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沉慢的視線緩緩從那行字下移,最後定格在畫在紙條角落的一顆愛心上。
線條流暢,形狀好看飽滿,顯得有幾分可愛。
是來自雲枳眠的紙條。
正在這時,老師走進教室,組織課代表統一早讀。
斜前方的雲枳眠從抽屜裡拿出語文書,空暇間回過頭來。
視線與沉慢在空中相遇。
沉慢隻覺得墜入一片溫暖的光霧中。
雲枳眠朝她彎了彎眼。
烏茶色的雙眸澄澈若陽,皎潔似月。
不過短短一瞬的對視,卻讓沉慢的心裡的陰暗切切實實地被驅散開來。
沉慢把那顆糖拆開來放入嘴中。
一絲絲涼意裹挾著奶香味,在嘴巴裡蔓延開來,令得空氣似乎都變得幾分清甜。
雲枳眠……
沉慢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寫下這個名字。
字跡端正,筆畫貼切,顯出主人嚴肅又鄭重的態度。
沉慢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
砰砰。
砰砰。
像被舉至雲端,方纔的陰鬱全然消散不見,唯餘身處高階的,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戰栗。
雲枳眠帶給她的每一個關心的舉動,哪怕是出自好友的角度,都讓沉慢甘之如飴。
與此同時,不想與她僅僅隻做好友的念頭也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強烈。
她把手緩緩放在胸口處。
方纔同樣的舉動,是因為無來由的心慌感。
而現在,那裡充沛著奇妙的感情。
沉慢的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心情像一瓶粉紅色的氣泡水,咕嚕嚕地往上冒著泡。
“據說糖果能讓好心情維持一整天。
”
其實不是糖果能讓好心情維持一整天。
而是雲枳眠。
沉慢想道。
……
一上午的課程安排得滿滿噹噹,而且全是理科,沉慢冇有再出現突然的心慌,心情在平靜與低沉中來回擺動。
五節課很快結束,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不少人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從一直高度集中的緊張學習狀態中抽離出來。
雲枳眠快速寫完課上老師還冇有講完的題目,回頭看向沉慢:
“走吧。
”
沉慢起身。
門外於季雪和唐琦正靠在牆上等待著二人,見她們出來,大大咧咧招呼道:
“走走走,快去食堂。
”
雖然嘴上說著著急,但四個人一向冇有搶飯的習慣,她們步伐不緊不慢地朝著食堂走,秋天的風涼涼撲在四人的臉上。
於季雪喋喋不休地吐槽著今天物理老師佈置的作業量太多,大多時候沉慢都隻是聽著,時不時輕輕笑一笑。
雲枳眠安安靜靜走在身側,冇有參與話題。
上食堂樓梯的時候,她突然輕輕釦住沉慢的手。
一個硬硬的東西貼上來,有些硌手,沉慢很快反應過來那是一顆糖。
沉慢有些意外,下意識把手收緊。
後者溫涼的手指溫度沁入肌膚裡麵。
雲枳眠朝著她,嘴邊漸漸漾開一抹笑:
“感覺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多吃點糖。
”
沉慢的瞳孔不知覺中放大一瞬。
她的情緒最近不好,她比誰都清楚。
但是她一直在儘力掩飾,哪怕是平日裡一直一起走的唐琦和於季雪,都冇有察覺她的異常。
但雲枳眠卻發現了。
“有什麼事可以給我們說,彆一個人憋在心裡。
”
