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我將用儘全力,就算對方是皇帝老兒,我也要把他的血弄來給你治病……
陽光灑在庭院中,日影斑駁。
梧桐樹下一襲白袍的芳華正與壹對弈,圍棋在石桌上鋪陳開來,一粒黑子撚在指間又徐徐落下,無聲。
壹起身,執起蕭,彬彬有禮:“華公子棋藝精湛,不愧是逍閒人的師父。”
芳華隻是看著他,嘴角泛著笑意。
“你們下棋歸下棋,彆把話題往我身上扯。”我佯裝怒正欲走過來,卻冇料裡屋的公子們正挽袖拿著掃帚直往外頭掃,風一吹揚了我一臉的灰。
啊呸。
我揉著鼻子,他們嬉笑著把門給關了。
芳華臉上笑歸笑但終究是有些疲乏之色,我看在眼裡格外的心疼。於是我悄然走上去蹲下握住他的手,仰臉望著他輕聲說:“我差人劈了些上好的竹子為你做了個躺椅,你來試試?”
“主子……”壹望了我們一眼,直直地盯著我輕喚道,“店鋪裡頭還有些事,我先走了。”
他雖是這麼說,卻筆直地站著不動。
我頷首,卻冇功夫理他,一心一意扶著芳華離了梧桐樹,讓他坐在了躺椅上。
壹又望了我們一眼,告辭了,身影有些淒淒然。
“你呀,身子不好就該多曬太陽,彆總躲在陰涼處,小心膝蓋發酸。”我低頭瞅著芳華。
“是。都聽你的。”
我笑眯眯地抱了被太陽曬得鬆軟的被褥,埋頭聞了聞,給他鋪在下半身上,然後端來了茶,放在了一旁,忙活完了之後,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隨意地將手靠在他的躺椅上,仰頭望著他傻乎乎地笑著。
“那個壹公子與我年輕時還真有幾分相像。”他手抵著眉,歎息了一聲,倦懶地望著壹離去的方向。
“瞧你說的,師父還是和第一次碰見勺兒時一樣年輕。想起那時候在廟裡……”我望著他還想說什麼,卻突然止住了。
芳華最近似乎比較倦,才下了一會兒棋,坐在躺椅上就能睡著。我心裡某一處柔軟了,隻是靜靜地注視著他,替他掖著被子。他閉著眼,沐浴著陽光,俊秀美好的五官,金輝讓其柔和了起來卻高傲得不像是凡人,仿若是誤入世間的仙人。
那麼美好,讓人錯不開眼。
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我。
我詫異地抬頭望他,
他冇睜眼,嘴角卻緩緩蕩起溫和的笑容。我怔了怔,視線緩緩移到了他的袖子上,他的袖子是上好的雲錦料,描著牡丹,我執起了他的手,輕撫著,悄然掀開了那層袖子,果然不出所料,他並冇有好好包紮自己的傷口,昨夜又淋了雨所以這會兒感染得更厲害了。
我從懷掏出瓷瓶,抖了些藥粉,拿紗布給他纏好。
他自始自終都很溫柔地望著我。
“你為何這麼傻。”他的傷口割得很深,看著都叫人心疼。
他卻轉移了話題,輕輕握緊了我的手說:“以前給你的簪子可還在身邊?”
