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聚首,又是何等一番景象?或許我不再悲傷,能坦然地對他笑並輕聲說:“這公子好生漂亮,家住何方?欲往何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原本昏沉沉地睡著卻被一陣尖嘯劃破天空的聲音吵醒。我乏力地睜開了眼,趕緊兒縮回了腳,然後就被眼前的景緻嚇了一跳,眼皮斜下方是深淵,我後麵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周圍是陡峭的崖壁,我被韓子川死死的摟入懷裡。
他一隻手捂著我的耳,另一隻手正伸出握著個隱隱冒著白煙的東西,一道明亮的光倏地衝向天空,如墨般漆黑的天空,霎時間白光乍現。
看這情形,他似乎是在報信。
他有這玩意兒,為何一早不用,非得墜崖後才……
等等,我還冇死?
“勺兒,對不起……朕吵醒你了。”韓子川拿手探著我額頭,似是自言自語,“燒似乎還冇退。”
我疲乏地抓緊他的袖子,咬牙切齒地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昏了,我看你太累了,而且湊巧看到崖壁上有個洞,便把你帶到了這裡。”
好,很好……很湊巧。
敢問你,是怎麼湊巧把昏得像死人般的我搬到這兒的,還是在墜崖的時候……
“其實,我武功也不差。”
噴,我差點兒氣絕。
“你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他慌了。
我狠狠拿袖子一抹嘴,慢悠悠地閉上眼,被他氣得吐血了……
這人明明有能力脫險,卻賴著我,這下好了……兩人都頹了,被困在這個鬼地方。
洞內一股冷風吹了出來,我一哆嗦,俯身四處摸索著,爬爬爬。
他懷著我的腰,又把我揪回去了……強按入他的懷裡,看似哄實則語氣霸道:“你昏了大半天了,彆亂動,夜裡冷咱相互取暖。”
我安靜了,不是因為他的話……
而是我發覺身上真的是什麼力氣也使不太出來,而且還很不對勁。
“勺兒,你身子怎麼這般涼?”
他神色擔憂,手則很有目的地遊移了起來,摸得這叫一個到位。
“勞你費心了。”我推開了他的手,閉了一會兒眼,悄然問,“都被逼入崖了,這會兒知道是誰要害你了麼。”
他蹙眉,沉吟半晌,才緩緩道:“對不起,朕把你拖累了。”
……我苦澀一笑,我就說這個人不會無緣無故跑來接我入宮,一國之君都能被加害,也不知道芳華這些年來過得怎麼樣。這會兒怕是我遇難的訊息早已傳入小公子們耳朵裡了,宅子裡該多鬨騰啊。
“我們不會有事的,約莫天亮的時候,便會有人趕來救咱們了。”
我身子乏力,臥在他懷裡,眼神直勾勾盯著他,似笑非笑:“皇上出巡,都有朝中亂臣伺機行刺?想必你這個江山也坐得不太安穩。”
他掀著眼皮望著我,那表情似乎在說,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清楚……
我一掌打過去,行刺人毫髮無傷,我內力再不濟也不會這樣,現在回想一下,當時那觸感……那人布衫下麵分明還穿著盔甲,一招一式想必是戰過沙場的,興許是哪個將軍的得力將士。
再者,江湖之人,怎敢招惹我。
目前我倒是比較擔憂宅裡的幾個小公子,他們一個個護主心切,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倘若冇能找到我,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恍惚地看著韓子川這一臉淡定的神情與悠閒的姿態,就覺得有古怪,他倒是一點兒也不焦急,難道是想借小公子們的手殺了那幫伺機作亂的刺客?
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我彆開臉,深吸一口氣,淡定……一定要淡定。
“這些年來,朕雖登基為君,可是兵權仍在他人手裡,想伺機作亂的人也不少。”他掃了我一眼,算是在解釋了。
連皇上的馬車都敢動手腳,那作亂的人的膽子怕是也忒大了點。嘿……
我慢悠悠騰出手,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憋屈地說:“你就放任他們這樣謀反?!”
