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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20章 對上了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而上海的局勢,卻一天比一天緊張。

陳梅生坐在都督府的書房裡,手裡攥著一份電報,臉色鐵青。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樹,葉子正綠得發亮,可他什麼都看不見。

“駐軍閘北的事,總商會那邊怎麼說?”他問。

站在他對麵的,是滬軍都督府的參議長,姓周,五十來歲,瘦高個,一雙眼睛透著精明。他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都督,總商會那邊……態度很強硬。”

“強硬?”陳梅生冷笑一聲,“他們想乾什麼?”

周參議歎了口氣,從公文包裡取出幾份檔案,攤在桌上。

“這是今天早上送來的。上海總商會聯名上書,說駐軍閘北會擾亂市麵,妨礙商民生計。他們已經聯絡了錢業公會,從今日起,停止對都督府的一切拆借。”

陳梅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錢業公會也參與了?”

“不止。”周參議指著另一份檔案,“這是《申報》和《新聞報》今天的社論。您看看。”

陳梅生接過來,掃了幾眼。臉色愈發難看。

那文章寫得刁鑽,不講革命大義,隻反反覆覆地說駐軍閘北如何導致“市井蕭條,貿易停頓”,如何讓“商民惶恐,百業凋敝”。字字句句,都往民生上扯。

“這是顧言深的手筆。”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摔,咬著牙說,“隻有他,能這麼乾淨利落地把輿論攪成這樣。”

周參議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還有一件事。”

“說。”

“公共租界工部局那邊,今天也派人來了。他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們聲稱,駐軍閘北威脅到了租界的安全,要求我們撤離,或者把閘北劃爲中立區。”

陳梅生的眼睛眯了起來。

“中立區?”

“是。英國領事那邊也發了照會,說是為了維護租界秩序,希望我們慎重考慮。”

陳梅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很亮,可他隻覺得刺眼。

“好一個顧言深。”他喃喃道,“錢斷了,輿論壓過來,洋人也跟著起鬨。這一套組合拳,打得真漂亮。”

周參議站在他身後,不敢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梅生才轉過身,問:“江南製造局那邊呢?”

周參議苦笑:“顧家已經派人了。鄭北城昨天帶兵進駐,咱們的人……被擋在外麵了。”

陳梅生愣住了。

江南製造局是滬軍都督府最大的軍火來源,冇了那裡,軍隊的槍炮從哪兒來?

他跌坐回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都督,”周參議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先緩一緩?”

陳梅生抬起頭,看著他。

“緩?”他冷笑一聲,“怎麼緩?錢冇了,輿論冇了,洋人也向著他們。我拿什麼緩?”

周參議低下頭,不敢接話。

陳梅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翻來覆去的,隻有一個名字。

顧言深。

那個他從未正麵交鋒,卻一次次讓他吃暗虧的人。

他想起那年在北平,第一次聽人提起這個名字。那時候他還不以為意,覺得不過是個世家子弟,靠著祖蔭過活的少爺,偌大北平城,這樣的膏粱子弟一抓一把,多是些提籠架鳥的閒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後來他才曉得,那個名字在北平城意味著什麼,老衚衕裡拉洋車的,聽見這名兒要站住了讓道。東交民巷的洋人,聽見這名兒要眯起眼掂量三分。就連六國飯店那幫眼高於頂的經理,聽見這名兒,也得親自迎出門來,問一聲“您今兒怎麼有空”。

可他頭一回聽見時,隻是靠在沙發裡,手裡轉著個空了的酒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哦,他啊。”

如今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

閘北那邊,氣氛也緊張得很。

幾個總商會的董事聚在一處,正說著什麼。為首的是朱錦堂,上海總商會的會長,五十多歲,胖乎乎的,看著像個彌勒佛,可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全是精明。

“《申報》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他端著茶盞,慢悠悠地說,“明天的頭版,還是這個調子。”

旁邊一個瘦些的,姓劉,是錢業公會的負責人。他點點頭,說:“錢業公會這邊也通了氣。都督府再來借錢,一律不批。”

朱錦堂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

“顧少這一招,真是絕了。不用一兵一卒,就讓陳梅生動彈不得。”

劉先生也笑:“可不是。我聽說陳梅生今兒個在都督府發了好大的火,可有什麼用?錢在咱們手裡,輿論在咱們手裡,洋人也站在咱們這邊。他能怎麼辦?”

朱錦堂放下茶盞,正色道:“顧少說了,閘北不能駐軍。這是咱們商界的底線。陳梅生要是硬來,咱們就給他斷糧。”

劉先生點頭,又想起什麼,問:“聽說江南製造局那邊,鄭北城已經帶兵進去了?”

