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落。
整整五萬名法蘭克的步兵在山脊線後方列成方陣,槍刃如林,旗幟如海。
他們不像拿破崙的軍隊那樣沉默剋製,也不像阿爾比恩軍隊那樣整齊劃一。
他們甚至用著古老的冷兵器,甚至用著原始的方式奏唱著軍樂。
用人聲。
用低沉的、渾厚的、用古法蘭克語吟唱的戰歌。
並不雄壯,並不激昂,倒像是那緩緩敘述、娓娓道來的英雄史詩。
林恩遠遠地看著。
查理曼的主力不再推進了。
號角吹罷,步兵方陣在第一道防線後方停下,開始紮營。
侍從從輜重車上卸下一卷卷深紫色的絨毯,鋪在泥地上,從輜重車一直延伸到方陣中央豎起的主帳門口。
然後,一匹黑馬從隊列中走出來。
四名侍從牽著韁繩,兩名侍從在前方鋪路,鋪的是紅色的絨毯,從隊列中央一直鋪向前方。
馬背上的人不高。
至少從傳回來的投影畫麵裡看,她的身形在全副鎧甲的襯托下甚至顯得有些纖細。
但那副鎧甲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並非戰場上的實用甲冑,而是儀式用的全身板甲,每一塊甲片都鑲著金絲繪成的浮雕,日光照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中世紀的祭壇畫裡走出來的。
她的麵容被頭盔遮住了。
但那柄橫放在馬鞍前的權杖,以及權杖頂端那顆拳頭大的紅寶石,足以說明一切。
法蘭克王國的創建者,神聖羅馬的加冕者,十二聖騎的召喚者。
——查理曼大帝。
她在紅毯的儘頭停下。
然後,兩名全副鎧甲的侍從跪伏在馬側,用自己的背當台階。
查理曼踩著侍從的脊背下馬,步伐平穩,像是踩在石階上一樣理所當然。
冇有一個侍從發出聲音。
這整套流程行雲流水,像是排練過一萬次一樣。
——事實上,大概確實排練過一萬次。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身邊的侍從昂首挺胸地朝著他們的隊伍走來。
蒙哥馬利主動上前接過傳令官帶來的口信,臉色很微妙。
“查理曼大帝邀請阿爾比恩攝政王至陣前會麵。”他念著,顯得有些古怪。
“她說,'兩軍陣前,君王相見,古禮也,朕以先祖之名保證攝政王殿下的安全。'”
他說罷,直接將信箋塞到自己懷裡,不讓林恩碰到一點點,整個人也堵在了林恩身前。
“不能去。”他說著,語氣極其堅定,“上一次您走出去麵對拿破崙,我已經——”
“我知道。”林恩打斷他。
他在想彆的事情。
事實上,查理曼完全冇有見他的必要。
她的十二英靈能把整個東線撕成碎片,她完全可以直接碾過來。
但她選擇停下來,紮營,鋪紅毯,用古禮邀約。
這說明她想談。
或者說,她想展示某些東西。
“去給我找匹馬。”林恩說。
蒙哥馬利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殿下。”
“蒙哥馬利。”林恩看著他,“她如果想殺我,衝過來就行了,用不著請我喝茶。”
這個道理蒙哥馬利當然懂,但他還是不願意。
最後是威靈頓找來了一匹白馬。
是匹好馬,諾曼底本地征調的,體型勻稱,毛色漂亮,軍官的坐騎。
林恩翻身上馬的時候差點從另一邊滑下去。
蒙哥馬利在下麵一把扶住他的腰,臉上的表情介於想哭和想罵人之間。
“殿下,您不會騎馬。”
“我知道。”
“那您——”
“走慢點就行了。”
林恩夾了夾馬腹,白馬邁步往前走。
他的姿勢很不標準——腰挺得太直,韁繩握得太緊。
但他冇有停。
他現在是阿爾比恩的臉麵。
一個人,一匹白馬,從第二道防線的缺口走了出去。
哦,還有個侍從,他帶上了愛德華,畢竟不能指望查理曼懂現代英語。
兩軍之間的無人地帶大概有四百米。
炮彈坑、彈殼、翻倒的沙袋,還有一輛被切開首上裝甲的百夫長坦克,炮管還指著天空。
白馬走過那輛坦克的時候打了個響鼻。
林恩冇有回頭。
查理曼已經在等他了。
她站在紅毯的末端,身邊隻有兩個人——一左一右。
左邊是貝爾蒂埃,她的侍從長,雙手捧著一麵摺疊的法蘭克軍旗。
右邊是羅蘭。
那個剛剛一劍切開百夫長裝甲的男人。
杜蘭達爾插在地上,劍身上的光芒已經收斂,但林恩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像是曆史的厚重。
查理曼摘下了頭盔。
說實話,很美,帶著清冷的疏離感。
——童話裡的國王,但是女性化版本。
淺金色的長髮,剛剛過肩,風吹過來的時候輕輕拂動。
而那張朦朧的臉,在身旁的暮光下顯得格外虛幻。
她看著林恩從馬上下來——準確地說,是看著林恩從馬上以一種完全談不上優雅的方式滑下來的。
“你不會騎馬。”她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那種長輩的親切。
“的確不會。”林恩很坦誠地回答著,隨即卻和愛德華麵麵相覷。
她會說英語?!
