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愛再也回不來了
1
是日,小龍在下班回來的路上買了一些小菜,又買了酒買了悠悠最愛喝的妙士乳,他輕捷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熱情地和每一位老街坊打招呼,他都忘記了,有多長時間冇這樣笑過了。
悠悠果然在家,她穿著雪白的純棉布襯衣,淺藍色的牛仔褲,看上去,是那樣的青春而乾淨,小龍微笑地看著她,拎著東西進了廚房,悠悠抱著孩子站在廚房門口,冷著臉,問道:你怎麼想的?
小龍邊洗菜邊說:我不想讓這餐飯吃的傷感,飯後再說可以麼?
悠悠冷冷地撇撇嘴,不聲響地抱著兒子去院子裡玩了。
一個小時後,那些蜷縮的方便袋中的小菜,便活色生香地擺在了餐桌上,小龍打開了妙士乳,將砸已研磨好的安定倒進去,搖晃了幾下,放下,爾後,打量著飯桌就笑了。
他打開窗子,招呼院子裡的母子回來吃飯。
悠悠安頓好兒子,看了一眼餐桌,掃了正在倒酒的小龍一眼,過了一會,纔拿起妙士乳,搖晃了一下,說:給我買的?
小龍點點頭,抿了一口酒:我知道你不喝酒。
悠悠在杯裡倒滿了妙士乳,和他碰了碰杯,她的語氣忽然小心起來:我知道,你對我很好,而我,對你……就請你原諒了吧。
小龍翹了翹嘴角,用杯子抵了抵她的杯子沿。
菜,幾乎冇怎麼吃,小龍喝了幾杯酒,覺得五臟六腑沸騰起來,他看著睡眼朦朧的悠悠說:這些日子你睡得太少了,今天晚上,你就先睡吧,等明天你再問一次張良,是否真的要娶你,若是,我便放了你去。
悠悠不肯相信似地看著他,說:真的?
小龍點頭:真的。
幸福就湧上了悠悠的臉龐,她疲憊地笑了一下,就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小龍給兒子餵了飯,他一邊喂一邊流眼淚,可是,他越是流淚心裡越是寒冷,冷得他的手都發顫了。
兒子終於睡了,他將悠悠放在沙發上,讓她保持了坐立的姿勢,然後,他將手,伸進了她的牛仔褲兜,然後,他摸出了她的手機,他拿著這個小而堅硬的東西,坐在地板上,檢視那些去電和來電記錄以及簡訊往來。
他一邊看一邊用手指撚著那根銅絲,在他的揉撚下,銅絲越來越柔軟了,他的齒縫裡輕輕地迸出兩個字:張良。
他找了一條簡訊,按了回覆,慢慢地往上敲字:你到我家來,小心彆讓鄰居,他今天不回來。
發完簡訊,小龍站了起來,他將門虛掩上,關了吊燈,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地燈,然後,給沉睡的悠悠換上了睡衣,讓她,歪歪地躺在沙發上,擺出一個嫵媚搖曳的姿勢,他靜靜地站著,看了半天,然後聽到清脆的破碎聲,一直淅淅瀝瀝地響在心裡,綿延不絕。
他將那根被他捏得柔軟而溫暖的銅絲掏出來,在空氣中拽了拽,它發出了嘣嘣的響聲,類似琴絃斷裂,他將它放在悠悠的唇上,輕輕地拉動了一下,又迅速地收進掌心裡。
他悄悄潛伏在高大的沙發背後,黑暗中,他的眼睛是那樣的亮,亮得都有了金屬的質地與光澤,冷冷的,將黑暗刺穿了。
深夜,他聽到了一陣有著貓般輕柔的腳步,漸漸向老樓逼來,緩緩地逼進了沙發,他聽到一個深情的聲音竊竊地叫著悠悠,然後,他嗅到了逼近而來的仇恨,他悄悄地站起來,悄悄地站到這個正在伏身望著他美麗的妻子的男人身後,他像在奮力拉開兩扇門一樣,緩緩地張開了雙臂,又猛然地往下一套,他看見前麵的張良愣了一下,在他回首來看的同時,他死死地收緊了銅絲,張良的眼睛越來越大,他的嘴巴艱難地張了張,小龍看得出,他在喊悠悠的名字,他笑著說:悠悠睡了,她不要你了,讓我像處理垃圾一樣處理了。
悠悠睡得像死去一樣沉,張良高高舉起的手,緩緩地垂了下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散開,象即將飄散的蒲公英。
小龍將銅絲在張良的頸後緊緊地打了個死結,頹然地,他就坐在了地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全身上下濕漉漉的,像剛經曆了一場暴雨,他低著頭,大大地張著嘴巴,冰冷的汗水,沿著鼻尖滴落在地板上,在那麼寂靜的夜裡,它們的響聲,宛如淒絕的雨打芭蕉。
小龍抬了抬疲憊的眼皮,睡著的悠悠,眼角緩緩濕潤,忽然,豆大的淚珠,從悠悠的緊閉的眼裡滾落下來,小龍心下大駭,伸手便將地燈打滅了,他呆呆地看著青青的月光像張鬼臉撲在硃紅色的地板上,半天,他伸了伸腳,踢了張良兩下,依舊是仰麵倒在那裡,凸出的眼球射出的兩道目光,還直直地刺向他的方向,小龍隻是覺得冷,像三九天站在冰天雪地裡,而且,被人兜頭澆了冷水。
他想站來來,可,他用不上力,他的肢體,已經不再聽他意識的指揮,他在地板上躺了一會,腦袋和死去的張良捱得很近,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他要一直看他,看到自己已能戰勝恐懼為止。他終於可以蜷縮起腿,他終於可以抬起胳膊。
他坐起來,將窗簾關上,找了一把手電,直直地照射著張良,他已經死了,一張醬紫的臉,小龍踢了踢他豬肝一樣的臉:真難看,悠悠真是瞎了眼,說著,他就將雙手插到他的腋下,拖著他,一點點挪向壁爐,那個晚上,老樓上的房客被灼熱的牆壁燙醒了,他們敲擊著牆壁問:伊老闆你在乾什麼?
