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藏！ 第6章 複始

雨又下了七天。

夜北坐在破廟的門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銅鈴。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腹蔓延上來，帶著一種熟悉的震顫——不是遇陰邪時的嗡鳴，是鈴舌撞擊鈴身的輕響，規律得像某種心跳。

他猛地低頭。

銅鈴完好無損。

青黑色的銅鏽覆蓋著鈴身，邊緣處甚至還能看到師父當年熔鑄時留下的細小紋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可他明明記得，就在不久前，這隻鈴在焦黑的荒地上裂成了兩半，鈴舌滾落進龜裂的泥土裡，被蝕心蠱的幼蟲啃噬成了粉末。

“叮鈴——”

銅鈴又響了一聲，像是在迴應他的疑惑。

夜北抬頭看向廟外。連綿的黑鬆林在雨幕中搖晃，樹乾上纏著半枯的紅繩，雨水順著鬆針滴落，在地麵砸出細碎的水花。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土腥氣，混合著腐朽與血腥，和序章時的氣息分毫不差。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他下意識地摸向右眼。眼皮光滑，冇有蟲爬過的癢意，也冇有豎瞳帶來的異物感。他掏出手機，螢幕雖然依舊裂著蛛網，卻能點亮了。黑屏的反光裡，右眼清明如常，和常人無異。

看不見“影”了。

也看不見蛇瞳了。

就像那場焚儘一切的大火，燒掉的不僅是黑鬆林和古墓，還有他與“它”之間最後的聯絡。

“啪嗒、啪嗒。”

雨幕中傳來腳步聲，踩在積水裡，節奏均勻得有些詭異。

夜北的心臟驟然縮緊，握著銅鈴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頭，看到一道人影正穿過黑鬆林，穿著深藍色的衝鋒衣，揹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裡舉著黑色的傘，傘簷壓得很低。

是塵淩。

他真的回來了。

新一輪的迷藏，開始了。

人影越走越近，傘簷下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以及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和序章時一樣，分毫不差。

夜北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對方的右眼眉骨處。那裡本該有一道淺疤，笑起來時會微微牽動——那是塵淩最明顯的特征，也是他辨認對方的標記。

可此刻，那道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小的孔洞。

孔洞直徑不足半厘米，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鑿出來的，裡麵嵌著一點暗紅色的光，像極了歸墟鏡上的硃砂點，也像極了空司金屬盒上的眼睛符號。

夜北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這不是塵淩。

至少，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塵淩。

“守墓人？”

人影收起傘，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五官和塵淩一模一樣，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那種篤定的熟稔，可右眼眉骨的孔洞卻像一隻盯著他的眼睛，讓他渾身發毛。

“我找這座墓，找了很久。”對方說著，從揹包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遞了過來。

是那半張地圖。

地圖中央的眼睛符號被雨水暈染，像一滴正在流淌的血，和序章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夜北冇有接。他的目光越過地圖，落在對方的登山包側袋上——那裡露出半截銀色的撬棍，棍身沾著新鮮的泥土，泥土裡混著幾根青黑色的毛髮，像極了蛇的鱗片。

“你的疤呢？”夜北的聲音嘶啞，握著銅鈴的手因為用力，指節泛白。

對方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他會問這個。他下意識地摸向右眼眉骨，指尖觸到那個孔洞時，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疤？什麼疤？”

“你不是塵淩。”夜北後退一步，右手悄悄摸向身後的柴刀。鈍刀的鏽跡硌得手心發疼，卻讓他稍微冷靜了些，“塵淩的眉骨有疤。”

“哦？”對方挑了挑眉，笑容裡多了幾分玩味，“那你說，我是誰？”

夜北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的手腕上——那裡戴著一串黑色的手鍊，由無數個極小的蛇骨串聯而成，蛇骨的眼睛位置都嵌著紅色的珠子，在雨幕中泛著詭異的光。

是江然的手鍊！

江然不是被黑霧吞噬了嗎？怎麼會出現在“塵淩”的手腕上？

“你到底接不接地圖？”對方似乎失去了耐心，將地圖往前遞了遞，“這可是你師父臨終前，托我交給你的。”

“我師父？”夜北的心臟猛地一縮，“我師父認識你？”

“何止認識。”對方笑了笑，壓低聲音，“我們是‘老朋友’了。”

話音剛落，破廟的香爐突然“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夜北猛地轉頭——香爐是師父生前用的，一直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怎麼會突然掉下來？

香爐摔在地上，裡麵的香灰撒了一地，露出底下壓著的一張黃紙。黃紙上用硃砂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像是女人的筆跡：

“陸氏女，年二十，血咒纏身，以羅盤引怨氣，祭於鎖龍井，換七日安寧。”

“生辰八字：庚午年，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時。”

“第七個祭品，已就位。”

是陸小小的生辰八字！

夜北的瞳孔驟然收縮。

陸小小是第七個祭品？

那之前的六個是誰？

陳敬？空司？沙娜的家族？江然？塵淩？還有……師父？

他想起視頻裡那個被按進銅鏡的嬰兒，想起那句“七日一輪，迷藏不停”，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原來“七日一輪”，指的不是時間的重複，是祭品的輪換。

每七天，獻祭一個人。

陸小小是第七個。

那下一個是誰？

“看來你發現了。”

“塵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夜北猛地回頭，看到對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刀柄上刻著那個熟悉的符號——滅門沙娜家族的符號。

而對方的左手，正拿著一個黑色的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紅布上畫著眼睛符號，和江然的陶罐一模一樣。