“勺兒你這是在關心我麼。”他溫情地回看了我一眼。疑問句被他硬生生掰成了肯定句。
我愣怔地望他一眼,彆開臉去,氣急攻心。
當朝臣子居然敢在皇上出巡時派刺客攔車玩刺殺,這麼堂而皇之明目張膽的行徑,簡直魯莽且愚蠢到了不計後果的地步,都走投無路用到這一招了,想必是被韓子川逼急了。
我早該想到……眼前這個人,在宮裡還是太子爺的時候就敢弑父,想必也不是什麼好招惹的主兒。
隻是,他們自己窩裡鬥也就算了,為啥把我這無辜小草捲進來……
我冤不冤啊怨不冤。
淚……
他就這麼嘴角含笑地看了我半晌,頗滿心歡喜地把我擁入懷裡,歎了一口氣,“你又在擔心我了麼,在懸崖那會兒,你讓我抓緊你的手時千萬彆鬆時,我就知道……這世上哪怕全部的人都要謀害我,你卻不會。我的勺兒還是和以前一樣……”
如果時光倒流,我會毫不猶豫,把你踹下去。
他捧著我的臉,端詳了片刻後,眉宇間蹙了起來:“你臉色怎麼了,這麼蒼白。是不是受了內傷……”
這廝,我好歹也扛他爬了一段崖,居然現在才察覺我有了內傷,是不是也太後知後覺了。
我忍了……
“你再抱緊些,我會死得更快。”我直愣愣地望著他,憋出了一句話。
他訕訕的,依偎著我,手環在我腰上,鬆也不是不鬆也不是,末了像是反應過來了,手掌悄然貼在了我的背上,湊過來輕聲說:“朕有法子,朕替你療傷。”
我一激靈……
他用“朕”這個詞,我就有不祥的預感。
“不……”不需要。
可他那箍在我肩處的手卻像是鐵一般,我怔了一下,他便翻身將我壓在身下,我剛想使內力將他推開,
他便輕聲說了一句話:“不想死得早,就彆再亂動內力了。”
嘿,這句話語調怎這般熟悉啊,他乾嗎學我。
我呆了。
他作勢漫不經心卻又目光淩厲地看我一眼,我隻得默然,乖乖地無聲息地趴在地上。他說得冇錯。從墜崖的那一刻,我就覺得體內很不對勁兒。可是,他想用什麼法子?我扭頭望著他,他氣定神閒,運氣,抬手反掌便覆了上來,一股熱氣透了料子穿了過來,勁道十足,我隻覺得頭皮發麻。
早知道是要給我注入真氣,就不該聽從了他。
啐,真是個餿主意。
我強忍著胸口翻江倒海而來的不適,壓著體內那股逆流的真氣,我翻身袍子一揮,憋著氣,推開了他。
他有些茫茫然,又試圖著俯身來拉我,“怎麼了,我做得不對麼。”
“對,很對……”
再這麼由著他度真氣,我就隻有五臟俱毀,全身爆裂而亡了。
他撐著手,將我扶入懷裡,眯眼笑著,伸手撫著我的背,又要運功了。我再也進受不住刺激了,身子前仰,噴了一口血。
“勺兒,你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顫,像是很不安。
我扯著嘴巴,笑了一下,低聲說:“冇事,你讓我睡會兒。你彆再費心了,我們練功的路子都不一樣,一個偏陽一個又陰柔。我承受不來的……”
他忙不迭點頭,便摟著我不做聲了。
夜裡懸崖邊的風很大,他就這麼仰頭倚靠在岩壁上,死死地擁著我,一輪清冷的月光掛在天際,風吹得衣袖颼颼飄動。
“子川,你一早就知道會有人來襲車嗎?”
他稍微一用力,將我放倒在他的膝蓋間,摸著我的頭,
輕輕地說:“我又不是神仙,怎會知道。”
他閉上了眼,似在假寐。
我卻笑了,是啊……他不是神仙,起碼神仙就不會說謊。
他身上的體溫很暖和,我卻睡不著……我這會兒很難受,無論是心還是身體。
貳兒說的冇錯,憶無憂壓根就不能再練了,真氣受損,內力反噬,確實不是人能忍受的,真正是分外難熬。
我就這麼睜著眼,胡思又亂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聲。
“……子川。”我輕喚。
他仍舊冇了動靜。
我動了一下,遲疑片刻,挽著袖子,偷偷摸摸地拿手探入他的懷裡,很輕巧地便掏出了一個絹布包,攤開一看,裡麵果然就有被他藏起來的藥丸還有……居然還有一張符紙。
我輕聲笑著,將皺巴巴的黃紙符攤平,折成一隻紙鶴,放在懷裡輕輕撫著,風徐徐吹著,它的翅膀微顫著。
手撚著藥丸,湊到鼻尖輕聞著。
究竟是吃還是不吃……
貳兒說,服之將壓製甚至化解體內所有的內力。
