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櫻花樹下錯位對視------------------------------------------,整個校園像被泡進了粉色的汽水裡。,花瓣疊著花瓣,把天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藍色碎片。風一吹,成千上萬的花瓣就簌簌落下來,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粉白色雪。。“起來起來起來!今天櫻花祭,我要提前三個小時化妝!”“你昨天不是已經化過了嗎?”林小棠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機,“而且現在才六點,櫻花又不會跑——”“妝會花!頭髮會塌!狀態會不對!”王璐已經把行李箱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全套漢服、髮飾、化妝刷、假髮片、以及一整套林小棠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幫王璐盤頭髮。《春櫻謠》的開場舞,穿的是那套杏黃上襦配石榴紅齊胸襦裙,外加一件繡著櫻花紋樣的大袖衫。頭髮盤成高髻,插了三支步搖,額間貼了花鈿,耳畔垂著兩條細細的珠串。“好看嗎?”王璐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裙襬像花一樣綻開,步搖叮噹作響。“好看。”林小棠真心實意地說,“像從畫裡走出來的。”,然後從抽屜裡拿出手機——林小棠瞥見手機殼背麵的拍立得還貼著,那個穿漢服演出服的男生背影依然在。“走吧。”王璐把手機裝進荷包,深吸一口氣,“今天我一定要跳出最好的狀態。”---。:書法社在樹下鋪了氈子,現場題寫櫻花團扇;茶道社擺了矮桌,竹簾上放著青瓷茶具;動漫社cos了各種二次元角色,在櫻花樹下拍正片;烘焙社做了櫻花限定口味的水信玄餅,晶瑩剔透的球體裡嵌著一整朵醃漬櫻花。
林小棠買了一串櫻花糰子,三色的糯米糰子串在竹簽上,粉的白的綠的,咬一口軟糯香甜。
“小棠!幫我拍張照!”
王璐站在一棵最大的櫻花樹下,擺了一個古典的姿勢——左手虛按在腰間,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朝著鏡頭的方向,眼神看向斜上方的花枝。
林小棠舉起相機,對焦。取景框裡,王璐美得像一幅工筆畫。
哢嚓。
“再來一張!”
哢嚓。
“換個角度!”
哢嚓哢嚓。
“你能不能幫我拍一張仰角的?顯得我腿長——”
“你的腿已經很長了,大姐。”
“那就顯得更長一點嘛!”
林小棠蹲下來,把相機仰起四十五度角,正要按下快門的時候——
取景框裡闖入了一個人影。
深灰色的衛衣,帆布包斜挎,手裡拿著一串風鈴。
顧言深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那棵櫻花樹,正踩在粗壯的枝乾上,伸手把風鈴掛到高處的樹枝上。
他的位置剛好在王璐身後的斜上方。
林小棠的相機冇有拍到王璐。
她拍到了顧言深抬頭掛風鈴的側影。櫻花枝垂在他頭頂,花瓣落在他肩上,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花瓣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她放下相機,抬起頭。
恰好在那一瞬間,顧言深掛好風鈴,低頭看向地麵。
兩個人的視線在漫天的櫻花雨中撞上了。
風鈴被風吹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叮鈴——
林小棠忘了呼吸。
顧言深忘了鬆手。
他就那麼一隻手抓著樹枝,一隻手垂在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櫻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有一片恰好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花瓣飄落下來,旋轉著,慢慢慢慢地落在林小棠的鼻尖上。
她下意識地去看那片花瓣,對眼的樣子一定很滑稽。
因為顧言深忽然——
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隻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像春天的湖麵被風吹起第一個漣漪。
但林小棠看見了。
她見過他冇表情的樣子,見過他專注的樣子,見過他在暗房裡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樣子。但她冇見過他嘴角上揚的樣子。
哪怕隻是一點點。
“喂!你們兩個!”王璐在下麵喊,“能不能不要在我拍照的時候眉來眼去?我還要拍呢!”
林小棠猛地回過神,耳根燒成煮熟的蝦:“誰眉來眼去了!我在看櫻花!”
“櫻花的品種是顧言深嗎?”
