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葉行蹤 第17章 門後的怪物

“快跑”那兩個歪斜的血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邱覓的視網膜上。幾乎同時，金屬大門內傳來的沉重機械啟動聲和金屬摩擦聲，瞬間達到了頂峰！

“嘎吱——轟！！！”

厚重的、布滿鏽跡和黑色封堵物的金屬門，被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從內部猛地撞開了一道足以容人通過的縫隙！腥臭、潮濕、混雜著濃重鐵鏽和某種刺鼻化學試劑的氣味，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噴發，從門縫中狂暴地湧出！

借著石室牆壁上磷光塵埃的微弱照明，以及懷中鑰匙碎片越來越熾熱的共鳴指引，邱覓看到了門後景象的一角——

那並非想象中充滿高科技或古老儀器的“收容單元”，而更像是一個巨大、雜亂、廢棄多年的地下維修車間或處理設施！遠處是沒入黑暗的、布滿管線和鏽蝕機械的廣闊空間，近處，就在門後，一個難以名狀的龐大陰影正在從黑暗中“站起”！

它看起來像是由無數廢棄金屬零件、扭曲的管道、斷裂的鏈條，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彷彿融化後又凝固的暗紅色有機物質粗暴拚合而成的怪物！整體呈現近似人形的輪廓，但比之前的清運工更加巨大和畸形。它的“頭部”是一個不斷旋轉的、由大小不一齒輪和破碎軸承構成的球體，中央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光芒，如同獨眼。數條由粗大鎖鏈和金屬鉗構成的“手臂”從它臃腫的軀幹上伸出，其中兩條正支撐在地麵上，剛才撞開門扉的顯然就是它們！

它沒有立刻攻擊，那顆齒輪構成的“獨眼”緩緩轉動，暗紅的光芒掃過石室，最後精準地鎖定了站在門口的邱覓，以及她懷中那散發共鳴的鑰匙碎片！

“吼——！！！”

一聲絕非生物喉嚨能發出的、混合了金屬摩擦、蒸汽噴射和低沉咆哮的恐怖巨響，從它軀幹某個部位炸開！整個石室都在聲波中震顫！

跑！必須立刻跑！

但往哪裏跑？身後是狹窄曲折、充滿未知的迴廊街甬道！麵前是這個堵住唯一明顯出口的怪物！

邱覓的目光急速掃過石室。圓形石室，除了她進來的通道和這扇被撞開的大門，似乎沒有其他出口。牆壁光滑，無法攀爬。中央的幹涸水池……

就在她目光掠過水池邊緣時，瞳孔猛地一縮！

水池邊緣靠近內側的陰影裏，似乎有一個半開的、向下的格柵蓋板！蓋板邊緣，還有新鮮摩擦和抓握的痕跡！那血跡一路斷斷續續，似乎就是指向那裏！

李博？！他進去了？

沒有時間思考了！那金屬怪物已經邁開了沉重的步伐，鎖鏈手臂支撐著它龐大而笨拙的身軀，朝著邱覓的方向碾壓過來！每走一步，地麵都在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邱覓瞬間做出了決定。她將手中的鏽蝕粉猛地朝撲來的怪物揚去！

黑色粉末在空中散開，接觸到怪物身體表麵那些鏽蝕金屬和暗紅有機物的瞬間，立刻爆發出劇烈的“嗤嗤”聲和大量刺鼻的白煙！怪物前進的步伐猛地一頓，齒輪構成的“頭部”發出憤怒而痛苦的尖嘯，暗紅光芒劇烈閃爍，幾條鎖鏈手臂瘋狂揮舞，試圖驅散那些令它不適的粉末。

就是現在！

邱覓如離弦之箭般衝向石室中央的幹涸水池！她將速度提到了極限，受傷初愈的左腿傳來隱痛，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怪物顯然被激怒了，它不再理會那些令它煩躁的粉末，鎖鏈手臂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邱覓的後背狠狠砸落！

邱覓甚至能感覺到背後襲來的腥風和死亡陰影！她不顧一切地向前魚躍撲出！

“砰！！！”

鎖鏈手臂砸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飛濺，地麵被砸出一個淺坑！

而邱覓已經撲到了水池邊緣，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滾進了那個半開的格柵入口！

身體順著一個陡峭、布滿滑膩苔蘚的金屬滑梯急速下墜！失重感傳來，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上方怪物暴怒的、越來越遠的咆哮。

滑梯並非垂直，而是帶著一定的螺旋角度。下滑了大約十幾秒，“噗通”一聲，邱覓重重摔進了一片冰冷的、沒過大腿的汙水之中！

惡臭瞬間包裹了她！那是混合了腐爛有機物、化學廢料和鐵鏽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汙水粘稠，阻力很大。

她掙紮著站起身，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嗆入口鼻的汙水。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頭頂極高處那個格柵入口透下極其微弱的、來自石室的磷光。腳下是鬆軟、滑膩的淤泥，汙水冰冷刺骨。

