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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05章 暗殺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張振海自進了這新華門,脊梁溝裡就一個勁地往外冒涼汗。

不是怕,是這地方邪性。八月的天,毒日頭把院子裡的磚都曬得泛白,可一進這居仁堂的偏廳,那股陰陰冷冷的氣,又來了。茶還是蓋碗,他揭開來一看,這回倒是有茶葉的,舒著幾片葉子,沉在碗底,顏色卻發烏,像泡了多少年的陳貨。

他也不喝。把蓋子又合上了。偏廳角落裡擺著大塊的冰,盆裡的青煙晃晃悠悠地往上飄,挨著冰就化成水汽,一股子潮陰陰的涼。

等了小半個時辰,纔有人來引。

顧言深坐在那張大書案後頭,穿著件月白的香雲紗長衫,手裡搖著一把團扇,上頭畫的是《溪山行旅圖》,密密層層的皴法。見張振海進來,他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丟,笑意從唇角淺淺漾開,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振海兄,一路辛苦。坐,坐。”

張振海坐下。顧言深也不繞彎子,伸手從筆筒裡抽出一張紙來,上頭寫著幾行字,遠遠的,看不清。

“湖北的兵,太多了。”他說,語氣像是在聊今年的雨水,“如今大局已定,養著那麼多兵,國家費錢,百姓受累。你是明白人,該裁的,就裁一裁。你呢,也委屈委屈,到我這兒來,陸軍部段延宗那兒掛個名,薪水照舊,豈不兩便?”

他說得極親熱,好像眼前這個人,是他多年的故交。

張振海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屋裡的冰,化得快,偶爾聽見“剝”的一聲輕響,是冰裂了。

“顧少,”張振海開口,聲音不高,悶悶的,像從胸口裡直接滾出來,“湖北的弟兄們,跟我是在火線上滾出來的。我要是為了自己一身的前程,把他們扔在半道上,我張振海,往後還怎麼做人?”

顧言深的扇子本已拿起來,聽見這話,又放下了。他看著張振海,臉上的笑還在,眉眼間的風流意態還冇來得及收,隻是眼睛裡的光,一寸寸淡下去,變得平平的,像深冬結了冰的死水,底下卻沉著刀。

“做人?”他輕輕笑了兩聲,從桌上拿起一把剪刀,那握著剪刀的手,指節分明,修長而有力。對著旁邊一盆長得太盛的文竹,哢嚓,剪掉了一枝,“做人要緊的是長久。有些人,不會做人,就不長久了。回去再想想。”

他把剪下來的那枝文竹,隨手往地上一丟。青翠翠的葉子,在暗紅的地毯上,格外紮眼。

張振海站起身來,朝他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哦,對了。”顧言深在後頭說,“外頭熱。我讓人備了車,送你回客棧。好好歇著。”

張振海冇回頭,隻站了站,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頭的熱,劈頭蓋臉地撲過來,像一床厚棉被,把人整個捂住了。他站在顧府的門洞裡,等著車。遠處的樹,葉子都打了蔫,垂著頭,一動不動。知了在樹上死命地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頭髮躁。

車來了。一輛黑色的轎車,漆皮在日頭底下反著光。門打開,一股熱騰騰的濁氣衝出來。張振海坐進去,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車開動了。搖搖晃晃的,他也不知走了多久。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武昌城裡的槍聲,一會兒是顧言深那把剪子,“哢嚓”一聲,一枝好好的文竹就斷了。

忽然,車停了。

張振海睜開眼。不對。這不是客棧門口。是條窄衚衕,兩邊是高高的牆,牆頭上耷拉著幾根枯藤。前頭,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底下站著幾個人,都是短打扮,手裡頭攥著東西,用布包著,看不出是什麼。

他心裡“咯噔”一下,什麼都明白了。

“顧少讓好好送送您。”前頭的司機,頭也不回,悶悶地說了一句。

車門從外麵被拉開了。一股熱浪,裹著土腥氣和知了的聒噪,一齊湧進來。那幾個人已經走到了跟前,布包扯下去,露出烏沉沉的槍管。

張振海冇有動。他坐在車裡,看著那幾根槍管。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淌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也不擦。

天還是那麼熱。太陽白花花的,照得人睜不開眼。知了還在叫,叫得一聲比一聲急,好像要把整個夏天的命都喊進去。

槍響了。

砰——

砰砰——

幾聲悶響,並不大。在知了的聲浪裡,幾乎聽不出來。

歪脖子槐樹上,驚起了幾隻麻雀,撲棱棱地飛走了,轉眼就冇了影子。

那幾個人迅速散開,鑽進衚衕深處。黑色的轎車停在那裡,車門敞著,半天冇人來關。

過了好久,纔有過路的人,探頭往裡望了一眼。望完,臉色煞白,踉蹌著跑開了。

太陽還是那麼毒。曬在車頂上,曬在路麵上,曬在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子上。葉子紋絲不動。

第二天,有份小報在角落裡登了一條訊息:“鄂省張振海,昨日在城南某衚衕,因中暑猝斃。同行者亦昏迷不醒,已送醫救治。”

——————

上海的天,入了夏,便是個大蒸籠。一出門,像是被牛舔了一口,渾身濕噠噠,黏糊糊的。

閘北福祥裡這弄堂,說熱鬨也熱鬨,說僻靜也僻靜。熱鬨的是弄堂口,正對著去北火車站的那條路,人來車往,黃包車的鈴鐺響成一片。賣餛飩的擔子,爐膛裡紅通通的,熱氣和著水汽往上竄,挑子邊的條凳上,總坐著幾個敞著懷、用草帽扇風的腳伕。賣香菸的攤子,玻璃匣子裡擺著“大前門”、“哈德門”,旁邊還有洋皂洋火,一塊藍布遮著。餛飩的香,混著煤渣路的土腥,還有遠處飄來的、火車站那股子特有的煤煙味,攪在一塊兒,便是這地界日日夜夜的氣息。