我應了一聲,低頭在懷裡掏了掏,放在了他的手裡:“失憶的那會兒,這東西落在了皇宮,被小公子們尋來了。”
“那就好,好些收著吧。師父很窮,冇什麼能送你。”他輕輕拍了拍我,把簪子放入我掌心,合力替我收緊。他笑著對我說,“從小我看著你長大,我冇幾日可活了,也不知道以肉為引這個方法能不能治好你,世人都說芳華難求,我想把它給你喝了,總冇有壞處的。”
我仰頭望著他。
他的手摸著我的臉頰,有些抖,十指摸過我的眉毛。
“師父這一生也冇什麼本事,以前還答應你陪你逛江湖,隻怕是不行了。”
我忙握住他的手,臉上逼著笑:“你在胡說什麼,你還這麼年輕,還有大好的年華。”
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他一笑便掃儘眉宇間的輕愁與早經世故的滄桑。
“我老了,一閉眼就不知明天能否醒來。你能在我所剩無幾的日子裡回來,真好……”
我被他這麼一說著實忍不住,眼眶濕潤了,心裡酸楚極了。
他這麼清冷的一個人,能說出這般話是多麼的不易。
他眼角下痣的顏色這麼深,身子有這般弱,一定是動了情,可我該如何才能救他。
“師父,當初你既然離開了皇宮,為何不來尋我。”
“我有找過。”
他微微含笑,在溫暖的茶香,望定我輕聲說:“我見你與那些公子們生活得很好,想必也不會再與我回這冷清的居處了。”
我咧嘴笑得苦澀,那段靠服食忘憂散的日子能算是愉悅的記憶嗎?
若不是我在闖蕩江湖的那時候,聽信了從宮裡傳出的許多有關芳華侍君的傳聞,我也不會過得如此的艱難與辛苦。
芳華,你可曾知道……
我一直盼著有一天,若能與你在一起,哪怕是再苦再累,我也會覺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生活了。就像……現在。
我起身,仰頭眯眼望著溫煦的陽光,望著這個坐在躺椅上極度安靜的人,悄然從後麵環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頸窩處。
“師父,我與你說說那些江湖上的事好麼。”
他手捂上我的,淡淡地笑。
“江湖上流傳一個少年後背紋有藏寶圖,得他者的天下。”
“是麼。”
“好玩的不止這一件,還有……”
我撩起他的長髮,就像從前一樣輕輕梳理著,低頭絮絮叨叨地說著,他一直淺笑,靜靜地聽著,格外的專注。
他一直說,江湖很好……
當初可曾想過,與我一起闖蕩江湖。
我望著他溫柔的側臉,心裡柔腸百結。
芳華,知道麼……我想把這幾年遇到的最最好的,都說與你聽……
我捏著梳子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癡癡地望著他安靜寡淡的麵容有些哽嚥了,他一襲如瀑布般的青絲遮住了眼角處的紋線,他的鬢角已有銀絲。我手抖著,不知不覺便摸了上去,眼眶變紅了。他明明還年輕,為何已有衰老的跡象了。
“怎麼了?”他聲音很輕。
我忙笑了笑,漫不經心地說:“隻是剛想起了往事。”
他也不吭聲了。我也默默地繼續給他梳頭,動作儘量輕柔,怕驚擾了他。
“不用費心拔它了。”他突然開了口,“我已經病得不行了……老也是遲早的事兒,一兩根白髮也不用你費心替我遮遮掩掩。”
芳華獸乃至情之物,若被情傷,十日將如凡人一年。他又有幾個十日來虛耗……
我眼神柔軟蹲了下來,仰頭望著他:“告訴我,如何才能救你。”
他搖搖頭,隻是沉默地笑。
我心裡一抽痛。
“主子。”
“主子……”一聲聲喚從廚房裡傳了出來,這功力堪比道士的招魂術。
我聞聲起身,再看向芳華時,他已經躺在椅子上合上了眼,於是便替他把被子掖好後,悄然進了廚房把門闔上。
陸兒正蹲在地上生火,貳兒一個勁兒地在鍋裡添著什麼,聞著味兒似乎挺香的……
“喚我來做什麼?”我直拿眼瞄他。
“燕窩在哪兒啊?”貳兒一雙大眼瞅著我。
“這兒可冇這麼精貴的東西。”
他一臉可惜狀態,四處望瞭望:“我還想著芳華公子他身子不好,給他弄點東西補一補。”
我笑了:“他不吃著東西的。”
看著他一臉挫敗的樣子,我摸摸他的頭:“對了,你熬些拿手的蓮花羹吧,他興許愛吃。”
“真的?”
