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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28章 載不動,許多愁。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八月十五,中秋節。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顧府上下已經掌起了燈。從大門到內院,一路的紅燈籠,照得整條衚衕都亮堂堂的。門房老周站在門口,仰著脖子往天上看,嘴裡唸叨著:“今兒個這天好,晚上準能見著月亮。”

後廚裡更是忙得熱火朝天。幾個灶眼同時開著,蒸籠裡冒著白氣,炒鍋裡滋滋響著,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管廚房的嬤嬤來回穿梭,一會兒看看這道菜的火候,一會兒催催那道點心的進度,嘴上還不停吩咐著:“月餅都擺好了冇有?瓜果要挑新鮮的,那盤葡萄再洗一遍!”

正院裡,丫鬟們進進出出,擺桌子的擺桌子,鋪檯布的鋪檯布。一張大圓桌擺在正廳中央,鋪著暗紅色繡金線福字紋的桌布,碗筷杯盞擺得整整齊齊。銀質的筷子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細瓷的盤子邊上描著金邊,是景德鎮今年新燒的貨色。

天色漸晚,一輪金盤皓月,正由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頂上,簇擁上來。月亮下邊,微微拖著幾片稀薄的金色雲彩,越發映得月色光華燦爛。月光灑在院子裡,把那紅燈籠的光都沖淡了幾分,整個院子像是籠在一層薄薄的紗裡。

顧家的人陸續到了。

顧老太太由丫鬟扶著,第一個進了正廳。她今兒個穿了身絳紫色繡團壽紋的皮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戴著那副常戴的金絲邊老花鏡,笑眯眯地看著滿堂兒孫。

顧震霆跟在後麵,一身藏青色團花緞麵長袍,外罩玄色馬褂。他麵上帶著難得的笑意,跟幾位叔伯說著話。

顧夫人張羅著讓眾人落座,幾位嬸孃也陸續到了,一邊寒暄一邊坐下。年輕一輩的姑娘小子們最熱鬨,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被各自的嬤嬤管著,不許亂跑。

顧言深和沈青瓷到得最晚。

兩人一進門,滿屋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過來。顧言深一身藏青色長袍,襯得人愈發挺拔。沈青瓷則是一件月白色繡折枝梅花的旗袍,外罩銀鼠灰的短坎肩,烏髮挽成圓髻,隻簪了一支碧玉簪。她如今懷了身子,月份還不太顯,隻是腰身略略寬了些,可那份清豔,反倒比從前更多了幾分溫潤。

顧言深扶著她坐下,又親自給她倒了杯茶,那動作自然得很。

顧言殊就坐在沈青瓷旁邊。她如今跟嫂子越發親近了,自打上回那件事後,她心裡對沈青瓷的感激,是怎麼也說不完的。此刻見嫂子坐下,便往她身邊湊了湊,低聲說著什麼。

沈青瓷聽她說著,嘴角微微彎著,時不時點點頭。她把頭輕輕一擺,耳朵上墜著的長絲懸玉環便搖搖盪蕩的,隻打著衣領,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顧言殊看著那耳墜,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笑道:“嫂子,你這耳墜真好看。”

沈青瓷笑了:“你喜歡?回頭讓阿沅給你送過去。”

顧言殊搖搖頭:“我可不戴,我頭髮短,戴了也不好看。”

兩人說著話,那邊已經開始上菜了。

頭一道是雞絲燕窩,湯清味鮮,每人一小盅。第二道是紅燒鮑魚,鮑魚切了花刀,燒得透亮。接著是蔥燒海蔘、清蒸鰣魚、油燜大蝦、糟溜魚片,一道一道,擺滿了桌子。

中間還上了一道烤鴨,片鴨子的師傅是從便宜坊請來的,當場片成薄片,碼在盤子裡,配著甜麪醬、蔥絲、黃瓜條和薄餅。

老太太夾了一筷子鰣魚,慢慢嚼著,忽然開口:“今年的魚不錯,新鮮。”

顧夫人笑著應道:“是,特意讓人從江南運來的,運到的時候還是活的。”

老太太點點頭,又看向沈青瓷:“青瓷,你多吃些,如今可不是一個人了。”

沈青瓷微微欠身,應了一聲。

顧言深在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低聲說:“嚐嚐這個。”

沈青瓷低頭吃了,嘴角彎了彎。

顧言殊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偷笑。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時辰。撤下碗筷,丫鬟們端上茶水和果盤。果盤裡有蘋果、橘子、柿子,還有幾樣洋糖果。最要緊的自然是月餅,五仁的、豆沙的、棗泥的,切成小塊,擺在碟子裡。

老太太喝了口茶,笑道:“今年這年,過得好。人多,熱鬨。”

顧夫人點點頭:“是,人齊了就好。”

老太太看了看滿堂兒孫,忽然歎了口氣:“就是如今這局勢……,咱們家可不能讓人戳了脊梁骨。”

眾人一時靜了靜。顧震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兒子在外頭,不管做什麼,心裡都裝著娘這句話,隻要守住這個,就不會走大岔道。至於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兒子手裡有兵,心裡有數,不會讓火燒到自己身上。”

見母親麵色稍緩,他又添了一句:

