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 020

無知

遙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他兩手空空、麵色蒼白、身形搖晃，甚至在街上被人問“需不需要幫助”。公寓門口，他插了三次鑰匙，擰了兩回門把，門在身後撞上，一個人在客廳裡坐下。

時鐘靜默地走著，他像陪葬在陵墓下的雕像，無知無覺地任憑時光流逝。晚霞從天邊燃起，映入小小陽台前的落地窗，折射在他的身上。

他想了很多。

新拍的AV，新人，大尺度，錢，醫療費，咲江口中三木幸的資助，房租，債務……

他看向陽台，恨不得從那裡跳下去，拋卻一切無法償還的罪惡。

但絲絲繞繞地，他卻無法壓下心中的另一條幽思——

她缺少分寸的玩笑和舉止，男人包圍下嫣然放浪的身姿，庭院中手法嫻熟的撫摸，還有那句欣快的……“哥哥，我做得怎麼樣？”

她突然變成了一個極度熟悉又極度陌生的人，是純潔無辜的小美人魚，又是誘人致命的羅蕾萊。她在想什麼？她做過什麼？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是否曾躺在彆的男人身下，像那張封麵上——

“哥哥，怎麼不換衣服坐在那兒？”

他駭然起身，看到咲江一邊關門一邊困惑地望著他。她穿著長過膝蓋的校服裙，背著書包，手上拎著便利店的袋子。

遙河沒有多說一句，好像真的隻是忘了換衣服一樣去廁所換了居家服，出來看到咲江已經擺好了桌子。

“我買了沙拉和意麵，嗯……湊合吃吧，畢竟我不像哥哥會做飯。”她的聲音有點鬱悶，把筷子放到遙河那邊，“今天也是筷子吃意麵！”

還是沒有回應。她感到奇怪，問他：“怎麼了哥哥？出去回來心情不好？”

何止是不好。遙河勉強笑了一下，舉起筷子，便利店本來就水平一般的速食餐吃在嘴裡更是味同嚼蠟。

咲江欲言又止，也默默地吃起了飯。在她決定克製自己的慾念之後，那些刻意的撒嬌賣俏就被隱藏了起來，她扮演著“和哥哥關係良好但並不那麼黏人的叛逆期妹妹”的角色，斟酌言語，隻怕自己的心死灰複燃。

古怪氛圍中兩人餐畢，也不必擦洗什麼，一次性碗筷一扔了事。咲江把自己的東西都放回臥室，又看了眼遙河，還是鬆鬆頭發，準備去洗澡。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遙河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大步來到臥室。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做。他是她的監護人沒錯，但她不是他的附庸、不是他的財產，更不是該被他控製的籠中鳥。

可是他……

他無法從恐慌萬狀的想象中解脫。他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是在臆想，好讓這一切到此為止，即便之後他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悔過，被另一種痛苦責罰。

他拿起了咲江的手機。密碼不是她的生日，而是他的。

“……”他的手指停頓了一秒，點開了相簿。

···

咲江擦著頭發從浴室走出來，意外地看到遙河伏在陽台的欄杆上，手裡拎著那罐她當初從春川的工作室順回家的啤酒，地上還有一罐空的。

“哥哥？你的身體可以喝酒……嗎……”她的聲音消失了。

他側過身，手上拿著她的手機，螢幕正翻到被命名為“工作”的相簿。

——那是自她年滿15歲的那個六月開始，在“兔之葉”每完成一次風俗兼職後留下的自拍相簿，本意是一種“留檔”，這是春川的規矩。

她有設定密碼，但，那同樣是遙河的生日。

她沒想過他會偷翻她的手機。

那裡麵滿滿當當，大部分都是事後收拾好的模樣，但也有一些她還沒穿好衣服，或者乾脆就是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在做的過程中拍的。

她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手腳冰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啊，庭院中的那個月夜，遙河自慰被她發現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心情？

“……每一次？”青年的聲音低啞。

“……每一次。”女孩同樣放低了聲音。

51張照片，他的妹妹已經將身體賣給素不相識的男人們51次。他們分散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也許曾與他擦肩而過，也許光顧過他打工的商店飯館，也許就是他那些聊著風俗街趣事的工友……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女孩長大了，他不知道的事情是該有很多，但不應該包括這些。

不，這些事情就不應該存在。

遙河把手機屏摁滅，又把頭轉回去，重新看向夜空。天氣很好，天空中有很多閃爍的星星，眨著眼睛嘲笑他。

看看你的妹妹何等不知檢點。

看看你平時花的都是什麼錢。

看看你是多麼的愚蠢、無知、無能……

他把手中的最後一口喝完，想要彎腰把地上的空罐撿起來，卻打了個趔趄，扒著欄杆摔了下去。咲江大驚失色，扔下毛巾衝過去想要扶住他——他可是還在骨折的康複中啊！

他們一起跪在了地上。

遙河的臉上浮現出痛意。他的雙頰泛起酡色，眼尾微紅，似乎有些醉了，眼睛望向她，那其中綿延著暖棕色的山巒，漆黑的湖泊嵌在中央，深不見底。

“你還拍了AV。”他用的陳述句。

咲江僵硬著，所答非所問：“你摔疼了嗎？”

“……”

遙河輕輕地撫上她的臉。寬大的手掌上，有一道道她熟悉的疤痕和繭子，有些粗糙，摩擦得她的臉微微發熱。那隻手又緩慢地移動到她的後腦勺，手指停留在了她濕乎乎的發間，似乎想要像往常一樣摸摸她。

他問：“你疼嗎？”

咲江感覺自己的眼淚滑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羅蕾萊是傳說中德國萊茵河上會用歌聲迷惑船伕觸礁的少女（其實是個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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