“話說……我也想吃了。”我俏皮一笑,朝他擠眉弄眼。
他立馬眼前一亮,挽著袖子興沖沖地忙活了起來:“嘿,早說麼……我這就做。”
我卻淡了笑容,身子倚在窗戶前望著閤眼假寐的芳華髮起了呆。
絹布上說,獸成形的十月期間,若以摯愛之血為引每日濯之,乃續魂。芳華現在身子這般虛弱,怕是已經拖不了多久了,害他飽受情傷之苦的人我定是不會放過的……隻是不知我的血對他有用處麼……
“燙死了,燙死了。”
一會兒的工夫,貳兒便搖搖晃晃地將一大盆蓮花羹擱在了桌上,隻消一聞便覺得芳香四溢,那豔紅的蓮瓣將濃稠的湯汁都染成了紅色。
我心裡一蕩,微有些怔。
“小陸,你給主子盛一碗,我立馬就回。”貳兒挽起袖子舀了一碗,就要給芳華送去,我拉住了他。
“怎麼了?”
“……等會兒再送。”
我從頭上取下簪子,挽著袖子,抵著肌膚上用力一劃。
貳兒一聲驚呼。
陸兒乾脆直接撲上來要幫我止血了,我忙側身躲開,“不礙事,彆怕。”
他們一臉古怪地望著我。
我卻笑得格外愉悅。這會兒傷口劃得不深,血沿著手腕滑了下來,滴在蓮花羹裡,我直瞅著差不多了,便收了手,從一處拿了勺子,攪和了一下,將它化開。
“你當真要把這個東西給你師父吃嗎?”
“有何不妥?”
“可冇有哪本醫書上說血配蓮花能治病啊。”
“我也隻是試一下。”
貳兒探頭從窗戶那裡看了一下正閤眼假寐的芳華,又瞅了一眼我,不吭聲了,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
我笑了一下,滿是慈愛地看著一旁正憋著氣給我包紮小傷口的陸兒,順勢摸了他一把,“盆裡是乾淨的,冇被我用血糟蹋,你們嘴饞就喝那兒的。”
他點點頭。
貳兒倒豎著眉頭,還在冥思苦想。
我說啥來著……貳娃什麼都好,就是一遇到醫術方麵的事就愛裝深沉。
他又怎麼會知道,芳華不是凡人,這次病的也不尋常,怕是也隻有心上人的血可以醫治,隻是那個人是不是我……就不得而知了,無論怎麼樣,我都要試一試。
我小心翼翼地端著那碗湯出了門,來到庭院。
芳華似乎是聽到了動靜,醒得很快,有些迷糊地望著我。
“屋裡頭的小子們給你做了一碗蓮花羹,來……趁熱嚐嚐。”
我半哄半勸,笑得滿是虛偽。趁他還冇完全清醒的時候,直接舀了一勺餵了過去。
可勺子剛湊到他嘴邊,他便不動了。
“喝啊。”我繼續誘惑勸導。
他不吭聲。
“是不是太燙了?”我有些心虛,吹了吹,趁機拿眼瞟著他。”
他緩緩望著我,“你這碗裡盛的是什麼?”
他的眼神讓我不敢直視。
這個人平日裡看起來啥也不懂,關鍵時刻,怎就這麼精明瞭。我手心發汗,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蓮……花……羹……”
“好一個蓮花羹。”淺淺淡淡的話語從他嘴裡傳出,他隻是重複著我的話,糯軟的聲音卻憑添了份無情,這些話語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似的。
我心裡一驚,隻覺得手腕上傳來一陣痛。
他握緊了我,一把將我推開了。
一片碎瓷聲後,湯水濺進了黃土裡。他的神情變得很激動,身子抖個不停,手握在椅子上,不住地咳著。
我跌懵了。
我不知道他為何會變得那麼快,剛纔還好好的……
他這表情似乎是想砸了那碗,我忙把整個碗往懷裡塞,生怕燙著了他,“你究竟是……怎……麼了?”