“對。顧家動作快得很。”朱錦堂笑了,“陳梅生這下,是徹底被逼到牆角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

幾天後,上海各大報紙的頭版,依舊是閘北駐軍的新聞。

《申報》的標題是:“閘北市麵蕭條,商民呼籲撤軍。”

《新聞報》的標題是:“駐軍半月,商號倒閉逾三十家。”

每一篇文章,都寫得入情入理,隻講民生,不講政治。可每一篇文章,都在往陳梅生的心口上捅刀子。

都督府裡,氣氛一天比一天沉悶。

周參議走進書房時,陳梅生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桌上攤著這幾天的報紙,一疊一疊的,都是罵他的。

“都督,”周參議輕聲說,“英國領事那邊又派人來了。還是那件事,要咱們撤軍。”

陳梅生冇回頭。

“錢業公會那邊也回了話。說是……一分錢都不能再借了。”

陳梅生還是冇動。

周參議站在那裡,不知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陳梅生才轉過身。他的臉色很差,眼睛裡有血絲,顯然好幾夜冇睡好。

“告訴英國領事,”他說,聲音沙啞,“閘北的軍隊,我會撤。”

周參議愣了一下:“都督……”

陳梅生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我知道。”他說,“我輸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報紙,看著上麵的標題。那標題上寫著:“閘北撤軍,商民額手稱慶。”

他苦笑了一下。

“顧言深,”他喃喃道,“老子記住你了。”

窗外,梧桐樹在風裡輕輕搖著。陽光透過葉子灑進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明暗交錯。

——————

陳梅生到秦公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秦渡正在書房裡看賬本,綠皮燈下的側臉線條冷峻,眉骨高挺,鼻梁如削,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像工筆畫裡勾出的兩道墨線,收尾處微微上挑,帶著一點天生的涼薄與風流。薄唇微抿時,那雙眼裡的光沉得住,不浮不躁,隻是眼底那點倦色,像薄薄的霜落在深潭上,怎麼也化不開。

聽見下人通傳,他放下筆,起身迎了出去。玄色長衫裹著那副修長的身架子,襯得膚色愈發白淨,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夜色裡。走動時衣襬微微拂動,露出一截窄窄的腳踝,骨骼清俊,每一處都像是被細細打磨過的。

這些日子,他也冇閒著。

陳梅生進門的時候,臉色很差。往日裡那股子豪俠勁兒不見了,隻剩下壓不住的疲憊和煩躁。他在客廳裡坐下,接過秦渡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卻冇說話。

秦渡也不催,隻在他對麵坐下,等著。

玄色長衫的下襬順著椅沿垂落,他靠進椅背裡,一腿搭在另一腿上,姿態閒適,可那雙眼睛冇閒著,薄薄的狹長的眼皮微微斂著,眸光從縫隙裡透出來,不重,卻像一張網,把人籠在裡頭。

他也不看陳梅生,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青瓷茶盞上,像是在數盞沿的冰裂紋。手指搭在膝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輕叩著,那聲音極輕,極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給人掐著心跳。

滿屋子靜得能聽見窗外簷下的風鈴聲。

他在等。等對方開口,等對方繃不住,等對方先亂了陣腳。

過了好一會兒,陳梅生纔開口,聲音沙啞:“閘北那邊,全完了。”

“總商會斷了錢,輿論壓過來,洋人也跟著起鬨。”陳梅生咬著牙,“顧言深這步棋,走得真絕。”

秦渡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眉眼間的倦色還在,狹長的眼皮半斂著,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看不出深淺。

他隻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陳梅生看著他,忽然問:“你就冇什麼想說的?”

秦渡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先生想讓我說什麼?”

陳梅生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也是。你能說什麼?這事跟你也沒關係。”

秦渡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搭在茶盞邊沿,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摩挲著。那雙眼還是垂著,看不清裡頭的情緒,隻是眉心那道淺痕,比方纔深了一分。

滿屋子靜得能聽見茶湯微微晃動的細響。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重,卻像石子投進深潭,打破了滿室的凝滯:

“先生,閘北的事,也不是冇有辦法。”

他說這話時,抬起眼,那雙眼裡的倦色還在,卻多了一點彆的東西,沉得住的光,像深冬結了冰的水麵下,有暗流在緩緩湧動。

陳梅生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秦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幾點燈火在遠處閃爍。

“閘北是商業區,軍隊進不去,這是事實。”他說,聲音不疾不徐,“可閘北不止有商號,還有幫會。”

陳梅生愣住了。

秦渡轉過身,看著他。

“洪幫的根基在閘北。”他說,“劉福寶是洪幫的三當家,手裡有的是人。讓他回閘北去,多收徒弟,把閘北的兄弟都聚起來。軍隊進不去沒關係,幫會可以。”

陳梅生的眼睛越來越亮。

“你是說……”

秦渡走回來,重新坐下。他看著陳梅生,目光平靜得有些可怕。

“顧言深能用總商會斷先生的財路,先生就能用幫會卡他的脖子。閘北的商號,哪個不需要看幫會的臉色?軍隊進不去,可幫會的兄弟,天天都在那兒。”

陳梅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秦老弟,”他叫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秦渡冇接話,隻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陳梅生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他心裡的煩躁和疲憊,似乎消散了些。他轉過身,看著秦渡,認真地說:

“這次多虧了老弟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秦渡搖搖頭:“先生言重了。”

陳梅生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他看著秦渡,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欣慰。

“秦老弟,”他說,“我們不能再輸給顧言深了。”

秦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梅生,一字一句地說:

“所謂成功,不過是敗給了越來越強大之物。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下一次站起來的時候,會比從前更強。”

他頓了頓,看著陳梅生的眼睛:

“所以先生有什麼好怕的呢?”

陳梅生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秦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慢慢關上。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寂靜裡。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閘北的方向。

顧言深。

他默默唸著這個名字。

從今天起,他們算是正式對上了。

秦渡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冷意,幾分興味,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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