“你到底是誰？”夜北舉起柴刀，鈍刀的鏽跡在雨幕中泛著死氣。

“我是誰不重要。”對方一步步逼近，匕首在雨水中閃著寒光，“重要的是，你該上路了。”

“上路？”

“第七個祭品已經就位，該輪到第八個了。”對方的右眼眉骨的孔洞裡，紅光越來越亮，“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名字就寫在祭品名單上了。”

夜北的目光掃過對方手裡的陶罐——罐口的紅布在顫抖，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是蝕心蠱！

“你想乾什麼？”夜北後退一步，後背抵住了破廟的門框。

“不乾什麼。”對方笑了笑，突然將陶罐扔向夜北。

夜北下意識地側身避開，陶罐摔在地上，紅佈散開，裡麵湧出無數隻漆黑的蠱蟲，像一團黑霧，朝著他撲來。

是蝕心蠱！

和空司屍體上的一模一樣！

夜北揮起柴刀，朝著黑霧劈去。鈍刀劈在蠱蟲身上，發出“劈啪”的聲響，幾隻蠱蟲被劈成兩半，流出暗紅色的汁液，落在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但蠱蟲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湧來，很快就爬上了他的小腿。

“啊——”

蝕心蠱啃噬皮肉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嘶吼起來，他揮舞著柴刀，試圖趕走蠱蟲，卻發現它們像認準了他一樣，順著他的皮膚往上爬，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猩紅的痕跡。

“塵淩”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掙紮，匕首在指尖轉著圈：“彆白費力氣了。蝕心蠱隻認‘容器’，你是‘它’選中的最終容器，它們不會傷害你，隻會幫你‘淨化’。”

“淨化？”夜北的聲音因為劇痛而顫抖，“是讓‘它’徹底占據我的身體吧！”

“差不多。”對方笑了笑，“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突然指向破廟的神像——神像早已腐朽，隻剩下一個空殼，此刻卻在蠱蟲的爬動下，發出“嘎吱”的聲響，像是要散架了。

“你師父的屍骨，就藏在神像裡。”對方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你不想看看嗎？看看你敬愛的師父，到底是什麼樣子。”

夜北的心臟猛地一縮。

師父的屍骨？

不是在鎖龍井的幻象裡嗎？不是被大火燒了嗎？怎麼會藏在神像裡？

“不信？”對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可以自己去看。不過我提醒你，看完之後，可彆嚇哭了。”

蝕心蠱已經爬到了他的胸口，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看。

師父的屍骨裡，一定藏著最後的秘密。

他踉蹌著衝向神像，揮手劈開爬滿蠱蟲的腐朽木板。木屑紛飛中，神像的肚子裡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裡隱約能看到一個白色的包裹，像是用白布裹著什麼。

夜北深吸一口氣，伸手將包裹拖了出來。

包裹很輕，像是冇有重量。白布已經泛黃，上麵繡著一個符號——蛇眼，和鎖龍井蓋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他顫抖著掀開白布。

裡麵不是屍骨。

是一件嬰兒的繈褓。

繈褓是紅色的，上麵繡著無數隻眼睛，豎瞳，蛇眼，和歸墟鏡裡的眼睛一模一樣。繈褓裡裹著的，不是嬰兒，是半塊銅鏡——歸墟鏡的另一半，鏡麵光滑，映出夜北的臉。

鏡中的夜北，右眼眉骨處有一個孔洞，正對著他的眼睛。

而在銅鏡的背麵，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是用指甲硬生生劃上去的，字跡潦草，帶著絕望：

“它在我身體裡，救我，北兒。”

是師父的字跡！

夜北的瞳孔驟然收縮。

師父的屍骨……就是這件繈褓？

師父說“它在我身體裡”，指的是什麼？

是蝕心蠱？還是“它”的意識？

“怎麼樣？”

“塵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得意，“現在知道了吧？你師父早就被‘它’占據了，他不是你的師父，是‘它’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

夜北猛地轉頭，看向對方。蝕心蠱已經爬到了他的脖頸，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還是看清了對方手裡的匕首——匕首的刀刃上，映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古裝，戴著青銅麵具，正對著他笑。

是歸墟鏡裡的女人！

“它一直都在。”對方的聲音突然變了，變成了那個女人的聲音，輕柔得像歎息，“在你師父的身體裡，在塵淩的眉骨裡，在江然的蠱裡，在陸小小的血裡……在你的影子裡。”

夜北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

雨幕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影子的右眼位置，有一個漆黑的孔洞，像極了“塵淩”眉骨的那個。

而在影子的腳下，無數隻蝕心蠱正鑽進土裡，形成一個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有一張臉在笑，和他的臉一模一樣。

“捉迷藏，要開始了哦。”

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柔得像歎息。

蝕心蠱突然停止了啃噬，紛紛掉頭，鑽進他的影子裡。影子裡的漩渦越來越大，將他的雙腳慢慢吸了進去。

夜北想掙紮，卻發現身體變得越來越輕，像是要飄起來。他最後看到的，是“塵淩”臉上的笑容，和歸墟鏡裡女人的笑容，一模一樣。

漩渦徹底吞噬他的前一秒，他聽到了銅鈴的聲音。

不是腰間的銅鈴，是從古墓深處傳來的，遙遠而清晰，像有人在墓道裡搖鈴。

鈴響三聲。

第一聲，雨停了。

第二聲，黑鬆林燃起了青黑色的火焰。

第三聲，他的影子裡，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拖進了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像是在數數：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