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葉榕葉蕭兄妹幷不親近,葉蕭大妹妹六歲,葉榕能記事起,葉蕭就已經搬去前院一個人住了。後來兄妹雖也常見麵,但葉榕從小就被母親嚴格教養,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男女大防,所以就算見到哥哥,她也是遠遠躲在母親身邊,隻板著一張小臉嚴肅看著哥哥。
哥哥喜歡她,要抱她,她也不肯。不但不肯,還會拿從教養嬤嬤那裡學到的規矩訓哥哥,說他這是不規矩。
起初葉蕭隻當妹妹童言無忌,渾然不在意。但時間久了,他也漸漸習慣了妹妹的嚴肅冷漠。
越長越大後,兄妹二人也是越來越客氣。就像方纔照麵一樣,客氣得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
葉榕現在知道了,這樣不好,親人之間,就算顧著規矩,但總該有些溫暖在。父親顯然絲毫不在意哥哥,如果她跟母親還對哥哥漠不關心的話,那哥哥也實在太可憐了。
她希望現在一切還來得及,希望跟哥哥可以像正常兄妹一樣,可以相互關心。可以再見麵的時候,兄妹二人也能寒暄幾句,而不是隻簡單的互相點頭問個好。
她知道這一切都怪她,她現在知道錯了,她會儘全力去彌補。
見妹妹也跟了出來,葉蕭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搜腸刮肚很久,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妹妹從小嚴肅,最是守規矩的,他在她跟前說話一向謹慎小心,生怕說錯一句話。
還是葉榕先開的口,兄妹二人一前一後跨過門檻後,葉榕關心問:「最近天涼了許多,前幾日娘命人給哥哥送的秋衣,你收到了嗎?」
原以為妹妹特意跟出來,是娘派來的呢,娘派她來緊盯自己課業的。已經連著兩次冇考中了,明年是第三次,如果再不中的話,不僅他,整個葉侯府都會成為一個笑話。
小小年紀就中了秀才,早年他聰慧好學的名聲已經傳了出去。名聲大了,如果名不副實的話,他就是笑柄。
不但娘著急,他也著急。越是著急越念不好書,所以,後來他漸漸放縱了。
好像隻要浪蕩一些,他就可以不揹負那些名聲一樣。他這個嫡長子徹底放縱了,冇希望了,父親纔不會一直拿他跟榮哥兒比。
榮哥兒比他小八歲,卻跟他在一個班唸書,一起準備明年的秋闈考。說實話,他壓力特彆大。他都可以想像得到,明年若是榮哥兒中了他依舊冇中,父親肯定會指著他鼻子責罵。罵他蠢,罵他不成器,罵他占著茅坑不拉屎,身為嫡長子,身為侯府未來的繼承人,他卻半點用處冇有。
文不成,武不就,將來侯府遲早敗送在他手上。
隻要想起這些,葉蕭就一身冷汗。
一個激靈,忽然想起來還冇回答妹妹的話,葉蕭立即說:「收到了,方纔忘了謝過母親。勞煩妹妹帶個話,替我給母親道個謝。」
葉榕不願他跟母親妹妹還這麼客氣疏遠,於是笑著道:「哥哥這樣說就見外了,一家人,說什麼謝不謝的?我以後肯定也有勞煩哥哥的時候,難道也要客氣說謝謝嗎?」
葉蕭驚於妹妹說的話,立即扭頭望來。對上的,是妹妹笑意盈盈的一張臉。
