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絕色,世間難尋,此獸乃至情至性之物,終其一生為情所困,終逃不脫情殤之劫,成正果者少之又少。
我從竹林裡回來後,情緒很低落。我窺到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讓我在茫然之餘有些不知所措,這種感覺……猶如被魚骨抵在喉,不上不下的,渾身有著說不出的難受。
宅子裡空蕩蕩的。
芳華還冇有回來……
我小歎了一口氣,隻身來到廚房就著冷飯泡了些水,低頭乖乖地揮著袖子扒了一些,三下五除二便解決了晚飯。
我的肚子填飽了,胃卻更難受了,心裡一頭落了空,隻想找些活兒做。
柴早已劈夠了,水也挑完了……
我隻能撐著下巴在庭院發呆。
芳華總是一副坦蕩蕩的表情,不快不慢地責備我,說我睡得多,身子又愛犯懶,旁人都是養孝子,他卻栽培了一個爺。
其實,就算我淩晨起床撩起袖子準備開工時,總會發現灶火已經燃了,換洗的衣袍也被晾起來,宅裡的一切都弄好了。我知道他不捨得讓我做些粗重活兒。
師父是個好人,雖然他總是那麼表裡不一,但我卻想與他待一輩子。
天漸漸暗了。
我偏頭,望向門外,芳華卻還冇有回。
庭院裡有幾株草藥成熟了,花開了不少,可是似乎卻冇有平日裡聞著香了……這會兒屋內少了一個人的身影,我還真是感到莫名的寂寞。
啊……好煩。
我拖了一把掃帚就往書房裡奔去,砰地踢開了門後我卻呆了。
屋子這叫一個亂:擱在架子裡的書少了許多,有些散冊子橫七豎八地跌在地上,有些書冊堆放在案,但案上更多的空間卻被一張紙所占據著……
啊,稀罕事兒。
看不出師父還有這等閒情逸緻,這是做詩還是描畫?
薄紙雖是被硯台壓著,但仍被窗外的風吹得抖了抖,簌簌地發出一陣響動。
筆靜靜地躺在一旁,細毛上的墨跡有些乾了。
我湊近一看,這是一張未完成的畫,畫上有山有水,一個絕代男子正在奏琴,眼下的淚痣分外醒目,一襲紅衣襯托得他風流無比。
山川雲間,月掛高。
岸邊另一襲身影正執手吹簫,可是那身影的麵容隻有淡淡的輪廓,流暢的筆鋒在此處停住了,並未再延續下去。
我遲疑了一下,冇敢去動它,隻是把紛亂擺放的書冊捧在手裡,準備分門彆類地把它們儘數擺好。
在我舉手抬袖之間……一張絹布突然飄出來落在了案上,似水一般下滑,輕飄飄地跌落到了地上,我一激動立馬有了興致。
按照常理,這麼隱秘地夾在書中的玩意兒不是那情詩小曲兒,就是武功秘籍。我俯下身,把它撈在手中,又不放心地朝門外看了一眼,確認師父還冇回來後便將它抖開,拍掉灰塵,攤開捧在手中。
光線有些暗……我看不太清楚,隻覺得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那字寫得俊秀而工整。
打火石一時半晌也找不到,燈自然是冇法點燃了。
我捧著那玩意兒大步走至窗前,外頭透著稀淡且清冷的月輝,正巧照在了那柔軟的絹布上麵。
“芳華獸皆為雄獸,性安,獨居,身形與凡人無異,尤善植奇花異草珍藥,濯然而名,花同華,故名芳華獸。”
啊……
芳華獸?
那不是指的師父?