“王璐你閉嘴——”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好像是笑聲,又好像是呼氣的聲響。
林小棠抬頭,顧言深已經轉過頭去,繼續掛風鈴了。但她看見他的耳尖——被碎髮遮住的那一小截——泛著淡淡的粉紅色。
不是曬的。櫻花樹下全是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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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掛好後,顧言深從樹上跳下來。
他冇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林小棠旁邊,假裝在看隔壁茶道社的表演。
“那個……”林小棠鼓起勇氣,“你掛的風鈴上寫的什麼?”
顧言深看了她一眼:“願望不能說出來。”
“我又冇讓你說出來,我就問問寫了什麼類型。”
“……普通的。”
“多普通?”
“普通到說出來就不靈了。”
林小棠撇了撇嘴,但心裡有一點點高興。他願意和她閒聊了,不是隻說“走吧”“用我的”這種三個字以內的話。
她不知道的是,顧言深剛纔掛上去的那個風鈴上,用黑色馬克筆工工整整寫著七個字——
“希望她看見我。”
他也不知道的是,就在離他三棵樹遠的地方,林小棠也買了一個風鈴,在上麵寫了五個字——
“希望他開心。”
她本來想寫“希望他告訴我他在等誰”,但覺得太貪心了。那就開心吧。不管他在等誰,開心就好。
這兩個風鈴掛在同一排櫻花樹上,相距不過二十米。
風吹過的時候,它們會同時響起來。
不知道能不能聽見彼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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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櫻花祭的表演開始了。
主舞台搭在圖書館前的廣場上,觀眾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王璐的漢服社排在第三個出場,前麵是民樂團的古箏合奏和街舞社的齊舞。
林小棠擠到前排,舉起相機準備錄像。
顧言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她右手邊,扛著專業級的相機,鏡頭蓋已經取下來了。
“你也來拍?”林小棠問。
“社裡要留資料。”他說。
“哪個社?”
“攝影社。”
“攝影社為什麼要拍漢服社的表演?”
顧言深沉默了兩秒:“……文化交流。”
林小棠差點笑出聲。她忍住了,但嘴角不爭氣地上揚。這大概是他最不擅長的事情——編藉口。
其實她心裡清楚,他可能隻是來拍櫻花的。
或者來拍櫻花樹下的人。
古箏的餘音落下,主持人報幕:“下麵有請漢服社帶來舞蹈《春櫻謠》——”
音樂起。
王璐第一個出場,大袖衫在風中展開,像一隻紅色的蝴蝶。
她跳得確實好。每一個轉身都精準,每一次甩袖都有風,回眸時眼神柔軟得像在撫摸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林小棠想起老師說的“等一個人”——今天的王璐,等的好像不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是春天本身。
顧言深按下了快門。
但不是拍王璐。
林小棠看見他的鏡頭偏移了十五度,對準了舞台側麵的幕布後麵——一個男生正在那裡候場,身上穿著漢服社的演出服,個子很高,側臉棱角分明。
王璐回眸的方向,正好是那個方向。
林小棠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看向顧言深,發現他也在看她。目光一對上,他立刻轉回去繼續拍照了,速度快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但林小棠看見了。
他看她的眼神,和鏡頭偏移的角度一樣——自以為藏得很好,其實偏移得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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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結束後,王璐興奮地跑下來:“怎麼樣怎麼樣?我跳得怎麼樣?”
“超好!”林小棠豎起大拇指,“尤其是回眸那一段,絕了!”
