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離本冇有居所。
那堆草垛,曾是他每晚睡覺的地方。
草垛燒了,他的家,也就冇了。
那一晚,柴小米不知道小鄔離是怎樣熬過去的。
畫麵驟然一轉,像忽被風吹散的煙。
待她回過神,眼前的身影已拔高了許多,是個大不點兒了,有了幾分小大人的模樣。
約莫**歲的光景。
樹下那堆草垛的灰燼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樹乾上架起的幾塊木板。
男孩瘦削的身影正忙碌其間,一座樹屋已初見雛形。
柴小米站在樹下,仰頭望著他。
隻見他踩著懸掛在樹乾上的繩梯,胳膊夾著木板,敏捷地向上一攀,隨即俯身將木板按順序用麻繩和釘子牢牢固定在枝乾間。
儘管明知他聽不見,她還是忍不住輕聲叮囑:“慢點,小心摔下來啊。”
話音剛落。
鄔離腳底倏地一滑,整個人竟咕嚕嚕滾了下來,不偏不倚摔在柴小米腳邊的草堆裡。
柴小米:“......”
鄔離從稻草中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裡浮起一絲困惑。
他上過這麼多次樹,從未失過手,方纔那一瞬,卻像被什麼無形之力牽引,毫無防備就朝這個方向跌了下來。
柴小米再也冇敢吭聲。
她滿眼欽佩地看著那座樹屋一點點成形,木板一塊塊拚接,屋頂覆上厚厚的乾草,最後掛上了一扇用藤條編成的小門。
鄔離的動手能力,強得不可思議。
令人差點忘了他還隻是個孩子。
後來,鄔離又給自己做了一把弓,白天進山打獵,用獵得的野物去彆的寨子換些錢,再添置些簡單的家當,偶爾也會換些書,自己鑽研。
樹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柴小米恍然想起自己曾在裡麵度過的那個夜晚。
當時隻覺得屋內陳設簡陋,如今才知道,這是他用無數個日夜、一點一滴親手壘起的家。
他在獨處的時候,常常會顯露自己的頑皮少年心性。
有時他會蹲在樹下用石子壘成一座小山,推翻,重新壘,再推翻,再重新壘......樂此不疲。
還會特地鋸了塊半個手掌大的圓形木牌,用一塊磨尖的赭石作畫。
柴小米對這塊木牌有點印象,她出樹屋時曾瞥到過一眼,掛在藤條小門上,當時她還以為上麵是隻猴子。
此刻細細研究,才發現鄔離畫的是自己。
本以為他做什麼都很厲害,照著漢文書還能仿出一手好字,卻冇想到畫技稀爛,簡直冇眼看。
夕陽西下,兩人一同坐在樹枝上。
而地麵上卻隻投出了一道細長的影子。
柴小米湊近些,眯眼瞧了瞧那幅畫,噗嗤笑出聲:
“這兩個窟窿是什麼?你的大眼睛嗎?”
“哎不對不對,耳朵的位置也不對呀,怎麼鼻子還低呢。”
“好好一張薄唇,硬是給畫成了香腸嘴......真有你的。”
鄔離自然聽不到柴小米給他的指導,自顧自沉迷在畫畫中。
看樣子他對自己的作品滿意極了,鄭重其事地掛到門上去。
黃昏的光,橙黃柔軟,像一層輕紗覆在少年初顯棱角的側臉上。
他嘴角輕輕揚起,那笑意朦朧而溫柔。
柴小米看慣了他平日戲謔頑劣的笑,那些虛假的神色總是浮在表麵,從未抵達眼底。
頭一次見他笑得這樣純粹乾淨,竟比天邊的晚霞還要動人。
她不知不覺看得發呆。
半晌忽然醒過神來,抬手輕拍自己的臉頰,真是的,居然對一個男孩犯花癡!
裝扮他的樹屋,大概是鄔離灰暗童年時光裡唯一的樂趣。
他甚至還挖了幾株山野間的小雛菊,小心翼翼種在木窗邊的凹槽內。
還用荷葉裡好不容易一點點攢起來的水,為小雛菊澆水。
柴小米看得直搖頭,化身檸檬精,酸溜溜:“省著點倒啊,真夠奢侈的,小雛菊有那麼金貴嘛,你怎麼不給它澆臭水?”
當初口渴,他慫恿她喝臭水,結果給小雛菊澆的卻是自己辛辛苦苦攢起來的乾淨水。
簡而言之,她還不如那幾株小野花。
但是話說回來,住在他的樹屋裡那晚,吃的喝的他倒是冇怠慢她,雖然隻是默默放在桌上,但是她猜測是留給她的。
平淡安寧的瑣碎片段,無比短暫。
眼前的景象再次轉換。
柴小米驟然陷入一片黑暗,待雙眼逐漸適應,才發覺自己正站在一處山洞之中。
頭頂忽然掠過一群蝙蝠,彷彿受了驚嚇,從洞穴深處爭先恐後地飛逃而出。
柴小米下意識抬手護頭,肌膚上浮起一陣戰栗,她猛然記起,這正是與鄔離初次相遇的那個蠱洞。
洞內不知發生了什麼,連這些嗜暗的生靈都倉皇逃離。
她一步步向裡走去,心口撲通直跳,一股不安感擠壓在其中,逐漸撐大,心房幾乎快被漲破。
“可憐的孩子,你阿孃造的孽,隻能由你來償還,我也不願如此。可巫蠱族失了聖女,隻好借你的身子多飼養些蠱毒,也算物儘其用了。”
洞穴深處傳來話音,乍聽似是憐惜,可在這幽閉的黑暗裡,隻襯得一片陰森。
那聲音像蒙在甕中,悶沉沉的,是大祭司。
剛辨出是誰在說話,柴小米已走到了洞穴儘頭。
依舊是那片泛著幽藍光暈的池子,隻是鄔離並非浸在池中,而是被三根粗長的鐵釘,生生釘在岩壁上。
兩側肩胛骨各一根,臍上三寸正中心一根。
他周身爬滿了毒物,正貪婪吮吸著他的血肉,因吞食得太急,它們連肉帶血一併撕下。
右臂已見白骨,而藏於體內的赤血蠶又鑽出來,啃去腐肉汙血,助他肌骨重生。
血肉長好,再被啃食。
周而複始。
最殘忍的酷刑,也不過如此。
柴小米盯著眼前的一幕,瞳孔震顫,雙腳也像被鐵釘狠狠釘死在原地似的,無法在往前挪動一步。
這時的鄔離看上去已經十二三歲。
他的頭髮不再是亂糟糟的,長髮辮子梳得精緻,銀飾一塵不染,臉上不見絲毫汙跡。
小少年不知不覺長大了,而且努力把自己養得很好。
可這樣乾淨的他,正被鮮血一寸寸浸透,原本靛青的苗服徹底染作深紅,襯著過分蒼白的肌膚,妖異如地獄爬出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