不吃,我的內力已被嚴重耗損,如今又被體內這股莫名的氣反噬,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否看到明早的太陽。
心裡頭一陣翻攪,我隻覺得疲乏極了。
可倘若是吃了,豈不……
我苦澀一笑,保命最重要,況且我還冇見著芳華,怎能這般輕易地閉眼。
我將它含入嘴裡,淡淡略微苦澀的藥味溶於舌間。我捧著紙鶴,憑著僅存的記憶,伸出手變幻指法,念著符咒,看著小紙鶴抖動小翅,倏地消失在天際……我靠在岩壁上,嘴角緩緩微笑。
小傢夥,給我的公子們捎個信,讓他們彆為我擔憂,莫中了韓子川的詭計,彆捲入朝廷之爭中。
我倚坐在崖壁旁,慢悠悠地合上眼,
東方欲曉,曙光漸現,微暉稍露,天已亮……
我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以至什麼時候是何人把我從崖邊的山洞抱出去的,我也毫不知情,隻覺得全身睏乏得像是要死去了一般。墊在我身下的被褥極軟,像是貴重的綢緞,似水般滑溜溜的。
隱約聽到一個聲音在我的耳旁輕聲低語:“如今入了宮,朕是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那人似乎是俯下了身子,總之呼吸離我很近……
一聲輕笑,那氣息瘙癢難耐。手也頗溫存地擱在我頭上,輕輕撫著發,指法靈巧纏綿悱惻。
還未睜開眼,我便聞到了一陣像是淋過雨露般的竹香,這是以前在宅子裡的味道,那時候有一個人就極愛燃這種香。
韓子川那時候就總說,這味道除了竹子就是竹子,單一的很。
可我卻偏愛極了,因為它沁人心,聞著渾身就舒爽。
我的身子很疲乏,人處在半醒半昏迷的狀態,腦子裡渾渾噩噩的,茫然極了,仿若有什麼正離我遠去,思緒像是蠶絲,把我困牢又一縷縷抽掉,抓不住……黑暗中,一襲白勝雪的身影那麼清晰卻又模糊,飄飄搖搖地離我愈發的遠。
那種疼痛這麼千真萬確。
不……
我突然睜開眼睛。
“怎麼了?”他聲音沉穩不疾不徐。
我眨巴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隻覺得不舒服卻又說不上是哪兒……頭……頭像是要炸開了一般。
光線很暗,這間屋子是我所不熟悉……很寬敞,似乎是不能稱之為房間而是大殿。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竹香,定心且養神。我躺在軟榻上,喘著氣,呆呆地望著頭頂。透著燭火,輕紗紋著蓮花,隱約還能看到龍鳳,一派祥和之氣,隻是那帷帳像是要壓下來將我埋了似的,突然覺得有陣莫名的恐慌……
這是皇宮麼,為何我會在這兒。
我有些茫然,手四處摸索著,指收緊,錦團布料立馬皺了……四肢發麻像是由無數螞蟻在啃噬,乏得身子軟成一團,使不上力氣。
“勺兒,你怎麼了,不要嚇我。”
臉被人捧著,輕輕拍著。
那人心裡似乎矛盾得很,拍得輕了怕我不醒,重了又怕我疼。
總之,好看的眉毛都蹙了起來,就算蹙,整張臉也俊朗英氣非凡。
他是誰……
對了,我一陣恍惚,閉眼想了半晌。他是韓子川,當今聖上。
“來人,快傳太醫,你們都是死了不成。”
胸口很悶,腹部有像是有很多股真氣在亂竄遊走,緩緩上升。
完了……
什麼時候不發作,這個時候發。
我眼裡一片發黑,懵了片刻。等我緩過神時,才發覺有一隻手搭在我脈搏上,我的一隻手臂都枕在了外頭,空氣分外的涼,手指動了動,才找回了感覺。
那人也不知道把了多久。我隻覺得他渾身都在顫抖,似乎比我還怕冷,不……或許是被嚇的。
我這病……
不算病,是練功練的。
何況我又受了內傷,服食的藥丸恐怕還未發揮作用,不然我不會還記得這麼多。隻覺得頭被人捧起了,整個身子倒在另一個人懷裡,他的動作分外的輕柔,一杯水被他放在唇邊吹了好一會兒,才遞來。
我冇力氣接。其實也不想喝。直視著它……
看那杯子大有我不喝它就不離開的意思,纔不情願湊過去,淺吮了一小口。很清涼,一股寒意直滑入肚,壓住了心裡不停翻滾的幾股莫名的氣流,這茶水裡似乎添了些定神的緩解鬱氣的藥材,我又低頭連喝了幾口。
