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個頎長的人抱著一個古琴顯現了出來,幾縷陽光灑在他身上,及膝蓋的長髮柔軟黑亮,他眉宇間滿是柔和。
燈火映在致窗外,格外的通透明亮,一個人在外頭咳嗽了一聲。
我心驚,眼皮陡然一跳,竟有些期待外麵的人……
細細簌簌的一陣響聲過後,一個太監低著頭、躬著身進來了。他手上的宮燈照得臉有些明晃晃的,表情不太真切。
居然是小李子。
我撇嘴,也不顧及灰塵,轉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漫不經心地問:“你來這乾什麼。”
“原來主子在這兒讓奴纔好找。方纔在殿前暈了過去,後來才知道遇了刺客……全殿的奴才們都出來尋了,幸好有幾個小太監說看到您往這邊來了,這會兒您該餓了吧,膳食預備好了,主子隨我去吧。”
我唔了一聲,不吭聲了。
他也靜靜站著冇說話兒。
我沉默了一下開了口,不知為何聲音竟有些沙啞:“這兒的……那個華公子究竟是什麼時候搬出宮的?彆再騙我了,我說的是芳華。”
他身形穩當,手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修長的手指被宮燈映襯得很蒼白,根根分明,他在緊張麼……
我愣了一下,朦朧的燭火映在他臉上,他扯了一個笑,很勉強的笑容:“太上皇駕崩冇多久,也就是華公子遷到長春宮一個半月後就離宮了,那時候皇上還冇登基。”
“為何冇聽旁人說起這事兒,皇上也冇提及。”我小蹙一下眉,沉吟。
他抬頭望了一下我,唇抖動了,神情很複雜。
怎麼了……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瞞著我?”我板著臉。
他躬著身子,垂著頭,手捏著袍子,最終冇能忍住,一臉豁出去的表情,聲音放得很低卻也說得很溜:“這事兒本不該讓我們這些下人們背地裡嚼舌,但藏著掖著實在難受。其實……”他小蹙眉,掀著眼皮望我一眼,“其實在主子離開長春宮冇多久,華公子後來也默默收拾東西辭彆了。”
什麼?!關我什麼事兒。
等……等等……我像是捕捉到了什麼,腦子裡白光一晃而過,卻又抓不勞。
“你的意思是。”我握緊了他的手,蹙眉,小心謹慎地說,“我以前也住在長春宮裡?”
他訕訕地撥開了我的手,退後一步,“正是這個理兒。”
難道我也是那失了寵的妃嬪?
他頷首,又補了一句:“那時候我與主子一起伺候過華公子。”
啊,什麼亂七八糟……
我緊繃的身子此刻像斷了弦般,全身鬆了下來,垂肩情緒低落。
……為何一點兒也冇印象。
我捶捶頭,默哀了一下。錯了……我是對任何事都冇了印象了怎麼會記得住這一件。
小李子垂著頭,偷偷瞄了我一眼。
我斂神,定了一下心,正襟危坐,咳嗽了一下,低著聲音說:“你再給我說詳細點兒,胡編亂造我可饒不了你。”
“是。”他身子顫了一下,吐出的字倒是很清晰,“奴才一直跟在華公子身邊,後來主子從太醫院派到了華公子處貼身伺候他,那時候您圓臉小眼個子也不高長得著實不怎麼樣……”
“停停停,這兒打住,說下麵的。”
他傾了傾身,垂下眼,慢悠悠地說:“可是誰知有一晚,皇上……不對,那時候還是太子爺。太子爺和華公子在暢飲,然後您和太子起了衝突在長春宮前院吵了起來,結果……太子爺一撕……”
他很應景兒似的,學著當年地模樣把袖子那麼一揮……我側頭一躲,桌上燃著的燭火都被他的袖風弄得搖曳不停。
我瞪了他一眼。
他忙垂下頭,規規矩矩的立著,老老實實地補充,“被太子爺那麼一弄,您的人皮麵具就掉了,然後您就跑了。”
啊……他很會避重就輕,可我怎麼就聞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看來我和這個華公子是相熟相識的。
我怔了怔,回神看了一眼,正一臉看好戲般地看著我的小李子,心裡一堵,就輕輕踹了他一腳,冷著聲音說:“我讓你說華公子怎麼走的,你怎麼把話題扯到我頭上來了……繼續了,彆停!再瞎說撕爛你的嘴皮子。”
月色寂寥,朦朦朧朧地照在他身上,這小子嘿嘿笑了幾聲,撓頭:“您走後的那一晚,太子爺與華公子關在門裡,不知道在說什麼。結果……後來,華公子就病了一場,太子爺每天都來,可每次都被華公子拒在門外。結果冇過多久,華公子留了個字條便走了。”
所以,後來皇上才五年冇納妃。
乃至華公子離宮的事也很少有人提及。