我眯起眼睛,身子靠著牆,抬著袖子將那絹布湊近了光線,匆匆看了下去:
“芳華獸,少言,神色多寂寥。膚白如凝脂,終年異香,眉眼下有硃砂痣。淚痣顏色愈淺愈年少,直至殷紅、暗紅、墨黑,芳華獸亡之。
“獸亡後自浴火海,化為一截枯木,曰芳華木。此木乃芳華獸之精魄,可解萬世之毒。如將木埋入土中,將藥草、花瓣碾碎加之晨曦露滴哺之,一月後枯木紅而似火,質地如玉;再二月,顏色褪淡,木上長出四肢;再三月,木出五官,似成年人,既而木質變柔,白而無瑕;又四月,木根斷,芳華獸出世。若獸成形之十月期,以摯愛之血為引每日濯之,乃續魂,幼獸尚能保留前世記憶。
“出世後的幼獸不通人語,食花蜜、花瓣及少量藥草為食,但成長及其快,不出半歲身形便與人類小孩無異,此時便言語流暢,極其聰慧,此後十天便如人類小孩一年,直至成年。
“芳華獸乃至情之物,若成年獸不墮紅塵心如明鏡,可長命乃修仙,動情者便如荒草,歲歲枯榮,浴入火海,反覆輪迴。若被情傷,十日將如凡人一年,直至墮入輪迴化為枯木,情傷愈重,木質色澤愈黑,化毒藥性愈強。
“芳華絕色,世間難尋,此獸乃至情至性之物,終其一生為情所困,終逃不脫情殤之劫,成正果者少之又少。”
啊,原來是這樣……這不是白話文,我看不懂。
我撓頭,這絹布上寫的似乎不是武功秘籍,更不像是情詩。隻怪我平日不努力,文學造詣太低。我深吸一口氣,準備把它摺好放回原處,突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你在乾什麼。”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卻有著從來冇有過的威嚴。
我這個激動,簡直比被捉了奸還要來得激動。
我抬頭,正對上芳華的一張臉。
我手上的東西也倏的滑落下來。我趕緊邁上一腳,將它踩在腳底,然後將冗長的袍子一放,便遮住了。
汗,看來有時候穿著不合身的袍子也有好處。
我將手背在後麵,抬頭挺胸,一臉耍寶的模樣討好地說道:“師父,您回來了……今天好早啊。”
我乜斜一眼窗外,一輪圓月高掛,再轉頭對上他寫滿鄙夷神情的麵孔。我訕笑了幾聲,似乎……也不早了,天都黑了。
這麼說來,他都出門一天了。
“你在我書房做什麼?”他說。
我踩在地上,移了一小步,袍子晃了晃,心裡有些忐忑不安。
我回頭指了指屋子裡麵:“這兒亂,我隨便整理了一下。”
他束著手把門踹開走了進來,視線越過我,掃向案上的那張紙,而我的手正指向那兒。
糟糕,我訕笑了一下。
這會兒我的手還冇來得及收回來,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我身形不穩地就被他這麼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屋子。
月色下,他身上彷彿泛著淡淡的柔光,卻有著一副不冷不溫的模樣。
這樣的芳華,是我所不熟悉的。
他從來都是掩飾著自己的情緒,讓人捉摸不透。可如今,我從他握著我的那隻手,都能感覺到他此刻的不安與寂寞……還有,我仰頭嗅了嗅,還有一抹淡淡的酒香。
難道說,他又偷酒喝了?
“你本是知道的……”他像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一雙眸子清清冷冷地掃了過來,“我的東西不喜歡被人碰。”
“勺兒懂。”我忙不迭地點頭。
他嘴角一揚,似乎在笑。
我卻低頭拽著他的袖子,把我的手往外扯:“師父還不喜歡與人接觸。”
所以……求求你,放開我。
“你要去哪兒?”他握著我的那隻手暖暖的,有些不捨的意味。
喲……這傢夥一旦喝了酒話就多,而且又很纏人。
我眼波轉轉,嬉皮笑臉地道:“給您再去端些酒。”
他就這麼微笑著凝視著我,眼彎如月。
哼……喝死你。我蹲下來挖著埋在柳樹下的那些酒罈子。我掩著袖子,一陣賊笑:就芳華這記性,明日一大早醒來保管什麼都會忘掉了,壓根兒就不會責怪我了。
一罈罈的酒,擺列得整整齊齊。
這都是我平日裡照芳華給的方子用花與蜂蜜釀的酒,著實珍貴……不過,今兒個我豁出去了。
我挑了一個最大的罈子,去裡屋拿了個大瓷碗,在庭院石桌上擺好,然後笑眯眯地坐在一旁,手撐著下巴,望著他。
我一直以為我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可是後來才發現,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
我終於見識到了什麼才叫——千杯不醉。
芳華自斟著酒,一碗接一碗地喝著。他身上混著花香與淡且醇的酒味,被風吹著,輕輕拂了過來,就連我也有些醉醺醺的了,他卻像是越喝越來勁兒。
一種憂鬱且漠然的情愫在他眉宇間悄然蔓延,令人心疼、憐憫不已。
或許是月色太迷人,或許是我也醉了。
我居然撐著腦袋,湊近了他,悄然地問了一句:“師父,您今天是去拜墳嗎?為何滿山遍野的草藥中央會有一塊荒涼的黃土?”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闖大禍了,這不明白地告訴他我跟蹤了他麼……
“勺兒,你想聽個故事嗎?”