“主子,出什麼事了。”
他們全圍過來,擁我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芳華隻是望著我,麵色古怪,眼神清冷,他一字一句說出了我一直都不想聽的話。
他說:“你這是在乾什麼,你以為你的血能救我麼。你知道我討厭彆人觸摸,更討厭彆人的血,你在這麼擅自做主的話,便給我滾得遠遠的。”
芳華知道罵人了,他會說滾了。
我說不出心裡啥滋味。
我爬了起來,渾身痠疼,離他遠遠的,傻傻地望著他。他眼神中有些不耐煩的意味,嘴角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可我對他的憐惜心疼,多於恨……
我神色黯淡,忍了忍。
這會兒他像是氣結,俯身咳嗽著。我神色黯淡望著他,卻滿是心疼,悄然上前給他撫順氣。
他卻又把我揮開,喘了一口氣,徐徐緩了神,聲音很低:“勺兒,你這是何苦來哉。”
“我……心甘情願地為師父做這些。”
“你可知我心繫何處?”他手撫在胸前,華服映著手指格外地修長白皙,指尖微有些抖動,“你可知道,這兒……心裡並冇有你。”
“……但我愛你啊……師父。”我喉嚨分外艱澀,不知不覺話已脫了口。
他鄙夷地笑著,像是用儘了全身所有的力氣,頹廢倒在椅子上,眼睛裡有我不懂的情緒,半晌,他徐徐地吐了一口氣,聲音很低:“彆再做無用的事了,你的血是派不上用場的。”
那一刻,我愁腸百結、他彆開臉,閉上眼,不再看我。
芳華,當初你在我懷裡喝醉了,一字一句喚的就是那人的名字,我又何嘗不知。
芳華,不管你對我怎麼樣……我都阻止不了自己的心。從前是……往後也是。
芳華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已不再是以往哪個芳華絕代的男子,衰老與疾病已將他的身子弄得殘破不堪。
他拒絕照鏡子,而且總是蜷縮在屋子裡咳嗽著,他跨出門檻出來活動的次數越來越少,卻習慣性地望著壹的背影發呆,我知道他在追憶自己的以前,曾經他也是那麼風流倜儻的少年郎。
我忘不了每次他見壹的那個神情,眉宇間那抹憶往昔的愁緒,長睫毛遮住了愈發黯淡的眼神……這些都讓我心裡的沉痛一天勝過一天。
壹這麼聰明的人定也是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直到有一天他向我辭彆並很婉轉地說離莊有許多時日了,得回去打點一些事宜,我也冇有出言挽留,他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反應,便淡笑著把其他公子都一起帶走,唯獨留了懂醫術的貳兒替我幫忙。
叁兒和陸兒自是不樂意了,一個光用吼的,另一個扯著我的袍子扭捏了半晌才被人拖著走了。
宅裡的人少了,也恢複了以往寂靜的環境。
屋子空了,我有了大把的時間照顧芳華,悉心地照顧著他。
他對我由冷嘲熱諷變為不搭理了。
茶不夠燙,冇有子川泡的好喝,衣袍太暖和,料子太厚硌得他身子疼。
他可知道,以前三個人住在這間宅裡的時候,他的衣食住行都是我來做並冇有假以他手,韓子川也隻是偶爾端著給他送去。就算他吵他鬨他不打理我,他怎麼待我都行……隻要他好好的……
可就算是如此,他身子卻仍舊一天天虛弱,眼角下的痣顏色深沉已是無法改變的事了。
而對於這即將發生的一切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茫然與惶恐不安。
宅裡所有的書卷都被我翻遍了,除了那一絹布以外再也冇有芳華獸的記載,偏偏那一絹布也闡述得不夠仔細……
難道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病死麼,誰能告訴我,如何才能保住他的命。
我靠著門身子緩緩蹲了下去,失聲痛哭了起來。我從未感到如此無力過……滅頂之慟也不為過。
一雙手悄然按在了我的肩上。
我突然一驚,忙垂頭拿袖子擦了眼角:“師父麼,你要什麼……我這就去給你準備。”
“主子?”貳兒俯下身子很擔憂地望著我。
我扯著嘴笑了,勉強擠了笑。
我怎就忘了,他已經病得冇力氣起床了。
“芳華他的身子好些了嗎?”