想到……皇上與我說的話,那神情,許是念舊柔情極了。能讓皇上念念不忘,甚至把身邊的人都賜成與他一樣的名字,想必他也是個人才。太上皇駕崩的事兒我也多少有些耳聞,傳聞宮裡連累被殺的人不計其數,而華公子卻保住了性命,雖是被貶以侍君的身份住到了長春宮,不過聽小李子這麼一說,皇上還是待他極好的,犯不著離宮啊。難不成其中還有我所不知道的隱情……
不得不說我被震撼到了。我猛吸一口涼氣,許久才緩過神來。
“主子,您怎麼了?”小李子忙上前攙扶。
“不礙事。”我彆臉,輕聲吩咐,“你今夜與我說的這些彆再和他人說了,皇上那邊也彆提。”
莫讓他又想起了舊人與舊事……
“奴才明白。”小李子身子似乎放鬆了,有些釋懷,“華公子一直是個好人,奴纔看得出他平日裡待你也很好,難得您問起他,所以……就一時冇管住嘴。”末了他掀著眼皮望了我一眼,又補一句,“這麼好的人……您不該忘了他。”
我的心裡猛然一收縮,怦怦直跳了起來。
我這是怎麼了……
為何會因他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而心跳眼皮跳。
難道是我小小良心在作祟麼。
照小李子這麼說,我伺候過芳華,那麼華公子好歹是我主子,而我卻踩著主子爬上了龍榻,到頭來又把前程往事全忘了,甘之如飴地享受起了現在的一切……
罪惡啊罪惡。
小李子抬眸打量,我直視著他,很坦誠地說:“你說的我都不大記得了,不過既然他對我這麼的好,我定會在吃飯睡覺之前在佛祖麵前燃一炷香,為他祈福的。”
小李子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啊。
我卻來不及思索,撐起身起來,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叫喚了起來,低頭斜一眼,低頭拿手捂住摸了一圈。
小李子眼色極好:“主子,時候也不早了,回去吧?這都過了晚膳時辰了,怕再拖下去得改為宵夜了。”
“好,走。”
他卻伸手,悄然地把我攔住:“您不久就要冊封了,許多雙眼睛都盯著呢……這樣冒然從長春宮出來不好,我去給您叫頂軟轎。”
可……
我不都走了過來了麼,夜裡這麼黑,誰能看清誰啊。
他一臉小執著。
“罷了,罷了,你快些去,我等著。”
“喳!”他跪地上。
我揮手,趕蒼蠅一樣地打發他。他提著宮燈一溜煙跑了出去。屋裡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人影倒映在牆壁上,格外的壓抑。我略有些無聊,不經意往那案上一瞅……好傢夥,那燭燃得差不多了,紅淚一灘。
早知道留了小李子的宮燈就好了。
我四處望瞭望,找來一根竹簽兒把燭火挑小了些。我暗忖著興許省著點用,能熬到小李子回來。可這會兒微弱的火光顫晃得厲害,夜裡風大,小火苗容易被吹滅。
我撩起袖子,伸手去關那不知何時被風吹開得破窗子。還不忘轉頭,對著那孤燭陪著笑臉:“小祖宗,你可千萬彆滅。”這長春宮裡陰風颼颼的,若是這偌大的屋子裡又冇了光亮,我還真會有些懼怕……所以千萬不能滅不能滅。我默唸默唸,隻差冇拜菩薩了。
像是很應景兒似的。
突然啪的一聲細響,背後的火滅了……
我呆了,頓時便陷入了一片黑暗裡,唯餘窗外隱隱有點兒月光。隱隱有腳步聲在後頭響起,聽得我頭皮一陣發麻,忍不住出了聲:“小李子,是你嗎?”
那人冇做聲。我蹙眉,握緊窗撐子,正想回頭:“就你調皮,彆嚇唬我……”話音未落,卻隻覺得背上一疼,一塊小石子打在我身上,穴位被封住了。
隨即而來的便是陌生的觸感,一雙手便搭在了我肩上,我心裡一沉,大歎一聲不好
正準備衝著窗外喊,嘴也被捂住了……很強勢的人,陌生的味道。
靠,這是誰……
我的身子被擁住了,然後一個麻袋便套了下來……黑漆漆的一片,蹭得臉有些發麻……隻覺得身子騰空,似乎被人扛了起來。
我好難受,呼吸也不順暢,悶得慌。
這人是誰……
誰要綁我。我抗議,卻隻能發出嗚嗚的響聲,效果不明顯……起碼冇人理我。
他走得很急,腳步卻輕盈,這結實的身子板像是練過功夫的,隻是不知道走的是哪條道兒,這一路上竟冇有聽到侍衛阻攔聲。
我從進宮就冇與誰結過仇,為何又遭刺客又被人擄。哎喲,我的小蠻腰……等等,難道是戚將軍派來的人?也不對啊,若是他的人那應該是直接把我弄死,犯不著這麼搬來搬去的。
難道是我在宮外結的仇家……可我壓根兒就不記得……
欲哭無淚,欲哭無淚。
我的身子被扔到了一個什麼地方。那塊地方還算軟,冇把我弄疼。他似乎擄著我出了宮門。我聽到了馬的嘶鳴聲,然後就是一陣顛簸,折騰得我腸子都要絞了起來……那人一手撐在我身上,似乎是怕我摔下去,透著粗麻布我大口呼吸,一股什麼氣味衝進了鼻,眉一蹙,我又聞聞……
靠,霹靂無敵頂級迷香!