這裏像是一條巨大的、廢棄的下水道或排水渠。水流緩慢，方向不明。兩側是高大、濕滑、布滿黏糊糊不明生物的混凝土牆壁，頭頂是弧形穹頂，同樣在不斷滴落著惡臭的水滴。

懷中的鑰匙碎片溫度稍降，但共鳴的牽引感依然存在，指向……汙水的下遊方向？而且，似乎比在石室時更加清晰、強烈了！彷彿距離目標更近了！

“李博！”她壓低聲音呼喊，聲音在空曠的下水道裏激起輕微的回響，迅速被汩汩的水流聲吞沒。

沒有回應。隻有滴答的水聲和遠處隱約的、彷彿什麽東西在管道深處爬行的窸窣聲。

她開啟疤臉男人給的簡易地圖，但這裏顯然已經超出了地圖的範圍。甲殼哨子和鏽蝕粉還在，砍刀也握在手裏。她將砍刀反手握持，另一隻手扶著濕滑的牆壁，開始沿著水流方向，艱難地跋涉。

汙水時而深時而淺，水下情況不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黑暗中，感官被放大。她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水花濺起的聲音，還有……似乎從四麵八方傳來的、無法確定來源的細微聲響——刮擦聲、滴水聲、氣泡破裂聲，甚至偶爾有類似低語般的、意義不明的窸窣。

走了大概幾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岔口。主水道繼續向前，左側有一條更窄的、水位較低的支渠。鑰匙碎片的共鳴，明確指向了左側支渠。

邱覓拐了進去。這條支渠更加狹窄壓抑，水位隻到小腿，但氣味更加刺鼻，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彷彿有生命的暗綠色粘液狀菌毯，在手接觸牆壁時甚至會產生微弱的蠕動感。

她強忍著不適，繼續前進。支渠蜿蜒曲折，似乎在下行。走了不遠，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幹爽的、由廢棄物堆積形成的“小島”。島上，似乎有微弱的、一閃而過的光亮？

邱覓立刻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將自己隱藏在支渠拐角的陰影裏，小心地探頭望去。

光亮的來源，是扔在“小島”邊緣的一個破損的、但還在頑強閃爍的行動式照明棒！那種冷白色的、屬於現代或近現代技術的光源，與這個古老汙穢的下水道格格不入！

而在照明棒微弱光芒的映照下，“小島”中央，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靠著堆積的破爛，蜷縮在那裏，一動不動。

是李博！

他身上的衣服破損嚴重，沾滿了汙漬和暗紅色的血跡（有些新鮮，有些已幹涸）。臉色在冷白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雙眼緊閉，眉頭緊鎖，似乎陷入了昏迷或半昏迷狀態。他的右手，依舊死死地握著那截從“迴廊”帶出來的、已經嚴重變形彎曲的鏽蝕鐵鏈，左手則緊緊按在胸口，指縫間，隱約透出一絲與邱覓手中碎片同源的、極其微弱的灰黑色光芒！

他果然有另一塊鑰匙碎片！而且看起來，他經曆了激烈的戰鬥，逃到了這裏，傷勢不輕。

邱覓心中一緊，正要衝過去——

“別動！”

一個虛弱但極其嚴厲的聲音，突然從李博身後、那堆破爛的陰影深處傳來！

不是李博的聲音！那裏還有別人？！

邱覓立刻刹住腳步，砍刀橫在身前，目光銳利地盯向聲音來源。

隻見那堆破爛微微動了一下，一個同樣渾身汙穢、但體型比李博瘦小不少的身影，艱難地支撐著坐了起來。那是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臉上髒得看不清容貌，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和警惕。他手裏握著一把磨尖的金屬片，指著邱覓的方向，身體因為緊張和虛弱而微微發抖，卻死死地擋在李博身前。

“你……你是誰？別過來！”少年的聲音沙啞，充滿戒備。

“我是他的同伴。”邱覓立刻表明身份，同時慢慢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邱覓。我和他一起從‘腐朽迴廊’出來的。我是來找他的。”

少年眼中的警惕並未消退，他仔細打量著邱覓，尤其在她手中的砍刀和身上的鬥篷上停留。“你怎麽證明？還有……你身上，為什麽有和‘鐵皮大叔’（他指指昏迷的李博）懷裏那個發光鐵片一樣的感覺？”

他也能感覺到碎片的共鳴？這少年不簡單。

“因為這個。”邱覓緩緩從懷中掏出自己那塊灰黑色的鑰匙碎片，碎片在她掌心微微發燙，散發著微光。“我們各有一部分。是他讓你在這裏守著？”

看到碎片，少年緊繃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一絲，但手中的“武器”並未放下。“他……他剛才醒了一下，說可能會有‘壞東西’或者‘同伴’找來。如果是‘壞東西’，就拚死擋住或者帶我跑。如果是‘同伴’……要確認是不是真的。”他頓了頓，看著邱覓，“他說，他的同伴是個很冷靜、手裏可能拿著奇怪葉子的女人。你有葉子嗎？”

