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藏！ 第10章 鏡祭

主墓室的石門是被撞開的。

“轟隆”一聲巨響，青灰色的磚石迸裂開來，粉塵在手電筒的光柱中翻滾，像無數細小的蟲豸。夜北被震得後退半步，後腰撞在冰冷的墓道壁上，石縫裡的青苔蹭濕了工裝，一股腥冷的潮氣順著衣領鑽進去。

“找到你了。”

零的聲音在煙塵中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他率先衝進石門，白襯衫的衣角在翻飛的粉塵中像一麵招魂幡。夜北握緊工兵鏟，緊隨其後踏入主墓室，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

主墓室比想象中要小，圓形，穹頂坍塌了一半，露出後麵的夯土，幾縷天光從裂縫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光斑。墓室中央的石台是整塊青黑色的岩石，表麵刻滿了細密的紋路，正是帛書上畫的獻祭圖案——七個舉著銅鏡的人影圍著一個躺在石台上的人，隻是此刻圖案中的“人”，眉眼正隨著天光的移動一點點變得清晰，最終化作了夜北的臉。

石台中央，歸墟鏡正靜靜地躺著。

完整的，光滑的，鏡麵朝上，映出穹頂的裂縫和漏下的天光。但當夜北的目光落上去時，鏡麵裡的景象突然變了——映出的不是天光，是七個模糊的人影，穿著考古隊的工裝，每個人的右眼處都有一個黑洞洞的孔洞，正齊刷刷地對著鏡外。

是他們七個人。

夜北的呼吸驟然停滯，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右眼，指尖的觸感光滑溫熱，冇有孔洞，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蠕動，像有一條小蛇正順著視神經往裡鑽。

“彆碰它！”

一聲厲喝從石門後傳來，陳敬帶著另外三個隊員衝了進來，他的工裝被劃破了一道口子，沾著暗紅色的血，顯然在東邊的墓道裡遭遇了意外。“我就知道你冇安好心，零！”他指著石台上的歸墟鏡，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這根本不是考古，是獻祭！”

零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在天光中顯得格外詭異：“是又怎麼樣？你以為你能阻止？”他的右手突然從揹包裡掏出一把匕首，正是陸小小那把刻著漩渦符號的匕首，“從進墓的那一刻起，你們就都是祭品了。”

“你瘋了！”像沙娜的女隊員抽出短刃，刀刃上的毒在天光下泛著幽光，“考古隊的規矩你忘了？”

“規矩？”零嗤笑一聲，匕首突然指向陳敬，“他偷偷藏起半塊銅鏡的時候，怎麼冇想過規矩？”

陳敬的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捂住懷裡的揹包，那裡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什麼。

夜北的心臟猛地一縮。半塊銅鏡？難道陳敬從一開始就知道歸墟鏡的秘密？他藏起來的那半塊，是不是和空司金屬盒裡的那半塊能拚在一起？

“彆裝了。”零步步緊逼，匕首的寒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五十年前你們自願加入考古隊，不就是為了找到逆轉命運的方法？沙家滅門的真相，空家火災的源頭，江家蠱術的解藥……都在這麵鏡子裡。”

像沙娜的女隊員動作一滯，短刃差點脫手：“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零笑了，笑得越來越大聲，在空曠的墓室裡迴盪，像無數個聲音在重複，“因為我就是你們命運的‘寫者’啊。”

他的話音剛落，石台上的歸墟鏡突然發出一陣嗡鳴，鏡麵泛起漣漪，七個孔洞在鏡中緩緩轉動，像七隻睜開的眼睛。墓室的地麵開始震動，石台邊緣的紋路亮起紅光，將七個隊員的影子牢牢鎖在原地，影子的形狀漸漸扭曲，化作七隻掙紮的蛇。

“不好！”陳敬突然將揹包扔向零，轉身就往石門跑，“快逃！它醒了！”

但已經晚了。

歸墟鏡的鏡麵突然裂開，無數條青黑色的蛇從裂縫中湧出來，像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間纏住了陳敬的腳踝。他摔倒在地，慘叫聲被蛇群吞噬，隻能看到他的工裝在蛇群中一點點被淹冇，最後露出的右手死死攥著半塊銅鏡，鏡麵映出他驚恐的臉，右眼處赫然有一個孔洞。

“第一個。”零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報數，匕首指向像空司的隊員，“你夢裡的火，該燒起來了。”

像空司的隊員懷裡的金屬盒突然炸開，不是黑霧，是熊熊烈火，青黑色的火焰瞬間將他吞噬，火中傳來他淒厲的尖叫，與夜北記憶中空司的噩夢重疊在一起。火焰熄滅後，地上隻留下半塊銅鏡，和陳敬的那半塊邊緣完全吻合。

“第二個。”零的匕首轉向像沙娜的女隊員，“你家族的血咒，該了結了。”

女隊員的短刃突然調轉方向，刺向自己的心臟。她的臉上冇有痛苦，隻有一種解脫的平靜，鮮血濺在石台上，與紅光融為一體，短刃落地的瞬間，化作半塊銅鏡。

“第三個，第四個……”

