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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軌 第5章 一分鍾解釋

作者:鷹覽天下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01 06:33:59

沈確端著兩杯水走迴餐桌,將其中一杯放在陳讓麵前。玻璃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冰涼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謝謝。”陳讓低聲說,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冷水滑過幹澀的喉嚨,稍微緩解了緊繃感,但胃裏的不安依舊在翻攪。

沈確在他對麵重新坐下,沒有碰自己那杯水。她的目光重新變得專注,掃過陳讓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又鬆開的手指,最後落在他臉上。

“一分鍾。”她說。

陳讓一怔,沒明白她的意思。

“你剛才問我,如果做到,需要為我做多久,這件事什麽時候算完。”沈確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複述一條客觀事實,“現在,我給你一分鍾。用這一分鍾,說服我,為什麽我要選你,而不是用更簡單的方法處理現在這個局麵。”

更簡單的方法?

陳讓的心髒猛地一縮。什麽叫更簡單的方法?把他交出去?或者……讓他在某個“意外”中徹底消失?以沈確的身份和手段,這並非不可能。昨晚的事,她纔是更可能被輿論攻擊的受害者,如果她反手將他推出去,說是他下藥圖謀不軌,他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嗎?

冷汗再次滲出。他意識到,剛才那看似“公平”的交易提議,主動權其實從未在他手裏。沈確可以選他,也可以隨時毀了他。她需要的是一個“有用”的棋子,如果這枚棋子連自證價值都做不到,那留著就是隱患。

一分鍾。六十秒。

陳讓的呼吸變得急促,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他必須說點什麽,必須給出一個讓她覺得“選他”比“處理掉他”更劃算的理由。不是求饒,不是辯解,是價值。

“我對星輝內部的情況熟悉,尤其是王強和他那個小團體的運作方式、人際關係。”陳讓語速加快,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發啞,“我觀察了三個月,知道哪些人是真心跟他,哪些人是被迫站隊,哪些人是牆頭草。這些資訊,您從外部很難精準獲取。”

沈確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示意時間在流逝。

“我沒有任何背景,在所有人眼裏,我就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用完就扔的小角色。”陳讓繼續說,強迫自己直視沈確的眼睛,“這意味著,我上位,不會立刻引起趙鼎坤或者其他有心人的高度警惕。他們會輕視我,會覺得這是王強自己出了問題,或者隻是公司正常的人事變動。這能給您爭取時間,也能讓我在初期更容易接觸到一些不設防的資訊。”

他頓了頓,看到沈確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心又往下沉了沉。這些還不夠。太泛泛,太理論。

“我對瑞麟的專案有興趣,也做過研究。”他換了個方向,試圖抓住剛才沈確似乎流露出的一絲興趣,“您剛才問我怎麽看瑞麟的傳播策略,我說了。那些不是隨便說的,我有具體的想法,雖然不成熟,但……如果給我機會,給我資源,我或許能做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抄襲,不是糊弄,是真正能幫到您,幫到瑞麟的東西。這比單純安插一個聽話的傀儡,對您更有用。”

沈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依舊沒說話。但陳讓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點點。

還剩下多少秒?三十?二十?

陳讓感到喉嚨發幹,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水,冰水刺激得他一個激靈。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他想起沈確剛才說的,王強是趙鼎坤線上的小卒子,趙鼎坤不會親自沾手髒事。

“王強……”陳讓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這個人,貪。不隻是貪功勞,貪表現。他經手的專案,尤其是涉及外包和采購的,賬目一定不幹淨。我之前幫他整理報銷單據的時候,看到過幾筆奇怪的賬,供應商的名字很陌生,但金額不小。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來,可能就是洗錢或者迴扣的通道。如果我能找到證據,不用您直接出手,就能用公司規章製度的名義把他踢出去,甚至送進去。這樣,您的手是幹淨的,趙鼎坤那邊也沒法直接借題發揮。”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了。他在賭,賭沈確需要的是一個能自己解決問題、還能把髒活幹得漂亮的人,而不僅僅是傳聲筒。

說完這些,陳讓閉上了嘴,胸腔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死死盯著沈確,等待她的宣判。

沈確放下了水杯。玻璃杯底與大理石桌麵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房間裏一片寂靜。空調的低鳴,窗外隱約傳來的、被厚重玻璃過濾後的模糊城市噪音,還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沈確沒有立刻說話。她微微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目光平靜地落在陳讓臉上,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物品的每一個細節、每一處棱角。

十秒。二十秒。

陳讓的掌心全是汗。

“賬目問題,”沈確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你能拿到確鑿證據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三十。王強不傻,就算有貓膩,也不會把明顯把柄留給你這種新人看到。你看到的,可能是他想讓你看到的,或者,是無關緊要的邊角料。”

