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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
“滴答……滴答……”
透明的藥物節律平穩地一滴一滴落下，流進細細的輸液管，流進青色的靜脈中。
咲江把新買的一支堇色桔梗插到床頭櫃的花瓶裡，自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輕輕拉起那隻背麵已經滿是針眼的手。
“你怎麼還不醒呢？”她自言自語，“醫生說你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可是你為什麼還不醒來見我？”
“小姑娘，那是你男朋友嗎？”
蒼老的聲音傳來，咲江轉身，看到隔壁床上的老太太半靠著枕頭，正眯起眼睛望她。
男朋友。
她把遙河的手合攏到自己的掌心，微微笑：“不是，他是我哥哥。”
“哦？”老太太看起來有點驚訝，繼而感慨，“那你們兄妹感情可真好啊……這年頭，兄弟姊妹少了，在家裡打架的卻一個比一個多。唉，要是我的兒子閨女能像你倆這樣，也不至於我一個老太婆躺在這裡等死咯。”
這話不太好接，但或許對方也隻是想找個人傾訴，並不真的在意聽眾的反應。
“我啊，操心了一輩子，男人也靠不住，就指望兒女給我養老送終。可他們也靠不住，為著個錢，為著那房子，打得多厲害……算了，我乾脆住到這兒來，能活一天是一天，還清靜，人的命不就是這樣嗎……哎，你倆的家裡人呢？看你還是個學生呀。”
“他們不在了，就我和哥哥。”
咲江低下頭。她一般不和陌生人說起這樣隱私的話，可也許是因為對方的麵目慈祥，也許是因為這間病房的安謐，又也許是因為她剛剛從陰寒的泥淖中爬起，返回陽光之下……她覺得自己變了。
變得，更像幼稚的16歲了——或者其實，是變得沒那麼幼稚了。
老太太麵露歉意：“哦……說起你的傷心事了吧，嗐……那你真是個好孩子啊，一個人負擔很辛苦吧？那天醫生護士把他推進來的時候，說是剛從那什麼艾西優出來，兵荒馬亂的。可看你現在把他照顧得多好，每天晚上帶著花來，忙前忙後，連我都覺得自己能再多活一會兒咯……”
她說著說著好像就有點困了，慢慢躺了下去。正當咲江以為她就要這樣睡過去的時候，又聽見一聲幽幽的歎氣。
“……能有這樣掛心的人，能被這樣的人掛心，也算是沒白活。”
“……”
老太太睡著了。咲江回過頭，伸出手，在遙河平靜的麵龐上方虛虛地描摹他的輪廓。
他和她長得其實不像，又相差了11歲，所以乍一看，很多人都不覺得他們是兄妹；可是仔細地看，眉毛的形狀、鼻尖的弧度、唇峰的曲線……邊邊角角，又是那樣相似，那是已死的人和落荒而逃的人共同留下的印記。
不管是什麼樣的關係，這些都不會改變。
她突然感到一陣釋然。
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可能永遠都不會是了，但她心甘情願。
如果，如果他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不是像被她誘騙著、追捕著、逼迫著，而是遵從本願地對誰傾心，想要組建彆的家庭，那麼她應該高興。
因為那纔是一條正確的道路，通往真正的幸福。
而她呢？她也沒有什麼錯誤的，她隻是該長大了，該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她相信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因為她是個“完美的優等生”。
她將是合格的、令他驕傲的妹妹。
···
遙河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裡不知時間，霏雨綿綿，無數人的聲音在同時回響又同時噤默，無法分辨到底在說什麼。就這樣漫步了不知多久，他突然聽見一聲清脆的呼喊——
“哥哥！”
霧靄中，矮矮的小女孩穿著明黃色的雨衣，像個浴缸裡的橡皮小鴨子一樣在水窪上頑皮地踩來踩去，水花四濺，然後撲通一下摔在了地上。
“咲江！”
他想喊，但怎麼也出不了聲；他想跑過去，可是一步都無法前進。夢裡世界沒有物理法則，也不在乎他的心，它想要他彆再掙紮，隻要好好看著。
可17歲的他本來是牽起了她的手、吃力地把她托進懷中、親了親她的腦門、讓她破涕為笑了啊！
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卻沒有哭。她突然回頭，朦朧的水汽中，她是個明眸皓齒的少女了，烏黑的長發被水打濕，伏貼在已經不可以再被男人觸控的胴體上。她跪坐在水中，黑色的人影將她推倒，圍了上來，又將她的腿折起，侵犯了進去。
“咲江！！”
他以為自己撕心裂肺地喊了，可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也不曾撼動哪怕一道影子。少女的手臂向他倒下，濺起又一簇浪花，水珠潑灑在他的身上，她攀了上來。
“哥哥。”女妖對他耳語，“我知道你對我……”
周圍的一切都開始飛速上升，上升成了無數條光帶，升入無垢的天上，化作輝煌的大門。
她帶著他不絕地墜落，向著身後的黑暗。但當他艱難地扭過頭，想要窺視她的真容時，天地卻頃刻倒轉，使他遠離了冷寂的虛空，落向了溫暖的光明。
疼痛讓他恢複了觸覺，陌生的聲音又啟用了他的聽覺——
“咦，小夥子，你醒了？”
【作者有話說】
桔梗的花語是“永恒、無悔、無望的愛”。
我說1月有桔梗花就是有！（梗起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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