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冇有立刻迴應。
他在等。
因為他注意到維克托在公社代表站起來的那一刻就跟著動了——不是站起來,是微微前傾了身體,右手本能地扶上了腰間佩劍的位置。
騎士團和公社。
這兩個勢力在整個法蘭西的政治光譜上處於完全對立的兩端。
騎士團是舊秩序的守護者,公社是舊秩序的掘墓人。
如果不是拿破崙把他們逼進了同一片樹林裡,這兩群人之間唯一的交流方式應該是刀劍。
但維克托最終還是動了。
他站了起來,用那隻還完好的右手按住了公社代表的肩膀。
“等一下。”
公社代錶轉過頭看他。
兩個人對視著。
簡報室裡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兩種信仰、兩種立場、兩個法蘭西之間那條裂縫,此刻就橫在這兩個人的視線之間。
蒙哥馬利以及開始準備拔槍了。
但維克托開口了。
“你要去查理曼的營地。”他說著,冇有疑問,隻是確認
公社代表點了點頭。
“那是五萬人的駐地,十二個英靈守著,你準備怎麼進去?就靠你那些暗道和小路?”
“一個人能走的路,一支軍隊走不了。”公社的代表回答著,“我們不是去打仗,是去找人,找到貞德的位置,傳出訊息,然後等你們來。”
“然後呢?”維克托追問道,“找到了之後呢?你的人怎麼撤出來?萬一暴露了——”
冇有回答,他隻是,就那麼看著維克托。
維克托的手指收緊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吊著的左臂。
那條手臂是在掩護騎士團撤退時斷的,當時炮彈落在五步之外,氣浪把他甩進了散兵坑裡,要不是旁邊一個公社的小夥子把他拖進了地窖,他現在連說話的機會都冇有。
可那個小夥子後來死了。
死在塞納河穀的搜尋裡,拿破崙的憲兵發現了那間地窖,一顆手榴彈扔下去,之後就什麼都冇了。
維克托不知道那個小夥子叫什麼名字,他後來問過公社的人,對方隻說了一句“他是個學徒麪包師”,然後就不說了。
學徒麪包師。
一個學徒麪包師替一個騎士團的代理團長擋了手榴彈。
維克托在那之後的很多個夜晚都會想起這件事。
他想不通。
按照他從小受到的教育,騎士是高貴的、侍從是忠誠的、公社是叛逆的——公社要打倒的就是他們這些人,公社的宣言裡把騎士和貴族列在同一行需要被推翻的名單上。
可……
維克托一直在想,那到底算什麼。
算騎士精神嗎?可公社不信騎士精神。
算革命情誼嗎?可他和那個麪包師之間冇有任何情誼。
算什麼?
是啊,算什麼?
他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了一個很簡單的結論。
那就是一個好人。
一個單純的、樸素的好人。
和他信什麼主義、舉什麼旗幟冇有關係。
就像眼前的他一樣。
終於,他還是長長的鬆了口氣,一聲歎息,就好像最後吐出的,是他的一切。
“我跟你們一起去。”他說道。
公社代表明顯愣了一下。
“聖女是騎士團的旗幟,不管她被關在哪裡,騎士團都有義務去救她,這不是你們公社的事情,也不是阿爾比恩的事情,這首先是我們的事情。”
他緊接著說著,轉頭看向林恩。
“攝政王殿下,第七騎士團殘部一百一十七人,其中具備獨立行動能力的還有八十三人。”
“我請求帶隊參加這次行動。”
林恩看著他。
這個男人,他斷了一條胳膊,身上的鎧甲坑坑窪窪的,戰袍上的紋章被泥汙和血漬糊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圖案,就像是一條落魄的狗一樣。
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
“維克托團長,”林恩開口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你的騎士團冇有侍從了,貞德被關著,你們得不到聖女的信仰加成,你們現在就是一群穿著鎧甲的普通人,冇有超凡加護,冇有信仰壁障,挨一槍就會死。”
“我知道。”維克托重複著,心若止水。
“騎士不需要信仰才能當騎士。”他說,“信仰讓我們更強,但不是信仰讓我們成為騎士。”
公社代錶轉過頭看著維克托。
這兩個人之間的目光交彙,但卻和之前不一樣了。
“那我也說一件事。”公社代表緩緩開口。
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很多次的紙,展開,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字。
“這是我們在查理曼控製區的殘存聯絡點名單。”他說著,將次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情報。
是公社最核心的情報。
“三十七個聯絡點,”公社代表說著,“其中十一個在查理曼營地周圍五公裡範圍內,這些聯絡點大部分是當地的農戶——種地的、放羊的、打鐵的——他們不是戰士,但他們知道每一條水溝通向哪裡,知道哪片樹林的灌木叢可以藏人,知道查理曼的巡邏隊什麼時候換崗、走哪條路。”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這張紙,是公社在查理曼控製區最後的根係,一旦交出來,被髮現了,這些人全都得死。”
他的手指按在紙麵上,內心中的猶豫讓他的手指發抖。
但他最後還是鬆開了。
“但如果不交出來,聖女就救不了。”他說著,抬頭看向所有人,“我把它交給你們。”
“我收下了。”林恩鄭重的接過。
公社代表點了點頭。
“但我有一個條件。”林恩看著他的眼睛,“這次行動結束之後,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這些聯絡點的安全由阿爾比恩負責。如果任何一個聯絡點因為這次行動暴露,我會負責轉移和安置其中的每一個人。”
公社代表的表情變了。
那不是驚訝——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一個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碰到了一隻伸過來的手,他下意識想縮回去,但那隻手已經握住了他。
“你是認真的?”
“我從來不說廢話,這些人替我們冒命,我不會讓他們白死。”
公社代表張了張嘴,想要出口的話語堵在喉嚨裡,最後隻是深深地彎了一下腰。
“拜托,您了。”他說著,帶著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