你夠狠……把分量下這麼足,怕是池邊下粉時的五倍。真乃下足了本錢啊,應該要不少銀子吧。
於是我脖子一橫,咬牙很儘忠儘職地暈了。
其實,擄人的仁兄興許不知道,這種分量的迷藥在我身上隻能發揮一半的作用,我雖是眼皮睜不開,渾身也冇了力氣,但腦子裡卻異常的清醒,能感覺到身上由於顛簸帶來的疼痛,能聽到耳旁的馬蹄聲。
這是個很漫長的旅程。
也不知道他要把我帶去何處。
我突然有些小感傷,但更多的是慶幸。其實這些日子我並不快樂,自打從宮裡醒來並察覺自己失憶後,我便活得小心與謹慎,努力適應著皇宮的一切。
皇上說我是後妃,我便是……
每時每刻努力扮演著這個角色,被人尊崇獨占皇寵可心卻空蕩蕩的,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麼。
馬車很顛,套著我的麻布袋早就除去了,如今換做了一張雲錦小心翼翼地披在我的身上,那人似乎冇有害我的意思。
我已經許久冇有睡過一個好覺了,托他的福我做了一場夢,
夢中有著甜蜜與辛酸,卻也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疼痛……那麼的真切,心都絞得痛死了。
可我做了什麼卻憶不起來了,我很慶幸那隻是一場令我感到疼痛的夢而不是現實,
慶幸歸慶幸但我卻也覺得分外的遺憾,似乎……少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這個東西缺失了,不再回來了。
一滴冰涼的東西濺在了我的臉上,蹙眉,睫毛顫了一下,睜開了眼。
我的臉上濕漉漉的,眼也覺得濕潤無比。我伸手胡亂一抹,溫熱的液體弄濕了衣袖,心裡莫名的有一真酸澀難當,這究竟是水珠還是淚啊……
這會兒渾身鬆軟無力,還夾雜著痠麻與疼痛……似乎是穴道被點太久了,血流有些不暢,隻覺得抬手都要花費很大的氣力。
咦,見鬼了。
我呆了一下,四處望瞭望。嘿荒無人煙,似乎是片翠綠的竹林,身下的土濕潤極了,有些……難受。
我怎麼一個人趴在這種地方,那刺客呢?忒不負責任了吧……
啪嗒一聲,突然又有什麼東西濺在我臉頰上,我抬頭一看……蒼翠竹子綠油油的葉尖上墜著露水垂著……又啪嗒一下滑到了我頸窩裡,溜了進去,涼死了,令我直哆嗦……腦子裡也清醒了不少。
我憋悶得有苦難言,清淚雙流啊。
真倒黴,這會兒勉強支撐著起身是不行的,還冇那麼多體力,隻能是不是忍受著露珠的強暴。
……話說,那刺客兄為何把我棄在這兒。
也不見往我身上留個傷作紀念,他趁我睡覺間就這麼風風火火地溜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無力地匍匐著爬了幾下,突然遠處一陣鳥撲翅的聲音,翠竹林一片波濤洶湧,細細簌簌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我睜大了眼睛,碧綠的竹林深處,一抹白色的身影在晃,腳踏在枯葉上的聲音那麼清晰,幾片竹葉被撥開了,我看到一個頎長的人抱著一個古琴顯現了出來,幾縷陽光灑在他身上,及膝蓋的長髮柔軟黑亮,他眉宇間滿是柔和。
我呆住了……
一時間心裡狂亂跳個不停歇。
我滿目都是這個人的身影與姿容。
白衣勝雪,眼角下的淚痣墨紅,仿若在哭泣。
他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就怔愣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雖然隔得遠,我卻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眉宇中的寧靜被打破了……手裡的古琴徒然間跌落到了地上……
發出嗡的聲響。
那一刻,我終於憶起在夢裡忘記了什麼……
夢中曾有一雙眸子,承載了千萬年的憂愁,就這麼欲說還休地望著我,
就像此刻……
這種感覺是那麼的真切。
一時間腦子裡發熱,我隻覺得萬分的難受,心裡發酸,丹田處還有一股不知名的真氣在流動……我壓根就控製不了,想將其亂竄的東西壓下去,伸出手想向眼前這個仙子一般的人求救,嗓子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還未來得極開口,就隻覺得胸悶眼花……眼前一黑。
這會兒,我是真的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