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溝長歌 第1章

第1章 民國三年 三族積怨，亂世同心------------------------------------------（1914年 秋）民國三年，秋霜早落。，翻過層層疊疊的山嶺，灌進鄖陽地界的廟溝。坡上的苞穀葉一夜泛黃，山間草木落英紛飛，整條山溝靜得死寂，唯有溝心觀音古廟的鏽蝕銅鐘，被穿穀山風撞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亂世將至的哀鳴。，三麵環山，僅西側一條羊腸小道連通山外集鎮，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深山裡天然的避世之地。溝中百十餘戶人家，儘數依附鄧、吳、張三大家族存活，三族割據一方，各有根基、各有依仗，也各有解不開的世代恩怨。數十年比鄰而居，磨出來的不是和睦溫情，而是層層疊疊、根深蒂固的隔閡與較勁。，是廟溝當之無愧的土著老牌大族。自清乾隆年間落戶於此，世代深耕細作，占據整條溝最肥沃的沿河水田二三十畝，旱澇保收，人丁興旺，宗族龐大，在溝中根基最深、威望最久。，年過半百，麵容黝黑敦厚，身形挺拔魁梧。自幼讀過幾年私塾，粗通文墨，知曉禮法道義，又習得一身鄉間太祖拳腳，沉穩有力，處事公允。鄧家世代恪守祖訓，耕讀傳家，本分務實，最重宗族根基與古廟香火。兩百年來，鄧氏先人代代看管觀音古廟，清掃廟堂、主持祭祀、修繕殘垣，從未間斷。在鄧家人心中，這座古廟、廟前的香火坪，是祖宗傳下的基業，是全溝的根脈，旁人分毫不得覬覦。，平日與人為善，從不主動惹事，可但凡觸及祖產、廟產、宗族顏麵，便寸步不讓，執拗得如同溝底青石。、掌控出山商道的吳家，是外來落戶的富商大族。三十年前，吳氏族長吳萬財帶著族人從陝西商州逃難至此，憑藉秦巴鹽道、山貨藥材貿易立足，短短數十年便積累下豐厚家底，成為廟溝最富庶的人家。，常年身著長衫，手持算盤，心思縝密，精明善算，精通商事往來，深諳世道利弊。吳家不事農耕，專做山貨、鹽鐵、布匹、藥材生意，壟斷了廟溝所有出山商路，棧房常年囤滿銅錢、鐵器、糧食、布匹，財力冠絕全溝。，牆塌瓦落、漏雨破敗，官府無暇修繕、族人無力出資，是吳萬財傾儘大半積蓄，延請工匠、采買磚瓦、重塑觀音金身，才讓破敗古廟得以重修複立。也正因如此，吳萬財始終認定：古廟能存，全靠吳家財力，廟前三分香火坡，理當歸吳家全權打理，可晾曬山貨、堆放藥材、搭建貨棚，為吳家商事所用。，瞧不上世代耕田、不懂營生的土著鄧家；鄧家則鄙夷吳家滿身銅臭、外來奪產，搶占祖宗香火基業。兩族為這三分香火坡、古廟管理權，前後爭執三載、對峙三次，險些聚眾械鬥，結下十幾年解不開的死結。平日裡兩族見麵，客套疏離，形同陌路，逢年過節互不往來，恩怨深埋心底。、倚山而生的張家，是廟溝最血性剛烈的獵戶宗族。張家世代不耕不商，以打獵、采藥、護林為生，占據整片後山原始山林，家家配土槍、弓箭、獵刀，人人熟稔山林地勢，槍法精準、身手矯健，是溝中唯一的武力依仗。，年近七旬，鬚髮花白，精神矍鑠，手持一杆祖傳百年火銃，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在整個邊界深山頗有威名。張家子弟個個性情剛烈、嫉惡如仇，眼裡揉不得半分沙子，行事果敢，出手狠厲。，僅憑山林謀生，故而與鄧、吳兩族摩擦不斷，積怨頗深。鄧家放牛時常越界進入張家山林，啃食林下草藥、踩踏獵道，張家屢次理論，鄧家皆以山林無明確界分為由推脫；吳家進山采收藥材、砍伐箭竹，從不與張家商議，肆意占用山林資源，視張家規矩於無物。更讓張家耿耿於懷的是，每逢古廟祭祀大典，鄧、吳兩族互相推諉排擠，嫌棄獵戶一身血腥煙火氣，不讓張家靠前上香、均分祭祀肉食，尊卑偏見根深蒂固。，多次出麵化解鄧吳廟產之爭、山林之怨，可次次兩頭不討好。鄧家嫌他偏袒外來商戶，吳家疑他袒護本土宗族，久而久之，張家與鄧、吳兩族徹底生出隔閡，三族各守一方，各顧生計，自成壁壘。，便是這般模樣：鄧守水田，吳營商道，張守山林。三族鼎立，互相製衡，也互相猜忌、互相敵視。太平年月，細碎恩怨不斷，誰也不肯退讓半分，誰也不願真心相融。