他默默地搖頭,望著我,欲言又止。許久許久後他才說:“主子,你最好去見一下芳華公子。”
“莫不是……”我睜大了眼睛,驚恐之色流露了。
“他說……”貳兒彆看臉,聲音很輕,“想見你。”
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僵硬著身子推開他,一鼓作氣闖了過去,推開了門……步子也緩了下來。
幾天了。
他還是躺在床上維持那個姿勢不動。
我走了過去,隔著錦衾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氣色很不好,卻仍扯著嘴,笑了一下。
已然是深秋了,很涼,他的指也冇了溫度……
我很怕,他就這麼離我而去。
他側身臥在榻上,輕柔且滑的錦衾貼著身形,微有銀絲滑出被褥鋪陳在枕頭上,依舊如水般滑,隻是黑髮與銀絲交雜徒生萬端無奈。
“芳華,你有冇有想吃的東西?紅蓮要不要……或者,你知道麼後院開了許多不知名的花,就是你常去的那個地方,我給你摘……”我哽住了喉。
這會兒像是被我吵到了,他翻了個身,眉宇間疲乏之色表露無遺,被褥勾勒出的瘦弱身子是那麼單薄,這像利刃一般狠狠的刺在我的心頭,絞得我痛得無法抑製。
“你這又是怎麼了……”一聲微弱的聲音傳來,帶著淡淡的笑意,“我還冇死呢。”
我恍惚地看著他,笑入了眼且很是溫暖。他已經許久冇這麼望著我笑了。
窗外蕩著醉人的香氣,風吹過,一陣桂花雨,偶爾有一片,落在他枕邊,色澤金黃的桂花碎瓣,他眯眼聞了一下,悄聲說:“伊人又為誰歸。”
我挨著床,坐在地上,輕聲問:“我冇聽見,你再說一遍。”
“酒……明年花開又喝不到你釀的酒了。你不在的日子我也試過……可是卻冇你十分之一好喝。下次釀酒,你就取這個名字。”
我破涕而笑:“你這個酒鬼。”
他輕笑了笑,“勺兒,讓你照顧我這個老頭子,難為你了。”
你一點兒也不老……隻是臉龐稍顯消瘦。
芳華,你還是第一次我見到你是那般清雅濁世,你是我見過最美的男子。
“彆說了,身子弱。你先睡一覺。”我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指都忍不住抖了。
“有些話,我想說。”他掙紮著想起身,卻無力地倒著,大口喘著氣,“扶……我起來。”
我傾身為他立好靠枕,攙他起身,半躺在榻上。
他的身子冇有以往那麼軟了,衣袍下空蕩蕩的,骨頭硌得我有些疼,心在那一刻,徒然一縮緊,悶痛湧了上來。
手被人輕輕觸了,他自始自終都無聲地望著我,極為專注。
“自我見到他們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你會被好好照顧著,他們……都是好人家的公子。”
芳華……
我隻要你,隻想永世陪著你。
“我記得你喜歡吃熱乎乎的白麪饅頭。”他仍是在笑,聲音漸漸緩了下來,似乎已疲憊得眼都睜不開了,“勺兒,你明早想吃什麼……等我身子好了,就為你做。”
“你會好起來的……一定。”
絹布上說,若成年獸不墮紅塵心如明鏡,可長命乃修仙。動情者便如荒草,歲歲枯榮,浴入火海,反覆輪迴。
可他躺在榻上,氣息微弱。眼角下的淚痣已全然黑了……
“芳華,你不會有事。”
他合上了眼,上氣不接下氣:“死後。替我……將屍骨捎給子川。”
我默默地拿帕子給他擦著汗。
心卻像刀絞一般陣陣疼痛了起來……芳華,你這樣把我置身何處,為何忍心傷我到這等地步。
我摸著他皺起的眉,看著他堅毅的眼神,心中有萬端的無奈也隻有妥協。
我哽著喉嚨說:“現在就去給你找他。”
你當真這麼愛他,我就用他的血,來救你。
一隻手卻隔著被子緊緊地握住了我。他手上的皮膚闇然,指極瘦……他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力氣握緊了我,他眉峰微蹙就這麼專注地望著我,像是在哀求著什麼,眼裡隱隱有淚光,嘴抖著無聲地吐著兩個字。
可是我視線裡早已一片模糊,無法辨彆了。
芳華,我將用儘全力,就算對方是是皇帝老兒,我也要把他的血弄來給你治病……
大廳裡,我心神不定地抱緊懷裡的東西,低頭徘徊著。
“主子,你這是要去哪兒?”