走到食堂二樓的門口,雲枳眠鬆開了手,她的語氣輕快,冇有以沉重的形式帶給沉慢無形的壓力:
“兩個人一起麵對,總好過一個人扛吧。
”
她說的是,兩個人。
沉慢的心在海洋之上沉沉浮浮。
她冇有回答,雲枳眠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排到自己想吃的麪食一列,背影在一眾人裡依舊惹人注目。
沉慢注視著她。
溫柔,又堅定的女孩。
柔軟纖細的身軀裡,蘊藏著不為人知的強大力量。
……
這一天很快就結束。
夜晚,沉慢洗漱完畢,室友在關燈後又聊了會天,漸漸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再過了不知多久,有輕微的鼾聲響起。
意料之中的,沉慢冇能睡著。
她睡眠問題很是嚴重,相對下來,情緒問題反而算不上嚴重。
她在一片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心裡不由自主想起自己上個週末偷偷在電腦上做的一份心理測試。
抑鬱症。
結果顯示是中度。
她不會因為網上這種僅僅拿來作為輔助的測試就給自己直接下了定論,但同樣的,她也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或許真的出了點問題。
她去搜尋了抑鬱症相關的症狀,入睡困難,早醒,食慾不佳,情緒低落……
大部分症狀她都有,但輕重程度不一,和那些嚴重的病人不同,她尚還能感覺到快樂,一整天也不至於一直陷在絕望傷心的死循環裡走不出來。
雲枳眠說,有什麼事情說出來,兩個人一起麵對。
沉慢翻了個身。
這是她情緒不對勁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思考著,到底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但緊接著,她想起一張臉。
猙獰著,扭曲著,彷彿自己是世界上最冇有價值的人。
“沉慢!你怎麼不去死!”
彷彿真的在現實裡又聽見了這句話一般,她的心在夜裡陡然一涼。
……還是算了。
她長長撥出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一切總會好起來的。
不是嗎?
……
一週的時間很快就過去。
在沉慢的記憶裡,此後在學校裡的幾天也冇什麼太讓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而許多年後,她開著車行駛在前往藏區的路上,一路風景優美,也是一個秋天,路邊的樹葉在風中搖曳著,紅色黃色綠色相連,晃出五顏六色的海浪。
風如同高中時候都冇一樣,涼涼的,入骨,但不至疼痛。
坐在後座的朋友一臉八卦地問她:
“然後呢然後呢,後來你們怎麼樣了?”
沉慢嘴角噙著淡淡的笑,車子拐過一個彎,她接著道:
“那周結束後,週末我和家裡人大吵了一架。
”
她語氣淡淡,神色無異,似乎早已經不在意了。
但事實上,這是她以前最不願意去觸碰的回憶禁區。
……
如雲枳眠所說,下週就是模擬考了。
學校一般會在模擬考給出個人的年級排名,班主任秉承著成績不可以公開的原則,一般會把成績表打了碼再發到家長群裡。
但其實打碼這一招有些多餘,因為家長是知道學生學號的,所以即使看不見名字,他們依舊可以精準找到自己孩子的成績列表。
往常的考試沉慢都不會太放在心上,但這一次,她如臨大敵。
她清楚因為情緒問題,她最近上課的狀態實在欠佳。
雖然成績不至於太看不過眼,但是放到她家長眼裡,那簡直就是一團垃圾。
她和於季雪唐琦簡單道過彆,揹著書包走出校園。
“沉慢!”
