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第一卷王夫妻 第20章 是厭煩了嗎

沈家隔了一天才知道訊息。

沈琮和墨香說好了，今日去給他送錢。墨香揣著銀子到了學校，卻不見少爺的人影。

細問之下，才知道自家少爺昨兒就被抓走了。那同學還特別熱心，把當時的情景一五一十說了一遍，連沈琮捱了一槍托的事都講了。

墨香聽完，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愣了片刻，扭頭就跑，連滾帶爬地回了沈府，一頭紮進書房。

“老爺，不好了，不好了！”

沈兆霖正坐在書案前翻一本閑書，被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書掉在了地上。

他擡起頭，不耐煩地說：“嚎什麼？誰死了？”

墨香撲到跟前，臉上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老爺啊，少爺被抓進去了！”

沈兆霖霍地站起來：“啊？”

“老爺，老爺...”墨香此刻話都說不利索，隻會哆嗦。

還是沈兆霖身邊的長隨年長些，經過事，一看這情形，知道不是自己能拿主意的，連忙轉身去請沈錚。

沈錚趕到的時候，就看見墨香滿臉涕泗橫流地站在院子裡，沈兆霖呆愣愣地坐在書房裡，像是被人抽了魂。

沈錚先看了一眼墨香，皺了皺眉：“找個帕子擦擦你那臉，不成樣子。”

墨香連忙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沈錚走進書房，扶著沈兆霖坐下，輕嘆了一口氣，轉頭吩咐長隨：“吩咐下去，這事不許讓太太知道，周氏那屋也不許說。這兩天看緊老爺，不許他出門，也不許會客。”

長隨應了一聲：“明白了，姑娘，我這就去。”

沈錚又把墨香叫進來，讓他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仔仔細細地講。

她聽完，慢慢坐下，手指輕輕搓著小指甲：“少爺最近都跟誰來往？”

墨香支支吾吾：“姑娘，額，這，少爺他……”

沈錚皺起眉頭：“你支支吾吾什麼？知道的趕緊說！”

墨香腿一軟，撲通跪下來：“姑娘，少爺最近都跟一位林公子來往。昨天還叫小人給他送三十塊大洋，說要請林少爺吃飯。”

“知道名字嗎？”

墨香搖了搖頭。

沈錚見他這樣也問不出什麼了，沉聲道：“你回你房裡去，一個字也不許往外說。不然我找人拔了你的舌頭。”

“是是是，姑娘，我一定不說。”

墨香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沈錚轉過頭，看著臉色煞白的沈兆霖，輕聲說：“爹，我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女兒去找王旅長打聽打聽，你在書房不要出去，等我訊息。”

沈兆霖擡起頭，看著女兒，慢慢點了點頭，聲音發啞：“錚姐兒，你去，我等你訊息。”

安撫了父親，沈錚回到自己房裡，換了身稍顯腰身的衣裳。站在鏡前，她一邊整理衣襟，一邊在心裡盤算，自己哥哥既然被抓了，說明他身上一定沾了事。

平白無故，人家不會抓他。

臨出門，她又找出一張匯票，上海那邊剛匯過來的，七千銀元。她把匯票貼身放好，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老劉趕著騾車，先去了王耀昌府上。勤務兵認識她，見了麵就客客氣氣地喊了聲：“沈小姐。”

“王旅長在嗎？”

“沈小姐，我們旅長不在。”

“那旅長這會兒在哪兒？”

勤務兵遲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沈錚兩眼。他在想要不要告訴她，可一想到旅長和她之間的交情，還是說了：“沈小姐，旅長在豐台營地。”

沈錚忙從袖中掏出幾塊大洋塞進勤務兵手裡：“多謝了，多謝了。”

不等人還回來，她就轉身鑽進了騾車。

老劉又趕著車往豐台去。出門時已是傍晚，趕到營地，天已經全黑了。沈錚顧不上許多，下了車就往裡走。

進了營門，立刻有人向趙副官通報。趙副官披了件外套出來，整了整衣襟，才見沈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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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你這是...”

“趙副官，我今兒是不請自來了。”沈錚嘆了口氣，把臉上的急切收了收，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我那不爭氣的哥哥，被抓了。”

“被抓了？”

“是啊。他在北京大學念書，今兒他那小廝去給他送錢，才知道他昨兒就被抓了。小廝也說不清是什麼事，我也是沒法子了，纔想著來這兒問問。”

趙副官心下瞭然。昨兒他們確實在北大抓了一個學生。他點了點頭：“沈姑娘，你別急，先坐。你把你哥哥的名字寫給我，我去跟旅長說。”

沈錚提筆寫下“沈琮”兩個字，趙副官接過去，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裡隻剩她一個人。

她這才覺得害怕。

燈盞裡隻有一根燈芯，火苗細細的，昏昏暗暗，把影子拉得老長。她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小時候跪在佛堂裡的日子。

也是這樣一盞燈，也是這樣一個人，跪得膝蓋發疼，也不敢動一下。

沈錚不願再回憶，強迫自己坐正，深呼吸了幾口氣，可那點害怕還是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低頭看自己衣裳上的繡花，丁香，一簇一簇的，紫色的小花，密密匝匝。

衣裳是新做的，好看是好看，可這會兒穿著有些冷了。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門外傳來軍靴踩在地上的聲音，由遠及近，一步一步，沉穩有力。

沈錚站起來，走到門前。

門開了，王耀昌進來。趙副官跟在後麵，等王耀昌進了屋，便把門帶上了。

王耀昌背著光，沈錚一時看不清他的臉。

他身上的軍裝穿得整整齊齊，褲腿紮在軍靴裡，腰間的皮帶扣泛著冷光。他摘下帽子，隨手捋了捋頭髮，往前走了兩步。

“三哥……”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王耀昌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沒再往前。

“妹子，你哥確實是在我這兒。他也是被騙了。配合完，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沈錚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三哥，真是麻煩你了。”

“沒什麼。”王耀昌說，“最近這些團夥太肆無忌憚了，好些都是真假摻著賣。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不知道收斂。”他一直站在原處，沒有靠近，“你哥哥也是被蒙在鼓裡，不怪他。”

沈錚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些，從懷裡取出那張匯票，遞過去：“三哥，這點心意，不成敬意，請您收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妹子，你拿回去。”

沈錚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她沒讓眼淚掉下來，隻是在燈下亮晶晶地含著：“我哥哥惹下這樣的禍事，要不是三哥，他隻怕，”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三哥，你要是真把我當自己人，你就該收下。你如今要養兵，這點錢算不得什麼。您就收下吧。”

王耀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鬆開她的手腕，後退了一步。

“妹子，我真不能收。”

沈錚心裡一沉，但麵上不露。她跟上去，雙手抓住他的胳膊：“三哥是因著這事厭煩我了嗎？”

話一出口，眼淚就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止也止不住。

王耀昌僵住了，不敢動，也沒說話。

沈錚覺得不對勁，擡眼直直地看著他。

王耀昌被那雙淚眼看得心裡發軟。他低下頭，輕聲說：“我看看手腕。”

沈錚愣了一下，把手伸過去。王耀昌輕輕托起她的手腕，借著燈光看了看，紅了一圈。他用指腹輕輕撫過那片紅痕，聲音低下來：“都紅了。疼不疼？”

沈錚搖了搖頭。

王耀昌從衣袋裡掏出一塊帕子，一隻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另一隻手替她擦眼淚。

“我不要你的錢。”他的聲音很輕，“這事你們家本來就是無妄之災，我剛從問訊處過來，身上不幹凈。不是厭煩了你。”

王耀昌說這話的時候是看著沈錚的眼睛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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