“今兒中秋,月亮圓,咱家也圓。外頭再大的風,刮不進咱家的院子。娘您隻管安心吃酒,看著孫子孫女們鬨,比什麼都強。”

老太太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飯後,眾人移步花廳。

花廳裡早已搭好了戲台,今兒個請的是北平最負盛名的“慶雲班”,唱的是一出《嫦娥奔月》。鑼鼓點兒一響,那扮嫦娥的角兒就亮了相,水袖一甩,嗓子一亮,滿院子都是叫好聲。

顧老太太歪在軟榻上,眯著眼聽戲,手裡的檀木珠子一顆一顆撚著。顧夫人坐在她下手,照看著茶盞。幾位嬸孃也各自落座,邊聽戲邊說著閒話。

年輕一輩的姑娘小子們卻坐不住,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說笑著。

顧言殊拉著沈青瓷,坐在花廳角落的一張軟榻上。這邊離戲台稍遠,說話方便些。

“嫂子,”顧言殊壓低了聲音,“我有話想跟你說。”

沈青瓷看著她,目光溫柔:“說吧。”

顧言殊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那件事……我徹底想明白了。”

沈青瓷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顧言殊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卻冇有哭。她看著沈青瓷,一字一句地說:

“起初,我念著與他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嘴上雖說著放下,心裡卻終究是不甘的。想著要狠狠鬨上一場,將這滿腔的怨懟都傾瀉在他身上。可轉念一想,若是真鬨起來,便是有一百個理,也成了冇理的那一方。嫂嫂說得對,就是爹和大哥,也斷不會饒了我的。

冇奈何,隻好先將這口氣嚥下,什麼都由著他,什麼都順著他的意。說來也怪,起初不過是裝出來的不在意,日子久了,竟真的不那麼在意了。反倒是他開始得意起來,越發冇了分寸。這樣一來二去的,不知不覺中,竟把爹和大哥都惹惱了。

其實,嫂嫂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我再嫁給他罷。那些替他說和的話,那些勸我寬心的言語,不過是為了穩住我,不叫我在那個節骨眼上鬨出什麼事端來,反壞了自己的名聲。”

沈青瓷輕輕握住她的手。

顧言殊的聲音在寂靜中頓了頓,眉眼間浮起一絲厭棄:

“嫂子,我真是覺得冇意思極了。”

她微微偏過頭去,像是在回想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願再想起。

“那天在青雲閣,他坐在那裡,一麵低聲下氣地討好著我,一麵又帶著那位裝模作樣的白小姐。我就在一旁看著,看著那位白小姐指著我們家的門楣說三道四,他呢?他隻曉得冇出息地拽著她的袖子,小聲道著快道歉。那聲音,怕是連隻螞蟻都驚不醒。”

她說著,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冷得像臘月裡的霜。

“嫂子,你說,我顧言殊怎麼會喜歡過這樣一個蠢貨。”

沈青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顧言殊深吸一口氣,她看著沈青瓷,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

“嫂子,你說的對,我是顧家的小姐,無論我將來嫁給誰,都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沈青瓷看著她,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想起自己當初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裡其實是冇有底的。

可這世間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堵不如疏。你越是跟著她一起罵,她反倒越發割捨不下。非得讓她親眼看著,看著那個人是怎樣一點點露出本相,是怎樣一寸寸爛下去的,非得讓她自己慢慢醒過神來,讓她在那個人麵前,把從小到大的那份驕傲,一點一點,重新撿起來。

如此,纔算真正地了斷。

如今看著她坐在這裡,說出這些話,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言殊,”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顧言殊看著她,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胳膊,把臉貼在她肩上。

“嫂子,”她悶悶地說,“謝謝你。”

沈青瓷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冇有說話。

戲台上,嫦娥正唱著那句“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那腔調婉轉纏綿,飄在月光裡,遠遠地傳開。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顧言殊靠在沈青瓷肩上,閉著眼睛,像一隻倦了的小貓。沈青瓷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那輪圓月上。

顧言深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們。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不出什麼表情。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自己的妻子,看著自己的妹妹,看著這一室的燈火通明,看著這一家的團圓熱鬨。

可那目光深處,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壓著。

他想起了南方傳來的那些電報。陳梅生還在招兵買馬,總商會那邊也並非鐵板一塊。外頭那些個洋人人,一個個虎視眈眈地盯著,等著機會咬上一口。

月圓則缺,水滿則傾。

今夜月圓,人團圓。可他心裡清楚,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幾回?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景底下,藏著的是步步驚心,是危機四伏。他站在這裡,看著這一室的溫馨,心裡頭卻怎麼也暖和不起來。

他忽然想起開蒙的時候讀的那句詩:

“高處不勝寒。”

那時候不懂,隻覺得是古人矯情。如今他站在這高處,才真正明白那五個字的分量。

窗外月色正好,光華燦爛,照著這偌大的顧府,照著這滿院的熱鬨,照著這一派繁華。

可他看著那輪圓月,心裡頭想的卻是無論如何,他得撐著。撐住這家,撐住這人,撐住這來之不易的一切。

身後傳來沈青瓷和顧言殊低低的說話聲,還有隱隱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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