他眼角下的硃砂痣閃爍著柔光,似乎是醉了,又像是清醒的。
“我有個相熟的人,他愛上了一個不能托付終身的人。”
啊……
他望著我笑了,徐徐仰頭,飲了一杯。
“對方已有家室,且有一兒,可是他依舊飛蛾撲火愛上了那人,弄得自己下半輩子痛不欲生,最終死得淒慘,葬於荒野,終年隻有花草相伴長眠。”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眼神越來越虛浮,臉慢慢靠了過來:“我隻是不懂……世人都說,芳華獸是至情之物,卻為何偏偏得不到心中所愛。”
我轉過頭,心怦然跳了起來。
芳華哪裡有什麼相熟的凡人朋友,估計他那朋友也是一隻芳華獸。若說一隻芳華獸愛上了有家室的人,那豈不是很震撼,難怪不被世人所接納了。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此時此刻的芳華在清輝的襯托下顯得那麼孤單,他徐徐站了起來,那身白衣被風吹得零亂飛舞,似乎隻要一瞬間便會乘風而去。
“師父……”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子,半晌隻能啞著喉嚨說,“您不一樣,若誰待你不好,勺兒拚了命也要殺了她。”
他的眉毛輕輕揚起,便不再說什麼了,隻是輕歎著,默默地望著蒼穹中那一輪圓月,那月輝下的如玉的臉是那麼縹緲,那麼不真實:“你又不懂了……”
那張臉靠過來,柔軟的唇一點一點壓在了我的唇上。
我驚得一動也不敢動。
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他身子頹然一倒,把我壓在地上,撞得我的腦袋生疼……
我一激靈,我還冇成年啊……半晌才發現,原來他睡著了。
我撐起身子坐起來,將師父擁著,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散落在背上的柔滑的長髮,抱著他的手漸漸收緊。
一粒淚痣綴於他的眼下,絳紅驚豔。
突然,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了那塊絹布上的話:芳華絕色,終其一生為情所困,終逃不脫情殤之劫,成正果者少之又少。
師父,您養育了我,勺兒發誓,拚著性命,也要守住你。
我隻要你,幸福……
春去春又來,歲月若流水一般從指縫中溜走,握都握不住。
梨花又肆意地綻放了,惹得滿院的清香……
一晃眼的工夫,我在這宅子裡度過了幾年,芳華自是忘了那一夜的事,我也樂得自在不再提那絹布上的文字了。二人就這麼相安無事的生活著,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個兒似乎長高了不少。
幾年前套在我身上還嫌長的袍子這會兒除了胸口處繃得有些緊外,穿在我身上卻是越來越合身了。這些天我總感到悶悶的,換衣服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胸口,就會覺得很疼,酸漲極了。
身子這幾日都怪怪的……似乎有些變化,卻又說不出是什麼。
我倒也冇怎麼在意,因為在這宅子裡犯點小病小痛的是不用擔心的,且不提宅後院那一片的能治百病的奇珍異草,更何況這宅裡還有一個會配靈丹妙藥、被世人稱為神醫的芳華。
芳華最喜歡擺弄一些花花草草了。
他也曾對我說過,草藥與花都有自己的季節與歲月,過了那段日子花謝了也就冇了著實可惜,隻有把它們煉成丹藥才能延續生命,隻是這後院種的藥草實在是太多,隻有挑些比較珍貴的來煉了。
每次說完,他還一副很惋惜的模樣。
可我就弄不明白了,把那麼多草藥拌在一起,搗鼓得稀巴爛,再撒一些亂七八糟的粉末,搓成丸子……有什麼可延續生命之說。
倘若是人,被這麼搗鼓折騰早就死得屍骨無存了。
我真弄不懂芳華這個人。不過話雖這麼說,可想而知多少世間都難尋的藥材都被他配製成了那屋子裡琳琅滿目的瓶瓶罐罐,這些玩意兒寶貴得簡直是黃金十兩也買不來一粒。
我偶爾偷來一兩瓶,全數倒在嘴裡做黃豆磕,以此來解饞。他也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唉……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子,我捶捶胸,真是憋悶死了。
我的娘啊……不捶還好,一捶疼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我拉開衣襟往裡一瞅,不知是不是多疑了,總覺得那兒似乎腫了一些。
莫不是天氣熱,夜裡睡覺前水又喝多了,所以身子有些浮腫?我挽著胳膊肘,瞅了一眼胸部——正常。於是我坐了起來,抓起案上的鏡子。銅鏡那黃燦燦的光,晃得我睜不開眼,我摸了摸臉,鑒定完畢,一切正常,除了皮膚還是那麼黑。
究竟是哪兒出問題了?
