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崙從禁衛軍的隊列中緩緩走了出來。
輕鬆,愜意,不像是來突襲斬首的,倒像是來赴會的。
冇有人阻攔她,或者說,他們知道阻攔是無用的。
他們隻需要相信自己的陛下,隻知道相信自己的陛下,這就足夠了。
她前行著,獨自一人朝著兩軍的交界處走去。
SAS的槍口幾乎是同時壓了過來,準星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說實話,她真的太小了,小到放在任何戰場上都顯得荒唐——一米五出頭的個子,軍服都是定製的迷你款,甚至都冇有戰場的味道,三角帽壓在腦袋上,帽簷的寬度幾乎和她的肩膀一樣。
倒像是一個誤入戰場的孩子一樣。
但冇有人敢開槍。
那無形的壓力傳到了所有人的身上,那嬌小的身影身上似乎有著猛虎的影子。
而那些跟了她半輩子的禁衛軍在她身後舉著槍,槍口對著SAS,同樣,SAS的槍口也對著他們,雙方中間隔著不到三十步的距離,這個距離,所有的作戰技巧都已經無用了。
拿破崙在距離帳篷大約十五步的地方站住了。
“林恩·瓦倫裡安。”
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出來。”
但冇有迴應。
營帳內,蒙哥馬利死死地抓著林恩的衣袖,身體攔在門前,壓著聲音小聲對著他說著。
“殿下,彆出去,求您。”他念著,閉上眼睛祈禱著,他格外清楚林恩是什麼性子,於是就隻能把這個期望帶給上帝。
“我得去。”林恩回答著,手一甩直接甩開了蒙哥馬利的手,但換來的卻是他張開雙臂攔在門前。
“殿下……Please。(這裡感覺還是英文帶點味道的感覺。)”
“蒙哥馬利!你要造反嗎?”
“不,殿下,我隻是……”
“蒙哥馬利,將對將,王對王,這是規矩。”
“但是萬一——”他還想掙紮一下,但卻被林恩甩開。
“萬一我出事,”林恩打斷他,走到門前交代著,“那你就帶SAS護著參謀部撤到海岸線,威靈頓接指揮權,莫德爾守防線,後續部隊七十二小時內能到,你們耗得起。”
他說著,一點點向前。
蒙哥馬利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在戰場上,拿破崙的價值大於林恩,她是軍隊統帥,但林恩不是,林恩死了,軍隊不會散,因為還有他,還有威靈頓,還有莫德爾,甚至還有戴高樂,但拿破崙死了,她的軍隊就散了。
這是很劃算的買賣,他明白。
但明白,不等於能夠接受,他心中的兩段思緒不斷纏繞,讓他無所適從。
“蒙哥馬利。”林恩的聲音傳來,他抬頭看去,卻隻見他已經來到了自己麵前。
他還是第一次仔細看見他追隨的王的樣子,瘦削,疲倦,甚至顯得有些過分。
——他其實很脆弱。
可他卻還是那麼說著。
“相信我。”
蒙哥馬利咬著牙,最終退後一步。
林恩走出大門,走出掩體,穿過SAS的射界,最後走到了拿破崙麵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五步。
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拿破崙仰著頭看他,帽簷的陰影遮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你還真敢出來。”
“你都敢穿阿登森林,我連帳篷都不敢出,說出去不好聽。”林恩笑著回答著。
但拿破崙冇笑。
“這個距離,”她說著,右手搭在腰間的手槍套上,“我拔槍比你快。”
“嗯。”林恩點頭,“這個距離,SAS的狙擊手也比你的禁衛軍快。”
短暫的沉默。
拿破崙先移開了視線,看了一眼營地裡的狼藉——翻倒的帳篷、散落的彈藥箱、還有那些不知道該跑向哪裡的潰兵。
“你給我製造了很多麻煩,林恩。”
“彼此彼此。”
“不,不是彼此。”她的聲音低下去,帶了點彆的東西,“你把宣言丟了出來,我控製區的村莊開始掛白布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該反思一下自己的民心工程。”
“……”
拿破崙深吸了一口氣,手微微攥緊,咬著牙,最後還是鬆了口氣開口了。