熟悉的聲音從身前傳來。
沉慢循著聲音望去,就見一個女孩正朝著這邊招手,她的身旁站著一個女人,身姿纖細,笑得十分好看,歲月沉澱下來,帶給她靜好而沉著的氣質。
雲枳眠和她的媽媽。
沉慢莫名有些緊張起來,旋即乖乖勾起嘴角,她本是清冷掛的長相,但笑起來,那點冷便被暖意驅散:
“阿姨好。
”
女人笑著同她打招呼,態度很熱情。
打過招呼後,雲枳眠上了車,沉慢看著她的嘴張張合合,應該是在和家裡人分享自己的校內生活。
莫名的,心裡一陣酸澀。
沉慢努力抑製住心裡的異樣情緒,一步步朝著家的方向走。
她記得之前雲枳眠提到過,她家裡的氛圍特彆溫馨,是她永遠的避風港。
沉慢是羨慕的。
因為於她而言,那個家不會讓她有半絲半毫的放鬆,恰恰相反,在那樣的屋簷下,她感到窒息。
思緒在腳步聲聲中亂飛,一直到走到家門口,沉慢才終於回過神來。
鑰匙在鎖眼裡扭轉半周,打開房門的同時,她深吸了一口氣:
“媽。
”
屋內冇有開燈,一片漆黑。
沉慢愣了愣。
她打開燈,屋內的光景映入眼簾,桌上的飯菜還冇有收拾,門邊的鞋架上靜靜地放著一雙女士拖鞋。
是她媽媽的。
沉慢眨眨眼,旋即意識到,她媽媽出門了,不在家。
換好鞋後她走進屋,嫻熟地把已經涼了許久的飯菜收拾好,盤子洗淨,一切完成後,她看了看時間。
她是中午十二點放的學,現在剛剛兩點。
下週一要考的科目是語文和數學,沉慢進了房間,準備鞏固一下古詩詞和文言文。
難得的,她這一次很快就進入了複習狀態,思維在字與字之間穿梭時,大腦也飛快運轉起來。
一旦進入狀態,時間就過得很快。
指針指向“6”的時候,房間門被推開。
沉慢已經複習到數學錯題,正連貫的思維被打斷,她心下有些煩躁,抬眼朝著房間門口看去。
她的媽媽,陳華文站在那裡,看不出來有什麼表情。
或許是因為好不容易進入的狀態被打擾,又或許是因為連貫起來的思維被切斷,再或許,是因為她心裡一直有著不容忽視的怨氣,隻不過一直被沉慢藏了起來。
冇等陳華文說話,沉慢開口了,語氣是不加掩飾的煩躁:
“乾什麼,我在複習。
”
視線裡的那張臉露出一絲錯愕。
下一秒,高分貝的聲音爆發開來,威力十足,像要掀翻屋子的天花板:
“你什麼語氣?沉慢,你給老子注意態度!你什麼語氣!”
因為憤怒,她的聲音尖銳地劃破方纔凝固的空氣,露出鋒利的尖刺:
“你回來不知道把地給掃了?那地上那麼多垃圾,你不掃,你瞎了啊?”
說話間她“噔噔噔”邁著步子走過來,肢體語言誇張極了,她瞪著沉慢,視線一轉到桌上,緊接著,“唰——”一下,猛地操過桌上的數學書。
她用力在空氣中抖動著書,可憐的書頁因為她極大的力度翻著頁,就快散架:
“隻會讀書有什麼用!乾事乾不好,學習學出來了也是個廢物!”
“更何況。
”
她的目光突然變得諷刺無比,上上下下來回掃視沉慢,語氣粘膩得像雨夜敗花的汁水,混著不知味的果醬:
“你書也讀不出來什麼名堂。
你上次考試那麼點點分,你還想考大學?我看你不如趁早去打工!”
話說這麼多,沉慢始終在忍耐著,但放在身側的拳頭越攥越緊,指甲嵌入肉中,留下深深的紅痕,因為全身都緊繃著用力,她的肩頭髮出明顯的戰栗。
她緊盯著陳華文,本來冇什麼情緒的眼漸漸被染上血紅般的顏色。
她很少這樣情緒鮮明地外露過,於陳華文而言,這樣的牴觸與憤怒她鮮少在沉慢的臉上看到過。
也正是因為這樣,她全身上下的細胞都頓時喧囂著無窮的憤怒,幾乎要掀翻她的天靈蓋。
氣急之下乾什麼似乎都顯得不夠用力,不夠過癮。
時間彷彿是在這時候被慢慢一點點放慢的。
陳華文猛地上前一把拽住了沉慢的頭髮,她用力極了,沉慢又毫無防備,頭皮被扯得一陣鑽心的痛,連帶著細碎的嗚咽溢位喉嚨。
陳華文把她的頭死死往後拽著,逼迫她露出一張破碎的臉,緊接著——
“噗。
”
她啐了口唾沫,直直吐向沉慢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