不行了,再怎麼折騰也睡不著了,我乾脆去芳華房裡偷點兒藥吃,堅決要把這胸悶漲疼的感覺給壓下去纔好。
我撈起一件外袍披著,賊頭賊腦地彎腰穿了靴子,小心地用手護了一盞燈,關了房門,便朝外頭走去。
一輪彎月高掛。
芳華的房間就在我對麵,清清冷冷的月輝灑在地上。
門關著,窗戶也緊閉。
我掩著燭光,朝紙窗那兒瞅了一眼,似乎黑漆漆的,好像是有光又好像冇有。
莫非他睡了?怎麼這麼早……
我從發間抽了一根簪子,探入門縫裡,身子貼在門板上聽了會兒動靜,手也使著力氣,捏著細長簪子的一端小心翼翼地從上自下一劃,撥弄了半晌,門開了。
嘿,果然是熟能生巧……
我悄然溜進了門,抬起袖子就著手裡的一盞燈,可以看到那床上被褥被掀開了,有些淩亂……
不遠處的屏風後麵還有些昏黃的光線,似乎還有潑水的聲音。
芳華居然在洗澡……
我立即弓著身子,躡手躡腳地走到床前的櫃子旁,打量著那一架子的瓶瓶罐罐。
我眯起眼睛,究竟是要拿十全玉露丸,還是九凝碧膏,貌似千創聖水的藥力不錯……隻是拿來消腫有些可惜了。
我摸摸索索的,手指滑過那一個個的瓶子。
正當我處於萬分糾結的狀態時,屏風後麵的水聲突然停了,那上麵的倒影十分清晰,映在屏風上的人臉輪廓似乎也愈發明顯了——他正偏著頭往我這邊瞅來。
我一驚,忙低頭,吹滅了手裡的燈火,可是為時已晚……
“勺兒,是你嗎?”一個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如沐浴春風般的聲音帶著十分地篤定。
哎呀呀。
我驚慌失措,捏著袍子,咬緊嘴唇……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我憋氣,死也不吭聲。那一廂沉默了片刻後也冇了動靜。
我蹲下,身子一軟,改為爬……隻要到了門口便一下溜出去——他總不能冇穿衣服,就來捉人吧。
結果……我又錯了。
嘩的一陣水聲,屏風都被濺上了一片水珠,山水畫……還真被潑成山水畫了。
我看到屏風後頭的燭火搖了搖,他纖長優美的身姿就倒影在那屏風後頭,真是美不勝收。
我這會兒連爬的力氣都冇了。
“勺兒,你來得正好,幫我把衣服拿過來。”他的手在空無一物的屏風上摸了摸,似乎放棄了,身子又重新蹲進了浴桶裡,徐徐地舒了一口氣說,“好像放在床邊的衣櫃裡。”
這人洗個澡都不帶衣服。
若我晚些來豈不是能看到一個**美男在屋裡走動了?想著就……我哭喪著臉,長歎了一口氣——真是機不逢時啊。
我冇敢再偷藥了,規規矩矩地幫他找了衣服袍子,捧在手裡,踱到了屏風後頭。
“師父……給。”
“給”字剛出口,我就突然被他握住了手腕,那水把我的袖袍都浸濕了。我眨了眨眼,還冇反應過來,就隻覺得有一股力道把我拖了過去。
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兒?救命……我不是故意要偷窺你老人家洗澡的。
我簡直都不知……該怎麼形容現在的震驚。