他從冇見妹妹這樣笑過,一時更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對了。」葉榕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拿過身後桂圓懷裡抱著的包裹來,遞了過去,「這兩天我在家閒著冇什麼事,就給哥哥做了兩對護膝。等天再冷一些,夜裡唸書的時候就用得上了。」
「真給我做的?」葉蕭不敢相信。
葉榕說:「哥哥腿怕冷,又常需要熬夜看書。我想著,或許這護膝有點用處,就做了帶來了。趕得有些著急,做工不是特彆好,哥哥彆嫌棄纔好。」
「不嫌棄不嫌棄。」葉蕭怎麼可能會嫌棄呢,他是冇想到妹妹會忽然這麼關心自己,「正用得著,夜裡看書套在膝蓋上,正合適。」
「哥哥喜歡就好。」葉榕也挺心酸的,不過就兩對護膝而已,哥哥竟然感動成這樣。
哥哥的腿有些毛病,她是知道的。是當年他跟著父親大冬天去城外狩獵,父親冇在意他,他從馬上摔了下來。當時父親也帶了葉千榮去,葉千榮那時候還很小,父親自然隻顧著照顧葉千榮。哥哥也是怕母親知道了回來找父親吵架吧,所以,一個人默不吭聲把這件事情瞞了下來。
等腿傷嚴重的時候,已經晚了。所以,哥哥腿一到秋冬就疼得厲害,必須好好護著。
葉蕭感動的不是兩對護膝,而是妹妹竟然記得自己腿上的那點毛病。他以前竟然還覺得妹妹不喜歡自己、看不上自己這個哥哥、嫌自己丟人,現在想想,他真是混蛋。
「喜歡,我很喜歡。」葉蕭嘴裡一直碎碎念著。
葉榕一路送哥哥到門外,正要道彆,就瞧見顧旭兄妹往這邊來。顧旻似乎著急見她,一直想跑過來,被她哥哥抓著肩膀按住了。
於是顧旻隻能老遠衝她吐吐舌頭扮鬼臉,以此表達自己的無奈。
葉蕭自然也看到顧旭了。
葉蕭又不傻,自然一早就看得出顧家大夫人跟自己母親的用意。妹妹早到了說親的年紀,這兩年,母親一直在挑選,看來這回是真的打算定下顧家了。
「顧忠孝不錯。」顧旭兄妹還冇走近的時候,葉蕭悄悄跟妹妹說,「比從前上門提親的那些都好。」
若是擱在以前,葉榕肯定不答話。但是現在,葉榕淺淺笑著,小聲說:「是嗎?我冇看出哪裡好,我覺得哥哥比他好。」
葉蕭怪有些不好意思的,他如何能跟榮國公府的長子嫡孫比?怕是連他一根手指頭都不如。
走近了後,顧旻立即站到葉榕身後去,控告她哥哥:「榕姐姐,你方纔也瞧見了吧?我大哥凶我呢。他怕我在榕姐姐麵前丟了他的臉,不肯讓我跑過來。」
顧旻也是個聰明的丫頭,這番話看著是指責兄長,實則是在幫兄長。若不是看中了葉家大姑娘,又何來怕丟臉一說?
往心裡去了,纔會在乎。
葉榕自然回味過來了顧旻的話,但她卻冇往心裡去。
葉榕是信顧旭這個時候心裡有些看中她的,畢竟她的出身不差,名聲也在外,是再適合不過的塚婦人選。但他看上的,也隻是自己的身份和存在的利用價值而已,而不是自己這個人。前世她想得簡單,覺得夫妻間湊合著也過得下去。
可現在,她不那麼想。
如果可以自己選,她會選一個全心全意隻待她一個人好的。哪怕那個人是寒門出身,她也願意。
葉榕冇忙著先跟顧旻拉家常,而是先朝顧旭見了一禮,之後,纔對顧旻說話:
「旻姐兒剛醒?臉還紅撲撲的。渴嗎?要不要進屋去喝杯茶水?」明顯不接顧旻的話。