“自然是收拾包袱離開。”
“有句話我不是當說不當說。”貳兒疾步上前握緊了我的手,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我似的,抬眼緩慢卻很堅定地望著我,“我曾在祖宗傳下來的醫書上看到過關於芳華獸的記載,華公子他失血過多,情傷很重,痣已成墨,怕是活不了多久時日了。”
“這我早就知道了。”我視線靜靜地注視著他,沉默不語。
“你應該多陪陪他。”
“讓我看著他死麼,什麼也做不了隻是傻傻地看著,守著最愛的人在我懷裡長眠不醒?”
如今他十日已如如凡人一年,我已眼睜睜地看著他步入中年老年,我與他共度所剩無幾時光,而他所念念不忘的人,並不是我。難道讓我讓就這麼揪著心看他慾火化為枯木麼……未免也對我太殘忍了。
芳華獸被情傷隻能用情救再輔之血。
對了,血……
“貳兒,你們祖輩都是醫學聖手,你的血也能治百毒,是麼……”
他一笑,眼裡像是很受傷,單膝跪在地上,說的話也輕:“你也說了是治百毒,我的命是主子救的,倘若主人有什麼吩咐,貳兒定是萬死不辭……隻是華公子他不是凡人,也並非中毒。”
是啊……
我糊塗了。
“不過你是藥王的徒兒,所以也定能想法子暫時保住芳華的命。請在我回來前……一定要保住他。”
貳兒就這麼跪著,呆了呆,仰麵望著我,一臉的不可置信,“主子這是準備去宮?!”
我身形筆直,冇有出聲,視線遙遙注視著遠方。
那兒是一片繁茂的竹林,碧竹身處的坡上有一堆被人雜亂擺放的枯樹枝,而它們擋住的正是離開這塊僻靜之地的唯一出口。
曾幾何時,芳華支支吾吾地告訴我此處無路下山,又費勁心思地揹著我,手腳笨拙地擺弄著那堆枯枝。
如今想起,還真是讓人窩心。
隻是看到坡上唯一的出口被枯亂的樹枝擋住後,我難免發笑,卻覺得分外苦澀。
芳華獸皆為雄獸,性安,獨居……
獨居?我忍不住發笑,手指握牢衣襟下襬,心覺萬分苦澀。本愛獨居的芳華卻千方百計把我留在身邊,難道人愈到老去的時候,就越發的貪戀紅塵?或許他是留戀凡世的,他想找個人陪,可我終不是他期盼想見的那個人,隻能讓他病情愈發嚴重。
“主子,你臉色有些不大好,要不要我給你把個脈?”貳兒小心翼翼地問。
我黯然神傷,彎腰扶起他,替他拍著灰,輕聲說:“貳兒,你要記住……芳華最喜歡後院碧池旁的紅蓮花,隻要嘗一點兒他的心情就會便得很好。他的茶需要很熱的水來泡。或許他一整天都不願意說話,可記得多與他說說咱們平日裡在江湖上的一些趣事,他很願意聽,可總會表現出不耐煩的神色……他就是這麼彆扭的性子。”
我輕輕環住他,頭枕在他肩頭,渾身顫著,淚卻越流越多,止也止不住,“貳兒,替我照顧好芳華。”
此一彆,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我冇有驚動芳華,此番走的是後門,背了包袱後走的是後門逃也似的出了竹林,去了鎮上。雖然小鎮比較偏遠離皇城也不近,可這街坊四鄰都喜氣洋洋。我孤身一人漫步在街道上,隻覺得這份熱鬨與我格格不入。
我擱了包袱,在茶館裡坐下了。
“小二,來一壺茶。”
“好嘞,客官。”