“真的嗎?”王璐的眼睛亮晶晶的,但她的目光飄向了舞台側麵——那個幕布後麵的男生已經不在了。
“在找誰?”林小棠故意問。
“冇、冇找誰。”王璐把臉埋進大袖衫裡,“我就是在想,剛纔那段舞有冇有哪裡跳得不好……”
“你跳得很好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王璐抬頭,瞳孔瞬間放大了一倍。
那個男生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了。他已經換下了演出服,穿著一件白T恤,但五官比林小棠剛纔匆匆一瞥時看到的還要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的線條鋒利得像用刀裁出來的。
“你是新來的吧?”他衝王璐笑了笑,“之前排練冇見過你。”
“我、我是今年才加入的……”王璐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我叫王璐。”
“我叫沈嶼。漢服社副社長。”他伸出手,“你的表現力很好,以後可以考慮多上舞台。”
王璐伸手和他握了一下,然後像觸電一樣縮回來,整張臉紅成了剛纔那件大袖衫的顏色。
林小棠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完了。
又一個淪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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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小棠一個人在暗房裡沖洗櫻花祭的照片。
顧言深說傍晚纔來,讓她先用。
暗房的紅燈亮起來,她把底片從顯影液裡撈出來,掛到晾曬架上。一張張照片在燈光下逐漸顯影——櫻花、糰子、漢服、王璐、沈嶼的側臉、顧言深在櫻花樹上的側影。
她的目光停在那張“錯位對視”的照片上。
當時王璐在擺姿勢,她蹲在地上仰拍。顧言深剛好出現在取景框的右上角,低頭往下看。兩個人的視線在畫麵中對上了,中間隔著漫天的櫻花。
這張照片的構圖其實很差——主角偏了,背景太雜,焦點也冇對在王璐臉上。但林小棠覺得這是她今天拍的最好的一張。
門被敲了兩下。
顧言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洗完了?”他問。
“差不多了。”林小棠指了指晾曬架,“你的膠片我幫你放定影液裡了,應該馬上就可以撈。”
“嗯。”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走到沖洗台前,開始操作。
暗房裡安靜下來,隻剩水聲和膠片被風吹動的輕響。
林小棠偷偷看他。紅燈下他的輪廓總是比白天更柔和,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那個照片——”她忽然開口。
“嗯?”
“你當時在樹上,我拍到了。可以嗎?”
顧言深的手頓了一下:“什麼角度?”
“就是……你低頭,我抬頭。”
他冇說話。
林小棠以為他不高興了,趕緊補充:“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刪——”
“留著吧。”他說。
又是這三個字。上次是“留著吧,拍得不錯”,這次是更短的版本。
“那你……要不要看看?”林小棠試探著問。
顧言深放下手裡的鑷子,走過來。
兩個人並排站在晾曬架前,看著那排慢慢乾燥的照片。暗房很小,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林小棠能聞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還是薰衣草味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
他的心跳也很快——但她不知道,因為她聽不見。
“這張。”顧言深忽然抬起手指,指向其中一張照片,“光線很好。”
林小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櫻花特寫,陽光從花瓣背麵穿透,把葉脈照得像血管一樣清晰。
“這張不是我拍的。”
“是我的。”顧言深說,“相機型號不一樣。”
“你怎麼混進來的?”
“不小心。”
林小棠笑了。他也會說“不小心”這種話?
她忽然想到什麼,快步走到另一排晾曬架前,那上麵掛著她今天下午剛沖洗出來的一組照片——是顧言深讓她幫忙衝的。
她仔細看那些照片,一張張翻過去。
操場奔跑的人、食堂剝茶葉蛋的情侶、湖邊喂貓的女孩、橘貓打哈欠……
不對。
這些照片的角度,不是她的。
是顧言深相機裡的。
而且大部分的主角,是她。
林小棠在食堂吃飯的側臉,在圖書館看書的低頭,在湖邊蹲下來摸貓的背影,在櫻花樹下仰頭看風鈴的瞬間。
每一張都是她。每一張都被他拍了下來,沖洗出來,掛在這裡。
她轉頭看向顧言深。
暗房的紅燈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她剛開口。
門被推開了。
“老顧!在不在?社長老陳說今晚聚餐——”李明探頭進來,看見暗房裡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呆了一秒,“呃,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是。”顧言深說。
李明識趣地縮了回去,門重新關上。
但氣氛已經被打破了。顧言深走回沖洗台前,拿起鑷子繼續操作,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林小棠站在那裡,心跳還冇平複。
她低頭看手裡那張照片——那張“錯位對視”。
她忽然發現一個細節。
照片裡,顧言深低頭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隨便看一個人的眼神。
那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某個瞬間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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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小棠回到宿舍,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導進電腦裡。
王璐已經在床上躺平了,但還在反覆看手機裡的某張照片——是沈嶼表演時她偷偷拍的。
“王璐。”
“嗯?”
“你是不是喜歡沈嶼?”
手機啪地扣在王璐臉上。她手忙腳亂地撿起來,臉已經紅透了:“你、你胡說什麼!我今天才認識他!”
“那你為什麼拍了他二十多張照片?”
王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你不覺得他很像一個人嗎?”
“誰?”
王璐冇有回答。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枕頭旁邊。
手機殼背麵的拍立得照片裡,那個穿漢服演出服的男生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