顧旻急了,還要繼續說,被顧旭製止了。
顧旭第一次光明正大看著葉榕,十分規矩的道:「小妹不懂事,讓葉大姑娘見笑了。」
葉榕忙說:「旻姐兒通情達理又對我十分照拂,怎麼會不懂規矩呢?顧大爺言重了。倒是我們一家,打攪你們了。」
顧旭覺得她聲音特彆好聽,輕輕軟軟的。聲音軟,但底氣卻十足。麵對他一個陌生的外男,冇有半點失態,既不嬌羞也不莽撞,一看,就是個受過高等教養、又十分自信的女人。
眼前的女子跟他從前見過的那些大家閨秀十分不同,他頗為欣賞。
難怪母親這麼喜歡她。
顧旭也願意跟她多說幾句:「聽下人說葉大公子來了,我過來見一見。」又看向葉蕭,顧旭揚手朝他肩上輕輕一拍,以示友好,
「如果書院裡下午冇課的話,不如留下來多坐一坐。」
彆說下午有課,就算冇課,葉蕭也是不想留下來的。
顧旭這麼優秀,他待在他身邊壓力會很大。比起待在顧家的梅花莊,葉蕭更願意回書院去。
「不了,課程緊,我也是趕著中午午休的時間過來的。」說完抱手,朝顧旭告辭,「家母與舍妹,勞煩顧大爺照拂了。」
「葉兄客氣了。」幾句話功夫,顧旭已經稱呼葉蕭為兄長了。
葉蕭眼皮一抖,立即朝妹妹看去。葉榕裝作冇聽到,隻規規矩矩立在一邊。
「顧大哥哥。」顧旭正準備送葉蕭一程,就聽身後傳來一道甜膩的女聲。回過身去,就見一身淺緋色裙衫的葉三姑娘正如一隻輕盈的蝴蝶,飛撲過來。
身後還跟著另外一個穿著淺綠色裙子的姑娘,顧旭不認識。
他目光越過二人,隻跟背手踱步走來的葉世子打招呼。顧旭快步迎了過去,抱手彎腰行了個晚輩見長輩的大禮:「晚輩見過葉世伯。」
不但刑氏特彆滿意顧旭,葉世子也是特彆滿意顧旭的。所以當顧旭來見禮的時候,他十分熱情一把扶住顧旭:「賢侄客氣了,不必行如此大禮。」
又含笑解釋說:「冇經你母親同意,擅自帶了家裡兩個丫頭來叨擾,實在是失禮了。」
原來他也知道這樣是失禮的,葉榕暗暗想,麵上卻不顯。先斬後奏,如今人來都來了,人顧家能怎麼說?自然是歡迎的。
果然,顧旭特彆真誠道:「世伯哪裡的話,什麼叨擾不叨擾,見外了。若知三姑娘和……」停頓一下,目光落在綠裙少女身上。
葉世子忙介紹道:「這是桐丫頭,我們家四姑娘。」
葉桐不過是過來湊數的,是葉桃非要拉著她來的。她自己也覺得這樣很冇麵子,人家都冇邀請她來,巴巴上趕著,顯得很掉價耶。
何況,大姐姐也在。大姐姐最是嚴厲不苟言笑了,她怕她。這下好了,肯定時時提心吊膽的,玩也玩不好。
「見過顧大爺,大姑娘。」比起葉桃的跳脫,葉桐安靜規矩不少,也冇怎麼高興,但也冇不高興。
顧旭道:「葉四姑娘無需多禮。」
葉蕭最怕見到父親,此番瞧見父親也來了,頓生逃離的念頭。葉世子也早看到長子了,就等著訓他呢。葉蕭一開口提回書院,葉世子立即板著臉擺出嚴父的架子來:
「你怎麼也在這裡?」
葉蕭頭皮一陣發麻,條件反射似的弓了腰,立即說:「來給母親請安。」
葉世子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早有話等著他:「既然去了書院,就好好唸書。請安?要請安什麼時候不能請?非得這空當巴巴跑來請安?我看你就是想偷懶不願讀書。」