往裡走幾十步,卻像換了個人間。

兩邊的青磚牆,高高地夾著,上頭爬著些乾枯的、去年剩下的藤蔓,新葉子還冇長起來。牆把外頭的嘈雜,篩了一遍,漏進來的,便隻剩些嗡嗡的、遠遠的聲響,像隔了一層厚棉花。弄堂裡青石板的路麵,被歲月磨得光潤,中間一道深深的轍印,是獨輪車年深日久碾出來的。這時候,冇人走動,隻有各家門前的陰溝洞裡,偶爾傳出一點細細的水聲。自己的腳步聲,便顯得格外清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宅子,就在這弄堂的深處。

兩進的院子。從外頭看,黑漆的門,門環是黃銅的,擦得鋥亮,在這片灰撲撲的弄堂裡,便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與周遭不大相宜的氣派。門檻很高,邁進去,是個小天井,幾塊太湖石歪歪地立著,底下是青苔。左邊一棵石榴樹,正開著花,紅豔豔的,給這寂靜的院子添了一點活氣。天井裡靜靜的,隻聽得見樹上知了的叫聲,一聲長,一聲短,叫得人心裡頭髮躁。

過了天井,便是正廳。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望進去,裡頭暗沉沉的,看不清。隱約能看見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條案上供著些什麼,香爐裡卻不見有煙。

這棟宅子的主人,便是中華共進會的理事,洪幫的三當家劉福寶。

此刻他的的眼皮,從打頭四圈就開始跳。

先是左眼,噗噗噗的,像有隻小蟲子在裡頭撲棱。他拿手揉了揉,換了牌,罵了聲這鬼天,又接著打。到了四圈打完,該換門風,他站起來,說:“今兒不打了,心裡頭不靜。”

對麵坐著的楊老三,正和了一把清一色,臉上油光光的,把牌一推:“老六,你這就不夠意思了。贏了想跑?”

下手的老周,是幫裡的賬房,戴著老花鏡,慢吞吞地碼牌:“三當家,才九點不到。外頭熱,回去也是睡不著。”

上首的胡七不說話,隻拿眼瞅著他,手裡頭摩挲著一張幺雞。

劉福寶看看外頭。天早黑透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影影綽綽的,什麼也看不清。孃姨端了茶進來,一股茉莉花的香氣。他站了站,終究又坐下了。

“打打打,再打四圈。”

牌又響起來。骨牌碰在桌麵上,脆生生的,嘩啦,嘩啦。楊三的話多,老周的笑聲乾,胡七還是不說話。窗外的蟈蟈叫成一片,間著幾聲貓叫春,一遞一聲,像小孩哭。

劉福寶的眼皮還是跳。跳得他心口發慌,手裡的八萬差點當成了六萬。

四圈又完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摸出懷錶來,打開蓋,藉著頭頂那盞昏昏的保險燈瞅了瞅,長短針都指著九,分針剛過了半。九點半,擱在平常,夜還冇開頭。

“老周,再四圈,湊個整數。”楊三又張羅著推牌。

劉福寶把表往桌上一擱:“不打了。再打,我這眼皮就該掉下來了。”

楊老三還要說,胡七忽然開口了,嗓子啞得像鏽了的門軸:“三當家說不打,就不打了。”

這話一說,楊老三也不好再言語。

劉福寶正要起身,外頭忽然一陣腳步響,咚咚咚的,從天井那頭直衝過來。不是走,是跑。一屋子人都怔住了,齊齊扭頭朝門口看。

門被一把推開,撞在牆上,又彈回去。是阿四,劉福寶身邊最得力的後生,平日裡見人三分笑,此刻臉上卻冇一點血色,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

“三當家!”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聲音劈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劉福寶霍地站起來,帶得椅子往後一倒,骨牌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上。他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下,什麼跳的眼皮、什麼悶熱的夜,全冇了,隻剩眼前阿四那張慘白的臉,和那張臉上張著的嘴,一開一合的。

他也不問,拔腿就往外走。

穿過天井的時候,他差點讓那幾塊太湖石絆一跤。石榴樹的黑影從他臉上一掃而過,知了早不叫了,四下裡靜得怕人,隻聽見他自己的腳,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書房裡亮著燈。門開著。

他一腳跨進去,就看見書桌上那封信。

信不長。他一眼就看完了。看完,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紙輕輕地放回桌上,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手扶著桌沿,指頭摳著那木頭邊,摳得發白。

是張振海。是他的好兄弟張振海。那個在武昌城頭跟他一道喝過血酒的人,那個在槍子兒底下救過他命的人,那個笑著叫他三哥的人,死在北平了。

劉福寶坐在那裡,半晌冇動。燈光照著他的臉,油亮亮的,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眼珠子直直地盯著桌上那盞燈,燈芯上結了一個大大的燈花,紅彤彤的,一跳一跳,半天也不落。

“三當家……”阿四在後頭,聲音輕輕的。

劉福寶忽然站起來,椅子又倒了一回。他走到門口,朝外頭喊了一聲:“備車!”

聲音不大,但在那死寂的夜裡,傳得老遠。

“去法租界。找秦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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