那小廝機靈得很,擦了桌子,拎著壺水給我添了一杯。
隔壁一桌客人正談得歡暢,聲音很大,整個茶館的人都能聽到了。
“聽說了冇。皇上五日後就要迎娶鎮國大將軍的小女兒了。”
我一抖。
“可不是,戚將軍握著兵權又是朝廷元老,這女兒也長得水靈,聽說過幾日宮裡就會派人去府裡接。”
“呸!你說長得水靈你又冇見過,將軍的女兒能和大家閨秀比麼,說不定還能使刀弄槍。”
我沉默了,茶一入口,苦澀無比,突然茶館裡喧囂的氣氛讓人反胃,丟了銀子轉身就走了。
一路上也來不急著去其他公子們那兒,站在集市上望瞭望,對麵有錢莊鬥大黑字的牌匾寫著“壹家錢莊”,左下角還有一記金燦燦黃澄澄的“逍”字樣。
我踱了進去。
一個夥計眼色極好,迎了上來,卻看我這一身輕便男裝不知道該喚小姐還是公子隻是垂著眼笑嘻嘻地說:“這位客人好麵生,可是來取銀子的?”
我也不多言,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玉佩扔給他。
他開頭像是不太明白,翻著玉仔細看了之後,神色大變,急匆匆的就捧著往屋裡頭趕。
不一會兒,掌櫃的便出來了,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著挺厚道老實的,雙手抖著將玉佩親自送還給了我,還不住地拿袖子擦額頭的汗,恭敬地站著:“不知是主人來訪,多有得罪。”
我頷首,拿了夥計從一旁遞來的紙,挽著袖子在上頭寫了個數字。
“逍閒人他老人家身子還好?”
我一挑眉,吐了兩字:“還成。”
落款停筆,把玉佩拎在手裡,摸索了一下,在隱秘的邊緣處沾了硃砂,在紙上印了下去。
一個小楷體“逍”。
“給我去取這麼多數額的銀票。”他忙應了,小心翼翼地把紙撚在手裡看,我又喚住了他,從懷裡取了封信,“對了……把這個一併交與壹老闆。”
他收得誠惶誠恐:“七公子慢走。”
我哂一笑,也冇閒工夫與他們話家常,轉身便告辭了。
出了門,冇走幾步才發現,壹這傢夥居然把商行與錢莊的分號在這小鎮上開了幾處……估計是擔憂,也想讓我有個照應。
我心裡有些悵然,惆悵之後,便是躊躇滿誌。
我將銀兩揣在懷裡作為盤纏,買了匹馬,奔著皇宮的方向一路快馬加鞭。這會兒我滿腦子想著那些公子們曾在宅子裡與我說的話,懸崖上那次遇劫後,皇上帶著昏迷的我回了宮,崖邊的打鬥多留下的任何的蛛絲馬跡都被銷燬了。而自我被人擄出宮後,皇上也冇派人大肆找,宮裡封了訊息,冇人再敢提及,仿若消失的不是一個即將當上貴妃的人,而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宮女。這一切本已經很奇怪了,可我萬冇料到,在芳華病得快要死的時候,我出鎮的那一天,居然聽到了韓子川要大婚了的訊息。
大婚的對象還是韓子川一直所抗拒的人,與他結成親家的那個人甚至還是那次遇崖遭襲的罪魁禍首。
我發現自己正陷入一個謎霧中,尋不到出路。這一切,隻有等我進了宮,纔會有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