邱覓心中稍定，李博還有意識安排後手。她將碎片收回，然後小心翼翼地從另一個口袋取出那片小葉榕葉片，展示給少年看。葉片在照明棒的冷光下顯得翠綠普通，但少年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眼睛微微睜大。

“是……是這個感覺。雖然很弱，但和‘鐵皮大叔’說的那種‘幹淨又鋒利’的感覺有點像……”少年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金屬片，整個人像是脫力般癱坐下來，大口喘著氣，“你……你快看看他，他傷得很重，剛才又發燒說胡話……”

邱覓立刻趟水過去，來到“小島”上。她先警惕地看了一眼少年，少年縮了縮脖子，表示無害。她迅速蹲到李博身邊，檢查他的狀況。

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脈搏快而無力。身上有多處撕裂傷和瘀傷，最嚴重的是左肋下的一道傷口，雖然用撕下的衣服布料簡單包紮過，但仍在滲血，可能傷及了內髒。他確實在發燒，額頭滾燙。

“有水嗎？幹淨的？”邱覓頭也不回地問少年。

少年連忙從一個還算完整的破塑料瓶裏倒出一點相對清澈的水，遞給邱覓。邱覓小心地潤濕李博幹裂的嘴唇，然後從自己懷裏掏出那個簡易醫療包（雖然之前在平台用掉了一些，但還剩餘部分紗布和消毒用品），開始為他重新清理和包紮傷口。

在做這些的時候，她注意到李博緊握的左手。她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掌心裏，果然靜靜躺著一塊比她的稍大一些、形狀不同的灰黑色金屬碎片，同樣散發著微光，與她懷中的碎片產生著清晰的共鳴。兩塊碎片靠近時，光芒都明亮了一瞬。

“他……他是為了拿這個，才被上麵那個‘大鐵疙瘩’打傷的。”少年在一旁小聲說道，眼神裏帶著恐懼，“我們好不容易躲開那些穿灰衣服的（校準者）和幾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找到了一個藏在破屋子地下的密室，裏麵就有這個發光鐵片。剛拿到，‘大鐵疙瘩’就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了……追著我們跑了好久，鐵皮大叔為了讓我先躲進那個水池下麵的洞，被它打中了……”

少年語無倫次，但邱覓大致聽明白了。李博找到了另一塊鑰匙碎片，引來了守護者（那個金屬怪物）的追擊，兩人逃到這裏，李博重傷。

她快速處理完李博的傷口，給他服下醫療包裏最後的止痛消炎藥（希望對這個世界的傷也有效）。李博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依舊昏迷。

“這裏不能久留。”邱覓對少年說，“那個怪物可能還會找來，而且‘校準者’也可能順著痕跡追下來。我們必須離開，找個更安全的地方。”她看著少年，“你叫什麽？怎麽和他遇到的？”

“我叫小豆。”少年低聲道，“我是……‘蟲巢’逃出來的。沒完全被蟲子控製，還有點自己的腦子。從通風管道爬出來，躲在外環撿垃圾，遇到‘鐵皮大叔’被灰衣服追，他幫了我，我就跟著他了……”他提到“蟲巢”時，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蟲巢逃出來的？邱覓心中一動。那他可能知道“蟲巢”內部的情況，甚至……知道蘇曉的訊息？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李博，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麽。

邱覓和小豆立刻湊近。

隻聽李博斷斷續續地、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呢喃著：

“碎片……三塊……才能……開啟……”

“觀測……者在看……”

“係統……在……撒謊……”

“最下麵……纔是……真相……”

“小心……穿袍子的……影子……”

穿袍子的影子！

邱覓猛地想起，在“腐朽迴廊”崩塌、自己即將被傳送走的最後一瞥中，看到的那個由純粹陰影構成的、穿著長袍的空白臉孔輪廓！

李博也見過？還是在別的地方？

他說的“最下麵纔是真相”……是指這個下水道更深處？還是指“閾限之城”的更底層？

而“碎片有三塊”……他們現在有兩塊，第三塊在哪裏？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

突然，懷中的兩塊鑰匙碎片，毫無征兆地同時劇烈震動起來！共鳴的牽引力不再指向固定的下遊，而是開始瘋狂地、無規律地旋轉、跳動，彷彿受到了強烈的幹擾，或者……感應到了第三塊碎片的靠近？！

與此同時，上方極遠處，傳來了沉悶的、鎖鏈拖曳和金屬刮擦的巨響，由遠及近，正在朝著他們這個格柵入口的方向而來！

那個金屬怪物，追下來了！

而更讓邱覓頭皮發麻的是，在下水道汙水的下遊方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裏，也傳來了新的聲音——

那是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甲殼摩擦聲，和一種濕滑黏膩的蠕動聲，中間夾雜著尖銳的、彷彿能直接刺入大腦的嘶嘶蟲鳴！

“是……是蟲巢的巡邏隊！它們怎麽會到這裏來？！”小豆驚恐地尖叫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它們發現我了！它們來抓我回去了！！”

前有金屬怪物自上而下追擊，後有“蟲巢”的巡邏隊自下遊包抄！

他們被堵在了這條惡臭汙穢的絕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