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 017

天光

咲江從散亂的鈔票中撐起身子，低頭看到一條金色的光橫落在她的手臂上，交錯著紅色的繩痕，繩子不知何時被解開了。

她把下體的錢拿出來扔到一邊，挪到窗前，拉開了簾子。

“嘶……”

光線進入瞳孔有些刺目，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看到長長的棉花一樣的雲延伸到天際線，鍍著夕陽暖色的金邊。一隻孤獨的鳥掠過它，消失在窗框上。

慢吞吞地爬回去把鈔票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好，咲江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

臉有些腫，身上都是痕跡，不能去醫院探視了；下麵的擦傷已經不再出血，裡裡外外都在疼，但是居然還是冇有撕裂——鬆野咲江，你可真是個神奇的女人。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衣架旁，從自己的外衣兜裡掏出手機，想要聯絡春川。

鎖屏上，不可數的畫素點無言亮起，拚湊出遙河被她壞心戳戳的無奈的臉，她在一旁笑。

她覺得眼淚又蓄了上來，可能還是剛纔的日光太刺眼了。

···

“所以瑪利亞為什麼能接這樣的單子啊……”

咲江窩在卡座裡，雙手在盛著熱可可的瓷杯上轉圈。春川不許她倆把他的工作室當成聊天的咖啡廳，瑪利亞就乾脆請她到咖啡廳來了。

對方把手伸到她麵前，笑眯眯：“你掐一下。”

咲江不明所以地輕輕掐了一下。

“用力點。”

用力地掐了一下。

“再用力點。”

“……？”她看著已經被掐出紅印的手背，不敢動手了。可是對方還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簡直像是……

“我對疼痛和溫度的感覺都很遲鈍。”瑪利亞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咖啡，停頓了一下，看向咲江，“啊，這個咖啡是不是很燙？太燙了對食管不好來著。”

咲江張了張嘴，目光掃過她臉上閃閃發亮的各種金屬釘，點了點頭。

她扯開嘴角笑了，放下杯子：“總之就是這樣啦！雖說對我也有些危險，談不上願意做，不過給的錢確實多，我也就有一搭冇一搭地接了。”

“我不怪你搶我的活，老實說這個客人真的很變態啊……但你以後不要勉強，惠木紗。錢到處都有，身體隻有一個。”

“……我也不想的。”咲江倒在椅背上。

兩個人對視片刻。

“小幸，你那個朋友。”瑪利亞開口，“你為什麼不找她幫忙？她不是很有錢嗎？”

咲江盯著她又洋溢起輕鬆愉快的臉：“你怎麼知道？”

“我也是S’Himmel的常客呀~她那些香檳CALL，我還去湊熱鬨了呢。”

“……她走之後，把我的通訊錄刪了。”咲江淡淡道，“畢竟我們也算不上什麼好朋友。”

瑪利亞的眉頭擠擠又弄弄，最後定格在了一個“我有大寶貝”的表情上。

“那我幫你個忙吧！”

她笑著，好像比剛纔更開心了，很不長記性地把那杯滾燙的咖啡又喝了進去。

···

瑪利亞說的“幫忙”，很快來到了咲江麵前。

“打擾了……我、我能進去坐嗎？”剪短了頭髮、形象大變的女孩站在公寓門口，戰戰兢兢地問她。

“小幸？”咲江很吃驚。當然了吧，任誰看到轉了學就清空聯絡方式的“老朋友”出現在自家門口，都會吃驚。

但她倒也冇有記恨什麼，她本來就不覺得自己有過一段誠摯的友誼，況且她彆有所圖。

小幸拘謹地坐在茶幾前。咲江打開冰箱，看到了那兩罐一動未動的啤酒，移開視線，拿出了果汁。

“有些涼，你喝嗎？”

“嗯……謝謝你，小咲。”

兩個曾經在學校談笑風生的女孩對坐著、沉默著，幾乎同時開了口。

“你是來……”“我是來——”

又是尷尬的沉默，然後小幸像是害怕再也說不出口一樣，一股腦地把話全投了出來：

“通訊錄，是媽媽要我刪的，她把我的賬號也換掉了，不想讓我和這座城市的人再有聯絡。但是瑪利亞和我在……呃，彆的論壇加了好友，所以她找到了我。我是偷偷回來的，待會的火車就要走，回來是因為我聽她說，你最近有一些，嗯，手頭上的……”

咲江盯著果汁罐聽她說完，抬頭：“……所以？”

小幸一臉惴惴不安，絞緊手指：“所以……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真是奇怪。咲江心想。當她全然是孤身一人站在醫院裡的時候，她從冇想過要誰直接為她解決問題，她去找春川，也隻是想著找到更多來錢的路子。

可是當有一個人當著她的麵說，“我可以幫你嗎”，她卻突然軟弱了起來。

她默然良久，報出了醫院給的數字。

“我可以幫你付剩下的！真的！”小幸急切地探身，差點把果汁罐撞倒。她手忙腳亂地把它扶穩，緊張地嚥了咽口水，“真的。因為你那次攔住……我就冇有把錢全花光，現在還有不少存款呢！”

“小幸，我還不起。”咲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不要你還。”彷彿因為把所有令人難堪的話都說光了，小幸突然耷下緊繃的肩膀，鬆了口氣，“不是你的話，那些錢也早就變成泡沫了，連我也冇法坐在這裡了。它們因為你才繼續在我手裡，可我用不了，我……我很愧疚。”

“媽媽的補償也太摳了。”她又小聲咕噥了一句。

咲江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像是筋疲力儘的時候、快要被黑暗吞冇了的時候，毫無征兆地乍見天光，讓人忍不住懷疑，那究竟是不是海市蜃樓。

但是小幸已經拿起了手機：“你告訴我賬戶，我馬上轉。唔，轉完我還要去趕火車……”

真的就這樣？

真的就這樣。

咲江坐在客廳裡。來去匆匆的朋友已經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踏上歸途，賬戶餘額下陡然增大的數字正靜靜地躺在她的手中，突然被滴落的水漬放大得歪歪扭扭。

她披上外衣，衝出家門。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為啥寫手機鎖屏那段想到那個表情包：搬磚很累的時候從懷中掏出自推相片看一眼接著去搬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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