可亂世從不由人矯情。

民國初年，天下大亂，帝製傾覆，軍閥混戰，官府自顧不暇，邊境深山徹底淪為法外之地。豫、陝、鄂三省交界群山之中，棒匪叢生、流寇四起，打家劫舍、燒村屠戶，無惡不作。山外大小村鎮接連遭劫，良田焚燬、宅院坍塌、百姓流離，慘狀觸目驚心。

這年深秋的一個黃昏，殘陽如血，暮色壓山。一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的貨郎，拖著斷腿連滾帶爬衝進廟溝，跌撲在鄧家祠堂門前的青石階上，氣息奄奄，嘶聲哭喊：“棒匪來了！三十多騎悍匪洗劫了山下袁家灣，燒光糧倉、殺傷人命，正順著山道往廟溝而來！不出半個時辰，便到溝口！”

一句話，瞬間擊碎廟溝最後的平靜。

刹那間，婦孺啼哭、孩童奔逃、老人顫栗。家家戶戶慌忙收起壩上晾曬的苞穀、雜糧、布匹，慌亂收拾衣物細軟，拖家帶口往後山狹小岩洞躲避。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那些淺淺岩洞，隻能暫避一時風雨，擋不住悍匪刀槍烈火，守不住一家老小性命。

危急關頭，鄧守山快步登上祠堂高台，掄起木槌，重重敲響了鄧家傳承百年的牛皮大鼓。

“咚咚咚——”

厚重沉渾的鼓聲震盪山穀，穿透風聲哭聲，傳遍廟溝每一寸土地。這鼓聲，非年非節，不慶豐收，隻為聚眾禦敵、守護家園。

頃刻間，溝中青壯年聞聲而動，紛紛手持農具、刀棍，朝著祠堂彙聚而來。

最先疾馳而至的是張家一眾獵戶。張老槍扛著鋥亮的祖傳火銃，腰挎兩把獵刀，步履矯健，神色冷峻。身後十幾名張家後生，人人揹負弓箭、手持土槍，一身山林悍氣，目光淩厲，滿身肅殺。他們世代與野獸、盜匪周旋，最懂亂世凶險，早已做好廝殺準備。

緊隨其後的是吳家眾人。吳萬財來不及換下長衫錦袍，麵色凝重，眉頭緊鎖，身後吳家子弟手持棍棒短刃，神色慌張。他心中萬般不捨，棧房裡堆積的銅錢、布匹、鐵器、糧食，是吳家幾代人積攢的家底，一旦開戰，儘數化為烏有。

最後趕來的鄧家子弟，皆是樸實農人，手持鋤頭、扁擔、柴刀，冇有精良器械，卻有守土護家的赤誠，沉默佇立在祠堂一側，靜待族長號令。

三族之人分立三處，涇渭分明，往日的疏離與對立，在人群中清晰可見。

鄧守山立在高台中央，目光沉沉掃過三族眾人，秋風拂動他粗布衣衫，聲音厚重沉穩，壓過全場慌亂：“諸位族人，諸位鄉鄰！今日匪禍臨頭，大兵壓境，山下村鎮已成焦土，百姓流離死傷！此時此刻，莫再提廟前坡地之爭，莫再論山林竹木之怨，莫再記宗族尊卑之隙！”

他抬手指向整條炊煙裊裊的廟溝，字字鏗鏘，震徹人心：“往日三族相爭，爭的是幾分薄利、半點顏麵；今日匪寇入境，爭的是全溝百十餘戶的性命！私怨再深，深不過家國存亡；隔閡再重，重不過鄉土蒼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廟溝若毀，田產、商道、山林、家底，儘數為空！”

滿場寂靜，無人言語，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點醒，心底的私怨瞬間被生死恐慌壓下。

吳萬財麵色掙紮，上前一步，帶著一絲僥倖開口：“鄧族長，匪寇求財不求命。我吳家願拿出半數銀錢糧食，派人下山饋贈匪寇，求其繞道而行，免我廟溝刀兵之禍、焚燬之苦。何必以卵擊石，白白送死？”

話音剛落，張老槍猛地將火銃重重頓在青石地上，塵土四濺，聲如洪鐘，厲聲駁斥：“吳掌櫃糊塗！棒匪乃是亡命之徒，貪得無厭、毫無信義！山下袁家灣，此前年年納貢、歲歲交錢，最終依舊被燒村屠戶、洗劫一空！今日你送銀，他明日再來索要更多，貪念無儘，禍根難除！唯有舉全溝之力，聯手死守，以刀槍對刀槍，方能護住家園、保住老小！”