陳讓的心一沉。

“不過,”沈確話鋒一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你對星輝內部人際關係的觀察,和你對自己‘小角色’定位的認知,還算準確。趙鼎坤確實會輕視一個毫無背景突然上位的基層員工,這能製造短暫的盲區。”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股清冷的梔子花香再次清晰起來。“但你最大的價值,不在這裏。”

陳讓屏住呼吸。

“你最大的價值在於,”沈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你已經被他們標記為棄子。一個本該被用完就扔、身敗名裂的棄子。如果你不但沒被扔掉,反而爬了上來,甚至反咬一口……”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光,“這對他們心理上的打擊,會遠比安插一個陌生人更大。他們會慌,會亂,會忍不住想搞清楚到底哪裏出了錯。人一慌,就容易露出破綻。”

陳讓的喉嚨動了動。他聽懂了。沈確要的不隻是一個內應,她還要一把能刺進敵人陣營、讓他們內部產生猜忌和混亂的刀。而他這個“本該死”的人突然“活”過來,並且站到了他們對麵,本身就是最大的混亂之源。

“至於你對瑞麟專案的想法,”沈確的語氣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等你真的坐上那個位置,做出點像樣的東西,再來說。現在,空談無用。”

她重新靠迴椅背,恢複了那種疏離的姿態。“一分鍾到了。你的解釋,勉強及格。”

陳讓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幾乎虛脫。後背的浴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冰涼地貼在麵板上。

“所以……”他試探著問。

“所以,交易成立。”沈確幹脆地說,“我會安排,讓王強在短時間內離開他現在的位置。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他離開前後,盡可能地蒐集他經手專案的問題,尤其是和瑞麟有關的部分。人際關係,利益輸送,賬目疑點,任何你覺得不正常的,都記下來。用你的腦子,別用手機,別用任何電子裝置,記在腦子裏,或者用最原始的方法。”

陳讓點頭。這很難,但並非不可能。他在星輝三個月,多少聽過一些風言風語,也見過一些不對勁的細節,隻是以前事不關己,從未深究。

“我什麽時候可以迴公司?”他問。

“等我訊息。”沈確說,“最快今天下午,最遲明天。在這之前,你留在這裏。你的手機,”她看了一眼陳讓放在桌上、正在充電的那部舊手機,“暫時不要開機。如果有必要聯係外界,用那部備用的。”她指了指之前給陳讓打電話的那部黑色手機。

“我……需要一直待在這個房間?”陳讓看了一眼空曠的客廳和緊閉的臥室門。和沈確共處一室,哪怕空間很大,也讓他感到無比壓抑和不自在。

“客廳,書房,客房,你可以用。”沈確站起身,走向客廳另一側,推開一扇之前關著的門,“那是書房,裏麵有書和電腦,沒有密碼,你可以用。但不要動任何檔案。客房在走廊另一邊,裏麵有空著的房間,床單是幹淨的。餓了,廚房冰箱裏有食材,自己弄。我不負責你的三餐。”

她交代得很簡潔,像是在安排一個臨時寄住者,而不是一個剛剛達成生死交易的“盟友”。

“記住,”沈確在書房門口轉過身,目光清冷地看著他,“在這裏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走出這個門之後,忘掉。如果讓我知道有任何不該傳出去的訊息……”

她沒有說完,但話裏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我明白。”陳讓低聲說。他當然明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這個道理他懂。

沈確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身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客廳裏隻剩下陳讓一個人。巨大的空間顯得更加空曠寂靜。他坐在餐桌旁,看著對麵那杯沈確幾乎沒動過的水,又看看自己麵前涼透的早餐,以及那部黑色的備用手機。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不真實。短短幾個小時內,他從一個宿醉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女總裁床上的倒黴蛋,變成了一個捲入豪門爭鬥、被迫與虎謀皮的棋子。

但他沒有退路了。

陳讓拿起那部黑色備用手機,握在手裏。機身冰涼堅硬。他又看了看自己那部正在充電的舊手機,螢幕偶爾因為收到新資訊而短暫亮起,大多是無關緊要的推送。

他必須盡快適應這個新的身份,新的角色。沈確說得對,他得用腦子。

王強……賬目問題。陳讓開始努力迴憶。他記得有一次,王強讓他整理一批活動物料的采購發票,裏麵有幾家供應商的名字他從來沒聽說過,做的還是“高階定製禮品”,但金額不小。當時他隨口問了一句,王強臉色不太好看,說那是“關係戶”,讓他別多問,隻管貼票。

還有一次,他無意中聽到王強在電話裏跟人爭吵,好像是在說“上次的款子怎麽還沒到賬”、“趙總那邊催了”之類的。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來,“趙總”……會不會就是趙鼎坤?

