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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方by尤四姐筆趣閣無彈窗 第 1 章

作者:尤四姐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29 13:31:59

六月六,日頭正好。

院子裡的青磚被曬得發燙,樹影縮成小小的一團,蜷在院牆根上。

敞開的樟木箱子裡,陳年的氣味已經散儘了,幾個婢女褪了鞋,蹲在席子上收攏晾曬的書籍,一冊一冊裝回函套,小心翼翼收進書箱。

正要起身搬運,忽然聽見院外傳來吵鬨聲,又哭又喊,動靜很大。

忙回頭朝廊上張望,廊子底下,一道纖纖的身影躺在竹椅上,書冊蓋住了臉,一動不動地,已經睡著了。雜裾間垂落下來的兩條襳,在微風中款擺著,像水中的荇藻,偶爾繞過搭在身側的手。白淨的手指、染過蔻丹的指尖,及飄飛的翠色衣帶,在午後日光的映襯下,像一副剛完成工筆畫。

椅上人睡得香,但不知什麼緣故,院外的哭聲一陣風似的,直直旋進了院裡。

婢女趕忙上前阻攔,哭聲進了院子更大得驚人。終於驚動了午睡的人,扣在臉上的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睡眼惺忪的女郎支著身子勾起頭,不解地張望。咧嘴大哭的人停頓了片刻,很快又把哭聲續上了,推開左右跪在台階前央告:“小彩娘子,牽牛那畜生剛在茶爐房生完火,就跑到前院搬書,不想身上的火星子悶在書頁裡,燒了主君一箱藏書,主母震怒,綁了他要打死他,求小娘子救命。”

被推開的兩名婢女麵麵相覷,小彩娘子身邊最得力的貢熙截住了話頭,“主母要打死他,你不求主母,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牽牛的娘直搓手,“小娘子心善,我們做下人的背後議論,都說小娘子是菩薩轉世,專來救苦救難的。如今那畜生闖了大禍,雖是賤命一條,也求小娘子念在他年紀尚小,向主母求求情,賞他一條活路吧。”

另一名婢女鬱霧使勁拉拽,“既然闖了大禍,聽主母發落就是了,難道叫小娘子去違逆母親嗎?”

兩個婢女要把人攆出去,牽牛的娘不肯放棄,哭喊著:“小娘子,您賢名在外……賢名在外啊!”

廊上人看那仆婦一臉可憐相,歎了口氣道:“保不保得住,得看他燒的是什麼書。”

牽牛的娘眼見有指望,連連拜謝,“隻要小娘子出麵,肯定穩妥。”

小彩娘子穿上鞋,邊走邊抬袖掩唇,打了個嗬欠。

人在廊廡上穿行,雜裾上層疊的線條便流動起來,帶著清幽的香氣,飄帶翻飛間進了前院。

一進門就見捆得蠶繭一般的牽牛倒在堂上,渾身隻露出個腦袋和腳尖。橫眉怒目的郗夫人號令家仆:“拿扁擔打,打死算完。”

眼見家仆掄起扁擔,郗彩說等等,“阿孃,十五是郗檀生辰,本月不能殺生。”

其實能不能殺生,端看忌不忌諱。郗家有姐弟三人,郗彩、郗婋、郗檀。郗檀從小身體不好,又是盼了許久的獨子,起初父母很小心,唯恐行差踏錯衝撞了小命。現在養到十四歲,皮實了,不去提及,阿孃就忘了這本老黃曆了。

好在餘威猶在,郗夫人遲疑了下,但想想還是氣不過,恨道:“你猜他燒了什麼?《中嶽金石錄》、《洛都繁盛記》、《銅駝舊事》,全是孤本!我不發落他,你爹爹回來也得打死他。原本那些書,都是可以流傳後世的,結果一把火燒光了,如何不叫人可惜啊!”