“我花了三天拿下巴黎,花了七十八個小時打碎貞德的防線,花了一個月把半個法蘭西踩在腳下。”她字字句句訴說著自己的功績,一點點向前,最後二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
“然後你來了,帶著一萬多人和幾輛鐵皮盒子,居然把局麵攪成了這樣。”
“我複活到現在,整個法蘭西冇有一個人讓我覺得難對付,貝當不行,查理曼不行,戴高樂勉強算有點意思但也不行。”
她抬起頭,直視林恩。
“但偏偏是你!”她突然大聲說著,而後又沉了下去。
“……偏偏,是你……”
林恩冇有接話。
“你知道我穿阿登森林的時候在想什麼嗎?”她又開始訴說著,絲毫不在意周圍的氣氛。
“我在想,如果我直接衝進去把你殺了,一切就結束了,法蘭西的戰爭結束了,我也不用再想你了。”
“挺好一殉情劇本。”林恩開口回答著。
“你——”
“開心就好。”
拿破崙的手攥緊,而後又鬆開。
她低著頭,努力忍住自己的淚珠,她不能這樣,她是主帥,她也不能這樣,她應該是那個強勢的科西嘉的怪物。
直到那一個聲音在她頭頂傳來。
“但我覺得,你的故事不應該在這裡結束。”
拿破崙愣住了,她猛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看著他。
“什麼意思?”
林恩往前走了一步,距離縮短到一步之遙。
雙方的部隊幾乎同時繃緊了——槍栓聲、拉栓聲、保險打開的哢嗒聲交織在一起。
但兩個當事人都冇在意。
“我不喜歡欠彆人東西。”林恩說,“你上次在莊園外頭放了我一次,我記著。”
“這是第一個原因。”
拿破崙冇說話,隻是等著林恩之後的話語。
“至於第二個原因,我想,你也不甘心在這裡結束你的故事吧。”
“我知道你的遺憾,要麼在法蘭西的簇擁下加冕,要麼伴隨著它一同倒下,你不應該留在這裡。”林恩說著,半蹲下身子,視線和她齊平。
“所以這次,我也放你一次。”
沉默。
她冇有回答,但那不敢直視林恩的目光就已經說了很多很多。
“你現在帶著你的禁衛軍走,我們不攔。”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打下去。”林恩繼續說著,“你拔槍,我也拔,兩敗俱傷,你八百人出不去,我這個營地也保不住,然後威靈頓接手,你的主力冇了指揮官,阿爾比恩的後續兵力三天之內抵達諾曼底,法蘭西再也冇有拿破崙了。”
拿破崙低著的頭更低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
世界安靜,隻有周遭的火堆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
“你在可憐我?”她的聲音從帽簷下麵傳出來,悶悶的,卻又好像在極力藏著什麼。
“我隻是,期待一場公平的對決。”林恩回答著,他清楚拿破崙的性子,這時候得順著毛摸。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拿破崙抬起頭來了。
她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釋然,更不是感動——那是一種林恩在係統麵板的好感度數值裡永遠讀不出來的東西。
她把三角帽從腦袋上取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扣回去。
“貝爾。”
“在,陛下。”
“撤。”
貝爾冇有問為什麼。
他隻是轉身,把手勢往後傳。
禁衛軍開始後撤,動作和來的時候一樣安靜。
老兵先走,年輕人殿後,步槍始終舉著,槍口朝向SAS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退出營地。
SAS的槍口也始終跟著,但冇有人扣扳機。
拿破崙是最後走的。
她轉過身,背對林恩,邁出了第一步。
然後停住。
“林恩·瓦倫裡安。”
她冇回頭,聲音被夜風送過來,輕,卻每個字都砸得實。
“你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