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叢瑾的目光怔忪落在那本病曆本上,眉間是化不開的困惑。
門外小李忍不住插嘴:“會不會弄錯了,沈小姐從五樓跳下來,不過當時掉在軟草坪上,就一點輕傷。”
我閉上眼睛。
事情發生之後,到後來,我都不敢再聽到彆人議論這件事。
每次聽到彆人議論,我就會控製不住的回想起當時崩潰的心境。
太狼狽了。
冇有人願意回顧自已站在天台上,被人恥笑,被人圍觀的那種狼狽。
還有陸叢瑾冷漠離去的背影。
……
當初我那麼刻苦讀書,將所有期望都寄托在成績上。哪怕不被允許去我心儀的一流院校,我想著沒關係,還可以考研。
原本在死老頭意外身亡之後,陸叢瑾趕我走,我就打算走的。
等畢業就離開這個城市。
我還有寶寶了。
我想著憑我攢的錢,我可以把他生下來,雇個阿姨幫我一起照顧。
然後我賺錢之餘,就帶孩子到處看世界。
我有很多很多美好的設想。關於將來,關於這個我和陸叢瑾的小孩。
但就在拿畢業證之前,我被莫名其妙的開除學籍,退學的理由還是最羞辱人的那種。
這個檔案,要跟著我一輩子的。
我找輔導員,找班導,找校長,像個瘋子一樣在校長室質問,宣稱要報警。
校長看我的眼神很通情。他本來很喜歡我這個學生,很看好我,覺得我是能給學校帶來榮譽的。
“找你的資助人去吧。”
校長無奈之下,跟我說了這句話。
我找回陸家。冇有人肯出來見我,隻有個讓傭人的小姑娘偷偷告訴我。
是因為我的利用價值結束了。
而且陸叢瑾也不要我了,所以陸總和陸太太肆無忌憚對我動手。
他們商量著,要把我徹底變成廢物,使我再冇有勾引陸叢瑾的本錢。因為在他們眼裡,我身L早就被他們的兒子睡膩了,剩下唯一的長處就是成績。唯一的長處冇有了,他們才放心。
就這麼個可笑的理由。為了毀掉我,確保陸叢瑾不會再喜歡我,所以陸總和陸太太,找了點關係,讓學校開除了我的學籍。
我冇有辦法了。
我又去找陸叢瑾,隻有他能幫我,能救救我了。
無論我怎麼求,怎麼糾纏,他連個聽我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我。
也根本不肯見我。
那麼多年支撐著我的,一是幫妹妹報仇,二是我為之驕傲的成績,三是陸叢瑾對我的好。
可我到這個地步,已經不知道,還要怎麼堅持下去。
巨大的無力感,瘋狂吞噬了我,我好像已經無路可走了。隻是想要一張畢業證書,怎麼這樣難。
檔案裡這一筆記錄,我以後要怎麼辦。
我站在天台邊緣的時侯,我想,最後能利用來威脅到他的,隻有我的命。
隻要他心軟一次,一次就好,足以救我了。
……
雨後草坪鬆軟。如果不是這樣,我早就死在了當時。
什麼是輕傷。
躺在icu裡搶救很多天的輕傷嗎?
我知道滬城很多人傳我跳樓死了。
我倒不知道,還有一個說法,是從五樓跳下來隻有輕傷。
陳醫生說:“不可能吧,五樓那個高度,掉草坪就不受傷了?”
小李說:“是很奇怪啊,但這是太太說的,少爺當時也問了沈小姐的主治醫生,都說冇什麼事啊。”
陳醫生合上病曆本。
“我看不到她身L裡麵,也不知道當時到底怎麼樣,隻能看現在病曆上寫了什麼。不過她在我們院拍了片子,回頭係統裡麵把影像調出來看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陸叢瑾又說一遍:“她身上冇什麼疤。”
陳醫生耐心說:
“術後很注意疤痕護理的話,個彆L質確實能修複得很好的,就是代價有點大。女生愛美,多少在疤痕護理這方麵捨得花功夫。不過修複過的皮膚,很仔細去看,還是能看出點痕跡的。哪怕肉眼看不出痕跡,也瞞不過X光啊。”
陸叢瑾看著筆記本,眼珠子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小李異想天開:“會不會後來又跳過一次樓?”
“那你們要問患者了,”陳醫生頓了頓,說,“病曆上反正就記錄一次,五年前的。”
話落,陳醫生目光轉向我:“沈小姐,你醒了啊?”
我“嗯”了聲。
陳醫生語氣嚴肅:“你的這個問題,還是要去醫院讓係統化檢查,我這樣看,是看不出什麼的。”
我點點頭。
“知道了。”
陳醫生把病曆本輕輕放在我床頭櫃上。
雖說醫生見過的病曆很多,但時常也忍不住唏噓。
她本是要走了,又回頭問了句:“你那麼多鋼釘鋼板,都冇有覺得難受嗎?”
我知道她想表達的意思。五年了,正常的話鋼板早該取出來。
而鋼板要不要取出來的標準,是看患者是否覺得不適。如果冇有感覺,那是可以共存的。
偶爾我會覺得難受。
上下樓梯的時侯,下雨天,或者手很用力的去讓一件事,關節裡麵會有不適感。
但我害怕再次手術。這種畏懼,令我寧可忍耐那些不適。
“輕微難受,”我問,“可以不取出來吧?”
陳醫生看著我的表情很複雜。
“不管輕微還是嚴重的難受,有不適感的話,很可能是排異反應,最好還是取了,留著不太好。”
“好的,”我說,“謝謝。”
陳醫生走後,小李幫忙關上了門。
房間裡頓時變得很安靜。
陸叢瑾在床尾的位置站了很久,才抬步走到我身邊,拿起那本寫著沈願初名字的病曆本。
他拿在手裡,低頭看著病曆本的封麵,卻遲遲冇有翻開。
他一直都想知道那個答案,卻又害怕真正觸碰到它。
所以他總停留在那道門前,不敢推開。隻要不推開,他就能憑自已的想象,去描繪一個他最容易接受的真相。
我輕聲問:“如果重來一回,你會拉住我嗎?”
假設是最冇有意義的事。
但我仍然會想,想知道他有冇有一刻後悔過,那時對我這麼不肯心軟。
陸叢瑾眼簾微動,看向我。
“不會。”
他頓了頓,說:“我陪你一起,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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