小龍從窗子探出頭去,壁爐裡有老鼠,我燒火驅逐它們。
然後,他坐在壁爐前,感受著熊熊的熱量穿透了壁爐門直撲到臉上,他覺得太熱了,想站起來透口氣時,腳踢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是張良的手機,在摔倒時,它從口袋裡滑了出來,小龍翻看了一下裡麵的儲存內容,一一的刪了,想了一會,又將手機鈴聲改成了靜音,放在了口袋裡。
一陣砰砰的關窗之後,老樓又回到了寂靜,篳撥燃燒的舊傢俱,將張良的身體一點點變成了灰燼,當小龍把尚未完全冷卻的灰燼倒進了梔子花盆時,悠悠從沙發上掉了下來,她喊了一聲張良,就躺在地板上繼續睡著了。
小龍發了一會呆,將悠悠扶起來,換下睡衣,給她套上牛仔褲,又按照慣常的姿勢將她放在沙發上,她的眼角還有淚,使她看上去顯得更是嫵媚了,小龍吻了她一下,拍拍她圓潤的小屁股說:好好睡吧。
他當把梔子花搬到窗台上時,他忽然地感覺到了一陣輕鬆,從未有過的愜意,一點點地陶醉了他。
他打著口哨,從地板上一躍而起,用吸塵器將壁爐收拾得乾乾淨淨,他趴在地板上聞了一下,覺得有股鹹鹹的淚水味,於是,他又繼續吹著口哨拖地板,當他抬眼看了看窗子,已經有橘紅色的晨曦將窗簾染成了一片絢爛,他笑了笑,拉開了窗簾,心滿意足地看著乾淨而整潔的家,而他美好的悠悠正安詳地睡愛沙發上,很快,她就將睜開眼睛,與他一道迎接美好的生活。
小龍去廚房做了悠悠最愛吃的醪糟蛋花,然後,搖搖她:悠悠,起來吃早飯了。
他美麗的小妻子悠悠地睜開了眼睛,用不解的眼神看著他:你怎麼了?
小龍往後站了站,上下打量自己:我還是老樣子啊。
悠悠懶懶地坐起來,看著房間,說:怎麼有些變樣子了?
小龍也說:是啊,我想通了,有些東西,該放手時就放手吧,否則,誰都不快樂,所以,我答應了你的要求,所以,我將家裡的那些舊傢俱都燒了,我需要嶄新的生活。
悠悠不相信似地看了看他:真的。
小龍低下頭,歎息了一聲,便起身起去端早飯了,他們的兒子也醒了,小龍端來早飯時,悠悠已給兒子穿好了衣服,她頭也不回地說:還是把原來的保姆請回來吧,兒子我給你留下。
早飯吃得沉默,悠悠邊吃邊偷眼看小龍,小龍就迎著她的目光,暖暖地笑:我隻想讓你快樂。
悠悠就埋下了頭,小龍冷眼收拾著飯桌,飯後的悠悠轉身去了書房,小龍知道,她定然是在給張良通風報信,他看著梔子冇,叵測一笑,自語道:你再也不能偷走我的愛情了。
小龍去了衛生間,看見張良的手機上有幾條未接電話以及幾則資訊,他翻了一下,全是悠悠的,她急著要張良知道他終於肯放她走的喜信。
小龍沉默地笑著,把手機塞回口袋,出門前,對她道:反正,我已應了你的,不會反悔了,你捱一天再走可好,我要上班,阿姨冇回來,兒子怎麼辦?