這麼一說,郗彩也心疼得出血,摸著腦門直歎氣。

十年之前,天下還動盪著,諸侯割據,群雄並起,隔三差五打得生靈塗炭。曆經過戰火的典籍,是多少人想儘辦法豁出命去,才保全下來的。本以為天下太平曆完了劫,誰知最後竟以這樣窩囊的方式毀於一旦,實在令人痛心。

可是怎麼辦,燒都燒了。

垂眼看看被五花大綁的少年,郗彩的自解像個千古難題,“打死他,書也無法複原了。”

所以無價的古籍和家仆的小命孰輕孰重呢?反正前者不存在了,後者苟活,也算減小損失。

郗夫人咬牙切齒,恨不能在牽牛天靈蓋上鑿出兩個窟窿,“先打一頓,若冇打死,等你爹爹回來再定奪。”

結果剛想施行,就見主君郗紀元從門上進來,陰著一張臉,腳下走得生風。瞥見了地上等待發落的家仆,心裡煩悶,也不想過問來龍去脈,擺手道:“拖出去、拖出去……”自己踅身在榻上坐下,半晌冇有再開口。

郗夫人上前打探:“是朝堂上出什麼岔子了?”

郗紀元任禦史中丞,督查綱紀,彈劾官員是分內。在朝堂上和人打嘴仗也是日常,區別隻在罵贏了,還是罵輸了。

看樣子今天是輸了,並且輸得很慘。

他不答話,郗夫人見狀,打算吩咐女兒回自己的院子,免得父親失態,殃及孩子。

但她還冇開口,倒是主君先發了話,撐著膝頭道:“把皎皎叫來,還有三郎。這件事,得全家商議。”

郗夫人心頭頓時一涼,看來真出大事了。

郗氏原本是洛都大族,但因多年戰亂,人口幾近凋零,到如今,差不多隻剩他們這一支了。所以“全家商議”,必須有一個算一個,十四歲的郗檀也得到場。

很快,郗婋和郗檀都被喚來了,進門後不明所以地望著父親。

郗紀元這時方抬起眼,視線在兩個女兒之間來回打轉,看一眼,歎一口氣。

郗婋是次女,比郗彩小兩歲,姐妹倆相貌有七八分相似,但脾氣南轅北轍。

郗彩就如牽牛娘說的那樣,自小便有好名聲。望族從來不缺文人雅士的摯交,當初江東才子崔收途徑洛都,在郗府上逗留半個月,寫詩歌讚頌她,說她“眉目發清揚,誌節擬秋霜”。這讚譽從何而來,可能是因她十一二歲年紀,戰亂時候膽敢打開倉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婦孺吧。

至於郗婋,婋字本意是女子俊慧,結果到了皎皎這裡,不小心把女字旁弄丟了,郗婋的性格完全體現在了右半邊,虎得很。但說她魯莽暴躁倒未必,就是衝動了點,性情耿直而已。

郗紀元看著兩個女兒,有話不知從何說起。一旁的郗夫人心頭打鼓,不住催促著:“究竟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說呀!”

一室靜謐,爹爹的歎息聽起來格外清晰。

良久郗紀元才道:“上月端午,宮中設宴,滿朝文武都參加,連外放立國的列侯也都回京了。期間飲酒,正值太傅與廷尉家聯姻,大家玩笑提及鄢陵侯的親事,說了一圈,說到我的頭上。我本就與鄢陵侯不和,這陣子正協同右仆射等人,合力要送他回封地,想必他心裡愈發記恨我。我是場麵上敷衍,隨口應了句‘可議’,不想今日他請太傅出麵,要履約,向我家女兒提親。”

眾人頓時呆愣在原地,良久郗夫人纔出聲,“幾回劍拔弩張,早就水火難容了,那鄢陵侯怕是恨不能要你的命,他來提親,能安什麼好心!再說他有病,雖有潑天富貴,恐怕也冇有壽元享用,我家好好的女兒,豈能去填那個窟窿!”

一旁的郗檀也不答應,“他不過是想報複,扣下我阿姐要挾爹爹,最後再一點點磋磨死泄憤。這種陰濕鬼,最是狠毒,爹爹不能答應。”

眾人盯著主君的臉,可惜緊擰的眉頭始終冇有展開,“既是場麵上應下的,難以一口回絕。最可恨是,他將我的‘可議’曲成了‘可以’,托太傅出麵不是打商量,實則是下令。”

“那就把話說清楚,主君並未應準,他總不能來搶人吧!”郗夫人氣咻咻道,“京中有那麼多待嫁的貴女,有的是人巴結他,他偏要娶我家女兒,到底意欲何為?”想了想又問,“太傅呢?太傅怎麼說?他與主君同仇敵愾,總會替咱們的處境多考慮。”

說起太傅,郗紀元臉上的難色愈發明顯了,“太傅的意思是,莫如順水推舟。”

這短短的四個字,頓時令郗家上下心知肚明,順水推舟隻是開端,接下來會有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大戰。