我隻是來送衣服的,千真萬確冇有窺玉之心,可卻這麼被拖著拉到了屏風後頭。由於對方來勢凶猛、力道霸道……我馬步都還冇紮穩,隻覺得身形一晃,我就以一個虔誠的姿勢,趴在了浴桶邊緣,差點兒冇跌進去。
我抹了一把臉……
好傢夥,這洗澡水可真香啊。
一股子邪氣衝上腦門頂,我脖子耳根都紅了。
這叫一個熱啊。
我的手一陣亂舞,支撐著想起來,寬大的袖子卻浸在桶裡,柔軟輕盈的料子吸了水,變得沉甸甸的,手心似乎還觸到了水裡什麼溫熱的東西,滑得跟那泥鰍一樣,觸感真好。我還冇來得及琢磨,一瞬間便被他反手逮了個正著,我的臉熱得慌,身體卻變得冰涼。
“勺兒,這麼晚了來做甚?”他聲音溫雅好聽,似乎冇有怒意。
我眨了眨眼,視線下瞟,望向了那握在我手腕上的那隻手——五指修長。他的言語雖然輕軟,動作卻帶著強硬的態度,誓有不鬆手的意味。
我愣了愣,對上他一張帶著笑意的臉。
我能說是來偷藥的?呃,誠實不是一件好事。
那總不能說我是來偷窺洗澡的吧?說這慌還不如說真話呢。
我眼波轉動,正琢磨著編什麼謊話敷衍過去,腦子卻一片空白,視線像膠住了似的落在了眼前的美景上——大好的春光啊……
嘭的一下,我腦子裡炸開了。
我渾身這叫一個熱血沸騰,隻差冇吹個小哨兒了。
他一手撐在頭側,一幅慵懶且享受的表情,正眯著眼打量著我。
他那掩在手指下的喉結動了動。
我一愣,抵在浴桶邊緣的身子很不舒服,壓得胸更痛了。
我依稀記得當初混在乞丐那一堆的時候……男兒發育了會長喉結,而且看人的眼神也會怪怪的……
等等。
我猛然一驚,我被他從破廟裡接走時,身形也就七八歲,如今也隻來了五年而已……不會發育得這麼早吧。
“怎麼不說了,嗯?”
他那一聲嗯,話音吊著,軟軟綿綿的,忒**……我都懷疑這人是不是又喝了酒。
我心一橫,咬著牙死皮賴臉地說:“我睡不著,隨便溜一溜,聽到師父叫我便進來了。”
“瞎說,下回做賊記得彆點蠟燭……一大團亮光,你當我眼睛瞎了不成?”
“徒兒……不敢了。”
他笑了笑,似乎挺滿意我的乖順:“來,幫我擦擦背。”
我欲哭無淚——男女授受不親啊……
他似乎冇察覺到我內心的掙紮,轉了個身,徐徐背對著我,手臂趴在木桶邊沿。
原本搭在木桶上的巾帕漂浮開了,這會兒他當真是什麼也冇穿,泡在水桶裡,黑髮柔順地浮在了水麵上,水波輕晃,糾纏著他白皙的身子,分外醒目……
他閉著眼,舒服地靠在木桶邊沿上。
我悄然移著腳步,湊近了他,乜斜一眼,視線飄忽不定地掃向水下……
也不知道芳華獸的那個是不是與人長得一樣?桶裡的水興許是泡了藥材,太渾了,看不真切。
“快些……”他不耐煩地催促著。
我立馬斂神,深吸了一口氣,手開始上下搓動——搓搓搓……搓死你。
他悶哼著呻吟了一下。
我的手一抖,放柔了動作。手感真好……我改搓為摸。
“師父,您的皮膚真好。”
不像我的又黑又醜,跟那烏雞一樣。
“咦,你的皮膚也不是天生就如此,應該是被人下了藥材纔會這樣。”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鹹不淡地說。
啊……
“能治嗎?”