另外,王強手下有個叫李珊的女員工,跟他走得很近,據說有點親戚關係。公司裏傳言,有些需要“靈活處理”的報銷,都是經過李珊的手。李珊的工位就在王強辦公室外麵,也許……能從這裏找到點突破口?

陳讓的腦子飛速轉動著,將過去三個月裏所有看似尋常、現在想來卻有些蹊蹺的細節一一串聯。他需要一套計劃,一套迴到公司後,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接近這些資訊源的計劃。

他站起身,走向書房。輕輕推開門,裏麵是一個同樣簡潔冷調的空間,一整麵牆的書架,大部分是精裝的經濟、管理、法律類書籍,還有一些外文原版。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上麵隻放著一台合著的超薄膝上型電腦和一個筆筒。窗戶很大,但拉著百葉簾,光線被切割成一條條細密的光帶。

陳讓沒有去動書桌上的任何東西。他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些書名,最後抽出了一本很厚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司法及案例精解》。他需要補課,尤其是關於商業賄賂、職務侵占和公司內部調查程式方麵的知識。沈確不會手把手教他,他必須自己先武裝起來。

他拿著書,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然後走向沈確剛才說的客房方向。走廊不長,兩邊各有兩扇門。他推開最近的一扇,裏麵是一個佈置簡單的房間,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書桌,一把椅子。床單被套果然是幹淨的純白色,帶著淡淡的洗滌劑味道。

陳讓在床邊坐下,翻開手裏的書。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和案例解析讓他有些頭暈,但他強迫自己看下去。他知道,從此刻起,他踏上的是一條不能迴頭的路。要麽,踩著王強甚至更高處的人的屍體爬上去,要麽,成為沈確棋盤上一枚被棄掉的、無聲消失的棋子。

沒有第三種可能。

他必須贏。

書房裏,沈確坐在書桌後,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一份加密的郵件界麵。但她並沒有在看郵件。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金屬打火機。

陳讓……

這個突然闖進她領域的男人,比她預想中要……稍微好一點。至少,腦子還算清醒,在絕境中知道該抓住什麽,也知道該亮出什麽底牌。雖然那些底牌在她看來依舊稚嫩,但至少,他有亮牌的勇氣。

她想起他剛才說“為什麽我要選你”時的眼神,那種被逼到絕境、孤注一擲的狠勁,和她記憶中的某個人,有一瞬間的重疊。但那個人,早已不在了。

沈確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用力,打火機的金屬外殼有些硌手。

王強,趙鼎坤……他們以為用這種下作手段就能把她拉下來?未免太天真。但不可否認,昨晚的事情如果按他們的劇本發展,確實會給她帶來不小的麻煩。尤其是現在這個敏感時期。

陳讓的出現,是個意外,但也可能是個轉機。一顆對方親手遞過來的、帶著毒的棋子,如果運用得當,未必不能反噬其身。

關鍵是,這顆棋子,夠不夠鋒利,夠不夠聽話,又夠不夠……懂得在什麽時候,閉上嘴。

沈確收迴思緒,目光重新聚焦在電腦螢幕上。她移動滑鼠,點開一個資料夾,裏麵是幾份加密的人事檔案和近期專案報告。其中一份,標注著“星輝傳媒-市場部-近期專案審計摘要(初稿)”。

她的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快速瀏覽著。這份報告是瑞麟集團內審部門半個月前啟動的、針對幾個主要合作方進行的常規合規性抽查的一部分,並不針對特定人或事。但報告裏,已經零星提到星輝市場部部分專案“執行過程記錄不完整”、“供應商選擇流程存在簡化跡象”。

這些資訊,暫時還不夠。需要更具體、更確鑿的東西。而且,不能由瑞麟直接出手。

陳讓……希望他真能像他說的那樣,找到點有用的東西。

沈確關掉報告,點開另一份檔案。這是一份擬好的人事調動建議,關於瑞麟集團與星輝傳媒下一個戰略合作專案的“特派對接人”安排。她移動滑鼠,在“建議人選”一欄,緩緩輸入了一個名字。

然後,她儲存檔案,關閉了電腦。

書房裏重新陷入寂靜。百葉簾縫隙透進的光帶,在地板上緩緩移動。

沈確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簾的縫隙,看向窗外高樓林立的城市輪廓。陽光有些刺眼。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而她,必須確保自己站在風暴眼最平靜的位置,看著那些想要將她撕碎的人,先一步被捲入漩渦。

陳讓……

她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但願,你別讓我失望。也別讓我……不得不親手處理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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