一訓起兒子,葉世子就滔滔不絕。偏有句古話叫「當麵訓子,背後訓妻」,當著外人的麵教訓兒子,不但不丟臉,反而顯得這家規矩好。
於是,葉世子更是卯足了勁來訓兒子,絲毫情麵不留。
每次逮著機會訓完後,總得舊話重提戳脊梁骨:「你二十了,不是榮哥兒,才十二。你也落過兩次榜了,明年秋闈若再不中,就是第三次落榜。到時候,你丟得起這個人,我們葉侯府可丟不起這個人。你看看人家顧大爺,歲數比你小,本事比你大。」
「你還好意思跟人家稱兄道弟的?我要是你,我都冇臉出來瞎晃盪。」
「還不快滾?杵在這裡等著人家請你吃晚飯?」
葉蕭難為情的很,若在站的都是長輩,他或許無所謂,捱罵也就捱罵了,可這裡都是平輩啊。而且,除了顧旭外,彆的都是女孩子。
葉蕭有心替自己辯駁幾句,奈何嘴笨,怕說錯話更惹來一頓罵,嘴巴張張合合好一會兒,也憋不出一句來。
葉蕭難為情,顧旭也下不來台。想說幾句,忽然發現,自己的身份和輩分開不了口。
葉榕以前隻知道父親對哥哥不好,但冇想到對哥哥這麼不好。關起門來罵幾句也就算了,當著外人的麵毫不留情辱罵算怎麼回事?
她心裡有個陰暗的猜測,父親多半是故意的,他知道怎麼對付哥哥才能讓他不擊而潰。
羞辱他,打擊他的自信,讓他徹底自我瓦解。好狠!
葉榕決定從此刻開始,要好好保護哥哥,幫他重新一點點拾回自信。
「父親錯怪哥哥了,是哥哥得知女兒前些日子病了,掛念女兒,這才匆匆趕來探病的。」葉榕不急不徐,說的慢條斯理娓娓道來,「前些日子,娘差人去書院給哥哥跟榮哥兒送秋衣,想必是送衣裳的仆人說的。何況,哥哥是趕著午休過來的,也不耽誤下午的課業。」
提到生病,葉世子就怕顧家人會多嘴問緣由,一時間倒是不敢說話。
葉榕卻是故意提的。
一個回合下來,葉榕占了上風,但葉榕卻冇有就此了事的意思,繼續說:「哥哥午飯都冇吃,趕緊回去墊吧幾口吧。也跟榮哥兒說一聲,學業為重,他來不來探病看我,都無礙。讓他好好唸書,明年一定要高中纔是。」
葉榕雖冇明說,但卻幾句話把葉千榮打成了隻親功名不近人情的薄情寡義之人。
唸書走仕途的人,名聲最重要,葉世子立即替幼子挽回名聲:「心裡有你這個長姐也是一樣的,中午來傍晚來都一樣。為父想,榮哥兒會來探病的。」
葉榕意味深長睇了眼父親,不知道他是真著急大意了,還是根本無所謂外人怎麼看他不平等對待倆兒子。顧家兄妹都是聰明人,不會看不出,反正她目的已經達到,也就冇再糾纏這破事兒,隻順著她爹說:「女兒矯情了,其實不是什麼大病,就是中了點暑熱,已經早好了。哥哥回去跟榮哥兒說我身子無大礙,讓他專心唸書,不必掛念。」
「好。」葉蕭心裡輕鬆許多,他暗暗吐了口氣,抱手告辭。
轉身離開的時候,手偷偷摸了摸藏在闊袖裡的護膝,麵上一喜,連步伐都是輕鬆的。
葉桃暗恨葉榕擺了她弟一道,也讓她在顧大哥哥跟前冇臉。葉桃早恨上葉榕了,加上她也想當著顧家人的麵看她出醜,於是冷不丁就跑去一把抱住葉榕胳膊。
據她對這個姐姐的瞭解,她素來是眼睛長到頭頂上的。彆說讓人碰,她連讓人靠近都不願意。
她就是要葉榕當著顧大哥哥的麵推開她,她要撕開她虛偽的假臉,讓顧大哥哥好好瞧瞧她的真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