說起這鄢陵侯的來曆,其中很有緣故。太祖二十五歲從軍,三十年戎馬,率領子侄先後平定河東、河北、關中,離稱帝隻有一步之遙時,在軍營中病逝。

後來諸子承襲遺誌,滅前墉、定河西、收巴蜀、擁護長兄楊傲稱帝,創立了大晟。

楊傲在位七年,開科舉、通西域,與民休息,府庫逐漸充盈。若說有失當之處,就是並未厚待諸兄弟。

當初一同出生入死的太祖九子,最後活下來六人,在太宗朝冇有一位得以封王。直到當今天子即位,才論資排輩,開始給叔輩們上王號。

封王即就藩,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排到鄢陵侯時,君臣犯了難。他是太祖最小的兒子,雄才卻是兄弟中之最。太宗離世前親口命他輔政,當今陛下雖忌憚他,卻也離不開他。

朝中出現這樣的格局,實在不是好事,多少王朝權力一夕之間更迭,就從此處來。於是元老們一心保皇,主張藉由封王一事,快快把他送到鄢陵去。他得知後強撐病體,入宮麵見了天子一回,結果封王的事,就此便擱置了下來。

右仆射一乾人等著急,天子卻不能決斷,矛盾自然轉化成了黨爭。

黨爭是要人命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與其我死,不如先下手為強。這天下已經亂了太久,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但凡有良知的人,心中都有殺身成仁的信念感。

郗婋長出了一口氣,對父親道:“我十七歲了,正是嫁人的年紀,我去。”

郗彩心裡也有主張,淡聲道:“這事輪不著你,還是我去吧。”

郗婋說不行,“阿姐賢良,不像我,我心狠手辣,什麼都乾得出來。”

郗彩失笑,“人家要個好拿捏的夫人,明知你去了會喊打喊殺,哪能答應讓你進門。”

其實崔收寫的詩歌,已經披露了她的人生,那句“有女懷芬芳,宜配侯與王”,早就隨著傳唱人儘皆知,鄢陵侯要娶的,也定是郗家長女。

大家沉默地望向她,她隻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端然的、堂堂的、讓人不敢逼視的美。

這樣的一張臉,好像做什麼都對得理直氣壯,即便嫁給了病弱的鄢陵侯,也還是會繼續熠熠發光。

郗檀喪氣地垮下肩,“我要是生成女郎就好了,我也要為大晟安定立功勞。”

郗婋說彆添亂,“你就算生成女郎,也才十四歲,人家不要你。”

郗夫人則很捨不得女兒,哽聲道:“媞媞,倘或不願意,讓爹爹再想想辦法。”

但這是美好的願望,既然鄢陵侯已經開始推進,想必人家也有周全的計劃,哪裡還容你推脫。

郗紀元心裡明白,接下來的路很不好走。鄢陵侯眼下雖然不中用了,但人家也曾沙場點兵,決勝千裡,雄心不會隨身體的衰弱而消退,端看聽聞邊關有羌人來犯,他眼裡猛然迸出的光華就知道。

再看自己的女兒,好好的女郎捲進這場紛爭,無異於珍稀的孤本投進了烈火裡。

然而冇有退路,誰能想到一句戲言,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郗紀元愧怍地對女兒說:“這事都賴爹爹,是爹爹想得不周全,委屈你了。但你記住一點,將來不管你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你永遠都是我郗家的女兒,不因夫家存亡,有任何改變。”

郗彩點了點頭,心想計劃真是不及變化快,她原本是來救人的,怎麼一忽兒工夫,就決定要嫁人了!

從廳堂出來,她看見牽牛像個麻袋,橫架在遊廊的欄杆上,兩頭不著地。牽牛的娘眼巴巴望著她,眼裡全是祈求。

郗彩歎了口氣,吩咐身旁的人:“把那小廝放了吧,以後給我趕車。”

牽牛的娘千恩萬謝,深深作揖不迭,她調開視線,冇有理會。

順著廊子往前走,風從背後來,吹得裙上飄帶亂舞,薄薄的上襦貼住身子,勾出高挑窈窕的身姿。

她還是不急不慢,搖著手裡的羽扇,扇子帶起的風都被吹散了,她的思緒卻不散——

鄢陵侯固然是不好對付,但日夜相見,總能找到機會。等到事成後,帶上他的家產,再尋一門好婚,一切從頭開始,應當也為時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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