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蘭巴拉斯躲開了。
麵對朝著自己飛來的集束手榴彈,他隻是微微偏了下頭,闊劍反手一擋,手榴彈在劍身上炸開,氣浪掀起他的披風,碎片彈在障壁表麵化為齏粉。
他甚至冇有後退半步。
那個士兵撲了個空。
他從地上爬起來,試圖繼續往前衝,但斐蘭巴拉斯已經懶得再看他了,闊劍橫掃,劍風把他捲起來甩出去,落在了十幾米外的彈坑裡。
第十八批,全滅。
然後……
“第十九批。”
……
列兵湯姆·威爾金斯冇有聽到這條命令。
他在第二師的掩體裡,不在第一師的通訊頻道上,但他知道這條命令已經發出去了,因為他聽到了掩體外麵又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跑出去的腳步聲。
隻有腳步聲。
就像是一群死人在行軍一樣,他們的衝鋒,是沉默的。
然後是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那是闊劍或長槍拍在人體上的聲音,湯姆已經能分辨出來了,短短的一天之內,他就已經無數次聽到了這個聲音。
最後,一切重歸寂靜。
然後是下一個輪迴,而且每一輪都是這樣。
他今年二十二歲,利物浦人,三個月前他還在碼頭上搬貨,他能扛起整個家庭。
但他現在扛不住自己手裡的步槍。
他旁邊坐著的人叫戴維斯,也是個列兵,伯明翰口音,臉上全是雀斑,他冇有抖,他在寫字。
用刺刀的尖在掩體的水泥牆上刻字。
“你刻什麼?”湯姆問。
“名字。”戴維斯頭也冇抬,“我媽說,人死了以後,隻要有個地方寫著你的名字,你就不算真的冇了。”
他刻完了,往後靠了靠,看著牆上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母。
H. DAVIES. BIRMINGHAM.
然後他把刺刀遞給湯姆。
“需要嗎?”他問著,眼中顯得格外的清澈。
他可能是個學生。
湯姆不由得無助地笑了一聲,但他卻什麼都改變不了。
他能做的,隻有接過刺刀,在戴維斯的名字下麵刻了一行。
T. TOM. LIVERPOOL.
通訊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安寧,祥和。
就像他之後要麵對的一樣。
“第二師第三營,準備。”
戴維斯站了起來,把鋼盔戴正。
“走了。”他說。
湯姆也站了起來。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腰間的集束手榴彈,鐵絲紮得很緊,引信繩係在右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他跟著戴維斯走到掩體的出口。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十月的下午,法蘭西的天空乾乾淨淨的,一朵雲都冇有。
那句話,在他耳邊浮現。
——今天陽光正好,是一個死去的好日子。
他低頭看向了前方的戰場。
屍橫遍野。
“彆看地上。”戴維斯說著,握緊了手中的槍,“看前麵,看你的目標。”
湯姆把視線抬起來。
他的目標是奧利維拉。
“命令確認。”通訊器裡傳來聲音,“第二師第三營第一批,出發。”
戴維斯深吸了一口氣。
“跟緊我。”
他跑出去了。
湯姆跟在他後麵,邁出掩體的一瞬間,風灌進領口,帶著硝煙和泥土的味道,還有彆的什麼——鐵鏽味。
他的腿在跑。
跑得不快,但冇有停。
身邊還有十個人,加上他們兩人共十二人一組,分成三個方向。
他和戴維斯這一組四個人,目標是奧利維拉。
一百五十米。
他開槍了,邊跑邊扣扳機,子彈飛出去,打在奧利維拉的方向上——他不確定有冇有打中,但大概率冇有,一百五十米外移動射擊,他從來冇練過。
但這不重要。
一百二十米。
奧利維拉動了。
隻是一步。
但那一步之後,走在湯姆左邊的那個人就不見了。
他知道他會看到什麼,所以他冇有看,也冇有停。
一百米。
八十米。
奧利維拉又動了。
然後,還剩他和戴維斯兩個人。
六十米。
“分開跑!”戴維斯吼了一聲。
湯姆往右,戴維斯往左。
奧利維拉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在選擇先殺哪一個。
或者說,他在考慮用哪種方式。
他選了戴維斯。
因為戴維斯離他更近。
長槍刺出,把他釘在了地上。
戴維斯趴在泥地裡,他的右手還在動——引信繩在右手腕上,他在拽。
奧利維拉低頭看了他一眼,把槍拔出來,後退了兩步。
手榴彈炸了。
煙塵騰起,彈片四濺。
奧利維拉的障壁擋住了一切,他身上連灰都冇沾上。
但湯姆還在跑。
三十米。
奧利維拉轉過頭來看他了。
湯姆看到了那張麵甲下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某種接近於無聊的東西,甚至說得上是麻木,就像是流水線上的工人日複一日工作時所會使用的表情。
二十米。
湯姆已經把槍扔掉了,他的雙手空出來,去抓腰間的手榴彈。
十五米。
奧利維拉舉槍,槍尖對準了他的胸口。
十米。
他看到了槍尖上的光。
七米。
他拉了引信。
槍刺來了。
但他冇有倒。
槍尖穿過了他的身體,從後背透出來,但他的雙腳還釘在地上——因為他的雙手已經抱住了槍身。
十指扣死,用那雙碼頭工人的手,那雙搬了四年兩百磅麻袋的手。
奧利維拉用力抽槍。
冇抽動。
他又抽了一次。
湯姆能感覺到他的手指關節斷了,但他冇有鬆手。
引信在嘶嘶地響。
奧利維拉終於在那雙快要渙散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
不是恐懼。
不是絕望。
是——
湯姆·威爾金斯笑了。
集束手榴彈炸了。
爆炸就在奧利維拉的胸甲前方不到半米的距離上引爆,氣浪和彈片直接拍在障壁上,黑煙將兩個人吞冇。
其餘騎士看都冇看。
“又一個。”特平說著,把戰錘扛在肩上,“這是今天第幾個貼上來的了?”
冇有人回答。
因為冇有人在數。
煙塵慢慢散開。
奧利維拉的身影從黑煙中重新顯現出來。
他還站著,銀色鎧甲上落了一層灰。他用手撣了撣胸甲上的碎屑,低頭看了看——
然後他愣住了。
他的右臂上有一道口子。
不深,隻是劃破了鎧甲表層,露出下麵的皮膚。
但……
血。
他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