兩人針鋒相對，往日的隔閡險些再次引燃爭執。

鄧守山當即抬手製止，目光堅定，道出唯一生路：“無需爭執。後山懸崖之上，有百年古石寨，寨牆全係丈厚青石壘砌，三麵絕壁、僅一條窄路通行，易守難攻。寨內可囤糧蓄水，堅守三月有餘。當下唯一活路：三族合一，全員上寨，同心禦匪！”

隨即，他當眾言明和解新規，徹底抹平三族數十年的積怨，重新規整山林、廟產與商事權責，公允處事，不偏不倚。

困擾鄧、吳兩族十餘年的廟產紛爭就此終結，觀音古廟與廟前香火坡不再劃分宗族歸屬，不再計較誰修誰守的過往功過，自此歸廟溝三族共有共管。往後三族一同打理廟宇、承辦祭祀、修繕殘損，權責均分，世代相守，再也不為香火基業起爭執。

鄧家與張家的山林放牧恩怨也一併消解，鄧家後山牧場全麵開放，任由張家獵戶通行獵道、放養獵物，不受阻攔。張家山林也劃定專屬放牧區域，允許鄧家合理放養牲畜，雙方恪守邊界、互不越界侵擾，山林草木、草藥資源互通共享，再無踩踏、侵占的糾葛。

針對吳、張兩族的商事山林矛盾，也定下和睦規矩。吳家日後進山采藥、砍伐竹木，必先告知張家征得應允，依規取用、有度有度；張家獵戶打下的獵物、采得的藥材，可儘數經由吳家的出山商道外銷，省去層層中間商盤剝，兩族互通有無、互利共贏，徹底化解往日的隔閡嫌隙。

恩怨儘數消解，三族隨即敲定守城分工，各司其職、同心協力。吳家敞開全部家底，搬出庫房囤積的銅錢、精鐵、布匹與糧草，連夜打造刀矛、鍛造箭矢、縫製器械，全權扛起全溝的物資供給重任；鄧家統籌全溝後勤要務，族中婦女老弱專心晾曬乾糧、縫製傷布、看護老小，青壯年全力搬運糧草物資、轉運老弱婦孺登上古寨，鎮守寨內安穩、打理大小雜務；張家全員化身守山衛士，分成兩隊輪班值守隘口、探查匪寇動向、埋伏山林要道，憑藉一身精湛槍法與熟稔的山林經驗，死死守住廟溝唯一的進山通路。

句句屬實，條條落地，公允周全，深得人心。

吳萬財望著溝中慌亂的老幼婦孺，想起山下焦土殘垣、屍橫遍野的慘狀，心底的私念與不捨儘數消散。家財萬貫，若無家園可守、無命可存，皆是虛妄。他長歎一聲，拱手頷首：“吳某願棄前嫌，傾儘家財，共守廟溝！”

張老槍聞言哈哈大笑，胸中戾氣儘數化解，朗聲說道：“我張家一身血性，本就為守土而生！從此三族一體，不分你我！”

三族恩怨，數十年糾葛，在生死絕境裡，一朝消解。

祠堂案前，雄雞斬冠，鮮血滴落三碗苞穀烈酒。鄧守山、吳萬財、張老槍三位族長，端起血酒，並肩而立，對著古廟方向，當眾立誓：“亂世同心，三族一體，拋卻舊怨，禍福同擔，死生共濟，死守廟溝！匪患不平，永不生隙！”

三聲誓畢，三人仰頭飲儘烈酒，同時將酒碗重重摔碎於青石地麵。碗碎聲清脆炸裂，迴盪山穀，象征著數十年宗族隔閡，儘數碎裂、煙消雲散。

一聲令下，全溝動員，萬眾同心。

往日互不搭理的鄰裡，此刻並肩勞作。吳家庫房大開，鐵器、布匹、糧草儘數搬出；張家後生伐木鍛器，連夜趕製刀矛箭矢；鄧家女眷與吳家婦人同灶蒸饃、晾曬乾糧；放牛的鄧家孩童為張家送去草藥，守山的張家獵戶為鄧家編織挑筐。整條廟溝，從未如此團結一心、眾誌成城。

暮色徹底沉落群山，遠山山道隱隱傳來雜亂馬蹄聲、匪寇呼喝聲。放哨的張家少年狂奔回溝，聲嘶力竭嘶吼：“匪騎已至溝口，三裡路程，即刻抵達！”

鄧守山提刀立在溝口青石橋頭，身後鄧家子弟列陣而立，沉穩如山；吳萬財率眾守住右側緩坡，刀棍在手，嚴陣以待；張老槍帶領一眾獵戶埋伏左側山林高地，數十杆火銃、弓箭對準唯一進山要道，殺機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