那人低頭望著我,似乎鬆了一口氣,輕輕撫順了我的背,擱了茶,將我環入懷裡,下巴抵在我肩上,瞅了我一眼。他這一眼,有太多的複雜的情緒,讓我一下子難以接受,隻能乏力的苦笑一下。
“太醫,她這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突然會這樣。”
“回皇上。”那老傢夥畢恭畢敬,隻差冇趴在地上了,頭也不敢抬,“這這……”
他這了半天,不知該怎麼稱呼我。
這太醫啊,遠遠冇有弄玉一半的能言善辯與聰慧。
可……弄玉又是誰……
我茫然了一會兒,使勁兒地想了一下,才憶起了一點點地相貌輪廓。腦袋很疼,悶哼了一下,感覺那箍在腰間的手臂緊了緊,他似乎因為我這一聲輕微的呻吟而有些不安,我挪了挪身子。
對了,抱著我的是皇上。
我這次來宮,是為了……
我想想,我掀著眼皮,隻覺得睏乏得很,渾身上下都不舒服,悶在胸口裡的那幾團氣還在鬥中,一會兒左,一會兒右,死命遊走,一點兒也不安分。
“你倒是說還是不說。”
啪的一聲,有重物擊碎的聲響。
“回皇上,姑娘脈搏異常,臣從未見過這等脈象,似乎是曾受了不輕的內傷,真氣外泄,脈息忽強忽弱,就像是一會兒有內功一會兒又冇有,臣真不知該怎麼辦,隻能試著開幾個方子,補些身子調息一下。剩下的還得過幾日觀摩了再下藥。”
什麼真氣外泄。
我在壓製內力,免得被內力反噬……你敢給我亂開藥,等我好了發現了那兒不對勁……非廢了你不可。
在我麵前班門弄斧,我醫術……我會醫術嗎?好惱人啊,隻覺得許多記憶……在慢慢流逝,抓不住……
一個聲音似乎很生氣,在我頭頂說著什麼,胸口也一陣起伏,我連靠都靠不安穩,隻覺得後背抵著,也跟著震了起來。
不舒服……
腦子裡一片混沌。吵死了,我胡亂摸索著聲音的來源,卻抓到了一隻手,溫軟略微有繭。我握著它死命地將那隻手拽到了自己頭旁,小蹙了一下眉。
他像是很識趣,手指靈活,按在了我的太陽穴上,慢慢摩挲著:“你們一個個還愣著乾什麼,快把藥端上來。”
刺鼻的味道。
不知道是什麼,潛意識不想去喝它。
我彆開臉,埋入他的懷裡。
一聲悶笑,帶著寵膩和無奈的味道。
他再說了些什麼我已經聽不大清楚了,隻覺得肩膀被人推了一兩下,卻不想理會。
一雙手滑到我臉側,溫熱的東西湊到了嘴邊。我想躲,鼻子卻被捏住了。
原本就又悶頭又疼……
這會兒,我憋屈得很,嘴一扁,一勺子東西便塞了進來,來不及吐,澀口溫熱的東西便順勢吞噎了下去。
我一愣,閉著眼睛還冇反應過來,
隻覺得肚子裡翻江倒海的,攥緊他的前襟,隻覺得口裡苦澀變了味,一股又苦又澀的液體回湧了上來……冇能忍住,仰頭一口便噴了出來。
空氣裡瀰漫著詭異的腥味……
我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男人衣衫上濺了點點血跡,臉上也有……他一雙眼睛極亮,望著我,滿臉的不安與惶恐,似乎被我嚇得不清。
完了……
吐血了。
我就說這昏醫開的方子不能吃……乾嗎餵我。
這下好了,我閉眼,嘴一咧,攥著他的衣袍,以及死不瞑目且不甘心的姿勢……昏倒了。可笑的是在闔眼的那一刻,腦海裡卻浮現壹說的話,他說我練這個功遲早會出事兒,憶無憂看起來像溫水實則是烈火,其內力憂霸道且陰柔,倘若練功者受了很重的內傷,這股陰柔之氣反噬起來會要人的命……
憶無憂,憶無憂。
會把練功人的記憶與內力牽扯在一起,內力深厚則記憶強……倘若內力儘數泄去,前成往事怕是也隨之忘個一乾二淨。
他擔憂得不無道理。
可是我又有何法子,韓子川有危險我不得不救。想必壹也猜到了這一點兒,纔會把散功的藥丸放入我的包袱裡。
隻是……
我冇想到,服它的日子會這麼近。
我捨不得死,還必須留著命見芳華……記憶冇了沒關係,隻要能再見他一麵,隻要他記得我,便知足了。
再聚首,又是何等一番景象。
或許我不再悲傷,能坦然的對他笑並輕聲說,這公子好生漂亮,家住何方,欲往何處。
腦子雖是昏沉一片,我疲乏嘴角卻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