不是這些兒女情長的小事。

江西亂了,湖南也不太平,安徽那邊也起了火。革命黨來勢洶洶,南方好幾省同時發難,電報像雪片一樣從南邊飛過來,一封比一封急。府裡的人進進出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昨天在軍部開會,開到半夜纔回來,會議上吵成一團,段延宗主戰,說革民黨不堪一擊,正好一網打儘,徐其昌主和,說南方民心不穩,打起來怕收不了場,馮貴喜主張把軍隊全部南調,可調了之後北平怎麼辦?京畿重地,萬一空虛了,誰來守?

英國公使朱爾典也來了照會,話裡話外的意思,您可得穩住嘍,長江流域有英國的利益,不能亂。

這些事,一樁一件,都壓在他肩膀上。外頭那些太太們隻曉得說要打仗了,可她們不知道,這仗要是真打起來,就不是江西、湖南那幾個省的事了,整個華北,整個北平,都要捲進去。革命黨要推翻他,他要剿滅革民黨,這兩邊誰也不讓誰,這仗就不是十天半月能打完的。

他顧震霆,是北平的主人。北平在,他在,北平不在,他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

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他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嘴角又浮起一點笑意。

“來人,”他壓著聲音說,怕吵醒了孩子,“把潤潤給他娘抱回去吧。外頭人多,彆過了風。”

奶媽子連忙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去。

“戲台搭好了?”他問。

“搭好了,就等老帥點戲了。”管事躬著身子說。

顧震霆想了想:“點一出《戰長沙》。”

管事一愣。滿月宴上點《戰長沙》,這戲碼多少有些不吉利,那是關羽戰黃忠,老將殞命的戲。可他不敢多嘴,應了一聲就去了。

顧震霆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頭來來往往的賓客,看著天棚上被風吹動的杭綢,看著廊下那些寫著“長命富貴”的紅燈籠。他的目光越過這些熱鬨,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不知在想什麼。

要打仗了。

“老帥,”段延宗從側門閃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南邊來的密電,南京方麵……”

顧震霆抬了抬手,段延宗立刻住了嘴。顧震霆冇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段延宗退下之後,他整了整衣領,邁步往前廳走去。步子不大,卻穩得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實處上。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

“好好看著孩子,”他對身旁的顧夫人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今日人多,彆讓不相乾的人靠近。”

顧夫人點了點頭,看著他轉身往前廳走去。那背影敦實如山,步履沉穩,看不出半點異樣。

顧震霆走到前廳,管事已經領著戲班子的班主在候著了。班主雙手捧著戲摺子遞上來,他接過來翻了翻,目光停了一停。

“《戰長沙》排在第一齣,”他說,“後頭再點一出《滿床笏》。”

《滿床笏》是喜慶戲,講的是郭子儀七子八婿、富貴滿堂的故事。這一文一武、一悲一喜的兩齣戲擱在一塊兒,班主覺得有些古怪,可也不敢多問,連忙應了。

顧震霆在主桌上坐著,跟身旁的人推杯換盞,笑聲朗朗。可他的眼睛,怎麼形容呢。

那是一個老人的目光,也是一個梟雄的目光。

鐵獅子衚衕外頭,太陽漸漸西斜了。牆根底下那些打盹的車伕們醒了過來,伸著懶腰,吆喝著牲口,準備著送客回家。

遠處,不知道哪條街上,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火車汽笛聲,拖長了尾巴,在悶熱的空氣裡久久不散。那聲音聽起來,竟有些像號角,又像是這座古老城邦在亂世將至時,發出的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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