悠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2
這一天,小龍的心像飛在天上,他特意地將張良的手機放在辦公桌抽屜裡,又將抽屜開著一條小小的縫隙,隻要他想,就可以看見,手機上不斷地有來電顯示,那個號碼,來自悠悠,小龍望著這個號碼笑,後來,他覺得笑得累了,索性就趴在了桌子上,淚水竟然就在一趴之間自己落了下來,他望著自己的雙腳,一雙灰仆仆的鞋子,很久冇擦過了,曾經他是一個多麼酷愛乾淨的男子,可是,因為愛上了愛情,愛情是多麼美好的東西,卻竟讓他擁有了一個悲愴的人生。
下午,張良的手機不再響了,它耗儘了電池,小龍將它裝進一隻公司的檔案袋裡,想了想,又拿了出來,放在了口袋裡。
他想了很多事情,忽然地就害怕起來,悠悠會不會報案呢?如果報案,手機就成了警方追查的地解決了。
或許是急病亂投醫,悠悠竟動了心,讓他陪著,隻是,到了電視台門口時,小龍忽然拉了拉她的手:介紹時,你不要說我是你丈夫。
她茫然地問:為什麼呢?
小龍滄桑地笑了一下:我不想被整座城的人都看低我的自尊。
悠悠先是愣了一會,突然地,就抱著他的腰,放聲地哭了:算了,你帶我回家吧,我怎麼向電視台介紹我的身份,我說我是他的情人?在我決定要嫁給他是他失蹤了?
那天的陽光很好,街上,到處都是徐徐緩行的人,小龍牽著哭得肝腸寸斷的悠悠往家走,悠悠竟那麼地不顧彆人的白眼以及猜測的眼神,隻是一邊走一邊放聲地大哭,小龍知道,哭過這一場之後,悠悠就會放棄了對張良的尋找。
有時,人對某件事物的態度一旦出現了極端,就是離放棄不遠了。
小龍的心,像一捧碎碎的沙子,癢癢地疼著,微微地盪漾著。
回家之後,悠悠對正在和兒子玩的阿姨說:阿姨,你明天不要來了。
阿姨納悶地看著悠悠,又求救似地看看小龍,小龍埋了頭,他想要的、風平浪靜的生活即將到來了,他為什麼要拒絕呢。
阿姨忿忿剝開了兒子攥著她手指的小手:算了算了,你們這一家神經質我算是見識了。
悠悠也冇惱,打開手包,拿出幾張鈔票遞給她,並說了謝謝。
阿姨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並狠狠地踹了院門一腳。
4
從那天後,悠悠再也不曾提過張良這個名字,她嫻靜地抱著兒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或是教兒子啞啞學語,麵對這祥和的一幕,小龍偶爾會想起張良,總是在刹那間產生了很不真實的感覺,擁有這個名字的男人真的存在過麼?
想著想著,自己就恍惚了。
兒子已經能夠架在學步車裡到處亂跑了,他咿呀的笑聲,就是悠悠全部的快樂,偶爾,她也會用嬰兒車推著兒子上街,去老街頭上的音像店裡租點影碟看,小龍下班回來,常常看見兒子架著學步車仰望著梔子笑著咿呀做語,而悠悠全神貫注地盯著影碟畫麵,她的臉上,有新舊不一的淚痕。
她那麼喜歡看好萊烏的文藝片,那些經典的畫麵,那些經典的愛情,總是一次次弄得她淚流滿麵。
每每這時,小龍就會悄悄地去了廚房,慢慢地洗著菜,很快,悠悠就會進來,她一聲不響地從他手裡奪過洗到一半的菜,說:你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小龍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響起的哧哧的炒菜聲,還有咿呀歡笑的兒子,就覺得,承受再多罪惡的煎熬,也是值了,這時,他就會望著窗台上的兩株梔子,臉上緩緩浮上了一片爛漫的勝利表情。
悠悠已經睡回了床上,她常常平靜地看著他來吻他來求歡,彷彿,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另一具軀體,她想這個男人真是賤啊,從開始明知道她愛著彆人他還要愛她,到了後來知道她愛上彆人了他依舊愛她,他怎麼會這樣呢?
她琢磨不透這個男人究竟有多大的承受能力,有時,望著他無限寬容的微笑,她的心,就會發毛。
她覺得他的笑就像一柄綿延的刀一根無形的繩,這一生,令她都無從爭脫。
有時,她會在深夜裡醒來,總覺得客廳裡有人在竊竊地私語,等她下去了,卻發現一切都是那麼寂靜,隻有月光落在梔子葉子上,靜靜地,靜靜地無語。
這些,冇有邊際的,寂寞的夜,她就站在梔子的麵前,靜靜地想,那些過往的歲月,它們一點點地生動起來了,然後,淚水就悄悄地瀰漫了上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隻有站在梔子麵前的時候,她的回憶竟是那麼地清晰,一幕幕似在眼前,所以,每當她被無邊的寂寞包圍,她就站在哪裡,看著梔子,她的心,就熱鬨了起來。
隻有沉浸在回憶裡時,她纔是快樂的,她想,自己已老了,據說,隻有老了的人纔會在回憶時露出欣慰的微笑。
她這樣已經很久了,甚至,她不再去理髮店打理她的頭髮,它們不再像水靈靈的海藻而是像一把枯草,蓬鬆在她的肩上。
可以看得出來,小龍對這樣的生活,心滿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