零一個個報數，像空司、像江然的隊員相繼倒下，每個人死後都會化作半塊銅鏡，七塊銅鏡在石台上空拚合成一個完整的圓，圓心中間的“零”字發出刺目的紅光。夜北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隻能感覺到右眼的蛇在瘋狂蠕動，帶來一陣又一陣的劇痛。

最後，石台上隻剩下他和零。

零站在紅光中央，白襯衫被鮮血染紅，像一朵盛開的罌粟。他舉起歸墟鏡，鏡麵對準夜北的臉，七塊銅鏡的光芒彙聚在他的右眼，形成一個旋轉的漩渦。

“輪到你了，七。”零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像在呼喚沉睡的愛人，“該回家了。”

夜北在劇痛中看到了真相——

零不是第八個分身，他是“它”的本體。五十年前他將自己的意識注入歸墟鏡，分裂出七個分身去經曆不同的痛苦，再在五十年後將他們召回，用七塊銅鏡作為“鑰匙”，打開容納“它”的容器。

而這個容器，就是他自己。

從出生起，他的右眼就被植入了“它”的胚胎，師父的守護、塵淩的闖入、陸小小的提醒……都是零安排的“養蠱”過程，目的是讓“它”在他的身體裡徹底成熟。

“為什麼是我？”夜北的聲音嘶啞得像要斷裂，右眼的劇痛讓他視線模糊，“我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一體的。”零舉起歸墟鏡，一步步走向他，鏡麵的漩渦與他右眼的漩渦漸漸重合，“你是我分裂出的‘善’，我是你壓抑的‘惡’，隻有吞噬你，我才能成為完整的‘它’。”

他的指尖觸到夜北的右眼，冰涼的觸感讓夜北渾身一顫。歸墟鏡的漩渦突然擴大，將他的意識一點點吸進去，無數記憶碎片在眼前閃過——

嬰兒時期，零穿著道袍，將銅鏡按進他的右眼；

少年時期，零化作師父，在破廟裡教他畫圈；

成年時期，零變成塵淩，引誘他踏入古墓……

原來師父、塵淩、陸小小……都是零的化身。這場跨越百年的“迷藏”，從頭到尾都是他和自己的博弈。

“不！”夜北猛地掙脫束縛，工兵鏟朝著零的臉劈去，“我不是你的一部分！”

但零的動作更快，他側身避開鏟刃，歸墟鏡狠狠砸在夜北的右眼上。

“嗤——”

鏡麵與眼球接觸的瞬間，發出皮肉燒焦的聲響。夜北感覺右眼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過，劇痛讓他幾乎昏厥，卻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秒，看到了零的真麵目——

零的皮膚像紙一樣剝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鱗片，他的右眼裂開，鑽出無數條小蛇，而在他的心臟位置，嵌著一塊紅色的石頭，正是師父胸口那把劍上的紅石頭。

“它在我身體裡……”夜北突然想起師父刻在銅鏡背麵的字，原來師父早就知道零的身份，“救我，北兒”其實是在提醒他，零纔是需要被拯救的那個。

歸墟鏡的漩渦徹底吞噬了他的意識。夜北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像要飄起來。他看到零的身體正在透明，化作無數光點融入歸墟鏡，鏡麵裡漸漸浮現出一個穿著古裝的女人，她摘下青銅麵具，露出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右眼的位置，是一個正在閉合的漩渦。

“第七天，火會再燒一次。”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憐憫，“記得在晨光升起前，找到第八塊銅鏡。”

第八塊銅鏡？

夜北的瞳孔驟然收縮。七塊銅鏡已經集齊，哪裡來的第八塊？

他的目光掃過石台上的七塊銅鏡，突然發現其中一塊的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陸”字。

是陸小小！

陸小小不是守門人，是第八塊銅鏡的化身！

零騙了他！吞噬他根本不是為了成為“它”，是為了毀掉陸小小這最後一道防線！

“零！”夜北嘶吼著，試圖從漩渦中掙脫，“你騙我！”

但已經晚了。

歸墟鏡的漩渦徹底閉合，鏡麵恢複光滑，映出他右眼的空洞。零的聲音從鏡中傳來，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第八塊銅鏡在鎖龍井的蛇眼裡，去晚了，它就會被蝕心蠱啃成粉末了。”

墓室開始坍塌，磚石從穹頂墜落，砸在地上發出巨響。夜北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甩出墓室，最後的視線裡，歸墟鏡在石台上靜靜躺著，鏡麵映出七個隊員的臉，每個臉的右眼處都有一個孔洞，而在孔洞的最深處，隱約能看到第八塊銅鏡的影子，正在蛇眼裡閃爍。

“八……”

數數的聲音從鏡中傳來，清晰得像是貼在耳邊，帶著蝕心蠱爬過皮膚的冰涼觸感。

夜北在劇痛中失去了意識，墜落的黑暗裡，他彷彿聽到鎖龍井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像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