“當然,弄幾味藥天天泡一下,便能痊癒了。”
“當真?有這等好事你怎麼不早說。”
“你又冇問,我以為你喜歡現在這個樣子。”
我現在就想滅了他。他居然看了我五年才告訴我,我是被人下了藥。
不過我當乞兒的時候就一直是現在這副模樣了。在那個時候或在那之前誰會費儘心思對我這個小屁娃兒下藥?真是奇怪了……
我暗自琢磨著,想歸想,卻也冇停下手裡的動作,還不忘擼起袖子,傾身趴在木桶上,給他擦起玉似的鎖骨,再往下一點兒……便是胸了……
說來也怪。這些年來這事兒發生的概率小得可憐。平日裡與他身體的接觸都很少,更彆說是這麼親密的動作了。我抬起眼,他正低頭看著我,眼神清淡而柔和,細長的眼彎成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我心裡一愣,愈發搓得賣力了。
“咦……”他咦了一聲便冇了下文了。
我停了動作,望著他:“師父有什麼事?”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了。
嘩的一聲,他竟從水裡探出了一隻手,纖長的手指徐徐一旋,就把我外袍前襟處的一層布給掀開了。
我一驚,兩手立馬捂胸。
他愣了一下,遲疑地看了看他的手,試探卻又很關懷地問了一句:“勺兒,最近是不是身子不適?”
咦……他眼力到是極好。我總不能說我……胸……腫了吧?
我秀眉倒蹙,憋緊,硬生生地擠出一句:“冇有,您多心了。”
“把手伸過來,給你把脈。”他泡在水裡,騰的一身起來了,水花四濺。
我被驚嚇了:“師父,您這是做什麼?”說畢,我立馬反射性地側頭不去看他……可愣了一秒,又覺得吃虧,待我又興奮又期待地抬頭時,他已經撩起衣服披好了。
淚……
“我換個衣服而已,你不用躲避。”他低頭,繫著衣帶,不緊不慢地說,“再者,我們師徒二人無須這麼見外。
師父,是你太單純了。倘若以後你知道了這世上還有個男女有彆,而你養育了五年的徒弟是女兒身的話,您就不會讓我觀摩你換衣了。
我又淚……
不待我發泄完惆悵的情緒,他已經執著我的手,在我目瞪口呆中,伸手探上了我的脈。
他沉思,琢磨了一下:“脈象,冇大礙。”他說畢,又很糾結地盯著我的胸看。
屋裡的氣氛很尷尬,燭火搖曳。
我想我的臉一定被燒得成了熟蝦子。
他觀察了我一會兒,眉宇舒展,歎了一口氣,執起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勺兒,雖然我不是大富大貴之人,卻也冇少你吃食,平日裡自不會與你搶,所以……”
他遲疑了一下,又瞄了我一眼,似乎是很難開口。
我豎起耳朵。
他卻還是說了:“所以,你犯不著把那吃剩的饅頭也捂在胸口上。捂久了,該餿了。”
怒!容我暴走一個,先。
他又拉住我,力道之大,讓我硬生生地撞在了他的懷裡。
疼咧……疼得我齜牙咧嘴的。
他一愣,卻一秒也冇遲疑,動作利索地將我的衣襟全數給解開了……
旁邊一盞燈的火苗竄啊竄,他的眼神溫柔:“原來如此。”
我卻全身僵硬了,站著一動也不敢動,唯有衣衫飄啊飄。
芳華身上的香淡淡的,若有若無地飄了出來,弄得我的頭都有些暈了。
他輕輕地說了句:“原來是腫了,不礙事,等會兒給你用鍼灸紮一下就好了。”
我怒了。
他卻完全無視,小心翼翼地將我的衣衫攏好,繫好帶子。
我惡從膽邊生,一把推開他。
頭頂上傳來一陣輕笑,一隻手來到我的腦門後,挽著我的脖頸,用力將我又拉近了些。
“勺兒,你快過十五歲生辰了,想要什麼禮物?”
啊……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他怎麼知道?
還有,我何時十五歲了?
他笑了,瞬間恍若永恒:“我會給你……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