有人又失業了!
“朕可以送你一匹好馬,”她繼續說著,“訓練有素的那種,不需要騎術也能坐穩。”
“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倒真的不客氣。”
查理曼說完這句話,目光在林恩身上停留了幾秒,目光複雜,倒像是在打量一個名貴的文物一樣。
然後她收回視線,轉身,走向紅毯中央那張已經擺好的行軍矮桌。
桌上放著一壺酒,兩隻銀盃,還有一盤切好的麪包和乾酪。
查理曼坐下。
她坐下的方式和她下馬的方式一樣,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好像整個世界都應該為她的動作讓路。
林恩坐在她的對麵。
查理曼倒了兩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向林恩。
“朕聽說過你。”她說,拿起自己的銀盃輕抿了一口,“在柏林殺死了威廉敏娜的那個阿爾比恩人,用凡人的軍隊打贏了超凡的戰爭。”
“運氣好。”
“運氣?”查理曼放下杯子,“朕不信運氣,朕隻信實力與天命,不過你確實讓朕有些意外——朕原本以為,能讓拿破崙吃癟的人,至少該會騎馬。”
林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好,入口醇厚。
“我還以為查理曼大帝會直接碾過來,”他說,“冇想到還給我倒酒。”
“碾過來也可以。”她說著,倒顯得對此不是很上心,“但在那之前,朕有些話想說。”
“請。”
“法蘭西不是你的地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任何攻擊性,甚至帶著一點耐心,像是大人對孩子解釋一個簡單的道理一樣,而且林恩對此甚至不能說得上是生氣。
“法蘭西是朕的先祖流血打下來的土地,每一寸泥土下麵都埋著法蘭克騎士的骸骨。”
“拿破崙也好,貞德也罷,戴高樂也好——她們都是後來者,而你,你連後來者都算不上。”
林恩冇有接話。
但查理曼並不在意。
“朕給你一個機會,帶著你的軍隊,回你的島上去,朕保證不追擊,甚至可以簽一份停戰協定,互不侵犯。”
“條件呢?”
“冇有條件,”查理曼說,“朕說了,一國之君不殺他國之君,你不屬於這裡,回去就好。”
“那我拒絕的話呢?”林恩尖銳的看著她,可對方卻好像毫不在意一樣。
“那朕就把你留在這裡。”她隻是這麼簡單的回答著。
四目相對,卻是長久的沉默。
“你很有意思。”查理曼忽然說道。
她的語氣變了,從公事公辦的威嚴變成了一種帶著些許玩味的隨意。
“朕見過很多國王和領主,他們在朕麵前要麼跪著,要麼抖著,你倒好,坐在這裡喝朕的酒,拒絕朕的善意,還一副在思考彆的事情的表情。”
“因為我確實在想彆的事情。”林恩說。
“比如?”
“比如貞德在哪裡。”
查理曼的手停了。
雖然隻有一瞬間。
然後她笑了。
並非嘲諷,也並非冷笑,倒像是聽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一樣。
“你的小情人啊。”
她說這話時語調輕快,帶著一種刻意的戲謔,像是高位者拿下位者的軟肋逗弄著玩。
林恩的手指收緊了。
查理曼看到了他的反應,笑容更深了。
“放心,她還活著,頭髮也冇少一根,畢竟是聖女嘛,朕怎麼會虧待一位聖女呢?”
她端起銀盃又飲了一口。
“不過——”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她在朕手上待的時間越長,就越不像一個聖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