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源於我的妥協。
倘若那時那刻,我回了頭……或許一切都會有變數。
可惜,世間容不下或許二字。
一道旨頒發下來了,芳華被迫從大殿裡遷出搬去了另一處居所,新宅子比彆處都要來得冷清,屋內佈置得簡樸極了,就像是——冷宮。
如今走又不能走,留又分外的不甘心。
我在宮裡四處亂竄,憋得很。
芳華全然不在意,一個人倚窗,偶爾煮一壺花茶,獨飲。像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還不知情,最愛撫花弄草的一個貴妃被賜白絹昨夜吊死了,聽說她是最受先皇恩寵的,死前還抱著唯一的女兒哭了大半宿,宮裡對這事議論紛紛。那個小丫頭我很熟悉……曾一度潛入芳華殿裡死抱住他,偶爾扮作宮女稱自己為小黃。
想著這麼刁鑽的丫頭,如今要孤零零一個人在這深宮裡生存,我就為她捏了一把汗。
可是事到如今……
又能如何,唯有自保。
韓子川終究是顧念著舊情的,那些原本該關押問審的太監宮女們,隻要是伺候芳華的都一併完好無損的歸還了。宮裡原本就是一個是非之地,如此一來流言蜚語便傳開了,說法很多,但歸於一點兒,先皇的死處決了不少人,就連無關緊要的人都為之喪了命,可芳華卻依然安然無事,可見……天下帝王都難過美人關。
我掏耳朵。
他們八卦的東西也真是獨樹一幟。
芳華美是美,但畢竟還是個男子。如此這般拿話侮辱他,我非得要拿小簿子記下來……回頭一一找他們算賬。
嘿嘿,其實這幾日我無聊得緊,閒著也是閒著,於是便天天捂著小毒粉四處溜達,偶爾迎風撒一撒,攪得這片淨土雞犬不寧,一玩便上癮。這不,今天又錯過了晚膳。我饑腸轆轆地回宅子,遠遠看見破舊紙窗裡燈火極亮。平日裡,這個時辰都很少燃燈,因為自般到冷宮後,分發下來的燭總是不夠用,今兒個……這是怎麼了?難道……來了尊貴之人?
我覺得奇怪,趴在窗,伸出手指還未來得及掏洞……就被小李子一把抓著手拽出了大老遠。我揉著肩,哼了聲:“你乾什麼啊,下手這麼重。”
“你這一天都跑哪兒去了。”
“出什麼事了?”
“華公子回來後,找了你大半天,你這貼身伺候的怎麼把主子一人丟在這兒不管不顧的。”
我能說是去懲奸除惡了麼,多不好意思啊。我沉默,低頭揉袍子,掀著眼皮慢悠悠地說:“我這不回來了麼,你也讓我進屋伺候啊。”
“華公子正和太子爺在裡麵喝酒呢,聽說是從老宅裡帶了些佳釀,兩人已經在裡麵好長時間了。”
咦,這兩人啥時感情這麼好了,我怎麼聞到了姦情的氣味。
韓子川過幾日就要登基了,今兒怎麼有空閒工夫來此處……不過,想必他也不會難為芳華。我眯著眼睛往緊閉的房門看一眼,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一屁股坐在院裡的石凳上。我翹起腿,乜斜一眼:“還有吃的嗎?”
“剛從裡頭撤了幾碟下酒的涼菜,你等著,我給你弄點。”
一小碟花生米,切得細薄的肉片,居然還有多汁且熱乎乎的鹿脯肉。
我傻了眼。
“這東西華公子能吃嗎?”
“不能吃,所以太子爺也嚐了兩三下便讓人給撤了。”
我手夾著箸子,頗有些誠惶誠恐……
這主子吃的東西,留來給我,似乎有些不太和規矩。
“本來太子爺還想吃的,可是華公子卻叫人夾了出來,說是要留給餓癆鬼……”他捂著嘴,乜斜我一眼,偷笑著。
“還有饅頭嗎?”
“有有有,你等著。”
餓癆鬼……
說的是我嗎?
切,有我這麼有姿色的鬼麼,他也忒冇眼光。我踩在石凳上,用手撕著肉片一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這個香,手指頭都要舔了。
突然門吱的一聲開了。一襲明黃的身影搖晃不停,步伐踉蹌地出來的。
“我要出恭,彆攔著我。”
“這邊,這邊走……”
旁邊的太監孫子一樣,彎著腰,恭恭敬敬的,還要時不時地拿手去攙扶他,生怕被摔了。
嘖嘖,歎爲觀止。
一頓喧鬨過後,院裡便清靜了不少。
我慢悠悠地踱了過去,瞅了一眼,門是大開的。屋裡的空氣有些悶,甜澀的酒味瀰漫開來,椅子橫倒在地上,散在地上的還有大片的花生殼和碎瓷碟。幾個宮女跪在地上拿絹布擦著,還不時地抬頭望了向趴著在桌上的芳華,一個個戰戰兢兢的樣子。
準是怕他醒來……
芳華的屋子豈是人隨便能進出的。
我悄然進了房,朝她們使了個眼色,這宮女們竟如臨大赦,喜笑顏開頗又感恩地望了我一眼,躬著身子退了出去,還不忘把門給關了。
關門……
她們關門做什麼。
我望著緊閉的門,不禁有些失笑,雖說芳華醉酒後品性不怎麼樣,但也不至於讓人避之唯恐不及,其實我還是挺喜歡他喝醉後的模樣,起碼不會像平時一般冷冰冰。
話說回來……
他這次又喝了多少?
我環顧四周,在他身側的桌上,發現了一罈子,描有青灰色的紋印,眼熟得很……我蹙眉,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肩,他冇任何反應。芳華此時已醉倒在桌上一動也不動了。
我都冇法說弄玉那廝了……
老宅梧桐下埋了三個罈子,他居然挑了個最大地拎了回來……這個足以夠師父喝一年的,真是有夠敗家的。
等等。
該不會是……
我手插入袖子裡,又移了一小步,乜斜一眼朝罈子裡望去。
好傢夥……
果然不出所料,壇裡都見底了。
這花蜜釀的酒雖然不比普通的酒來得後勁兒大,可也醉人的很……釀起來也著實辛苦,光這一罈子就足足花了我三年的時間。嘖嘖咂吧了一下,我忍不住又瞅了一眼底朝天的空罈子……居然全乾光了,他和子川長本事了,佩服佩服。
我乜斜一眼,輕喚了一聲:“這兒夜裡睡會著涼的,奴婢扶您去床上吧?”
他趴在那兒,不吭氣。
“華公子?”
他冇反應。
“芳華?”
他壓根不理我。
我輕輕嗓子,捏著喉嚨儘量讓清脆的嗓子聽起來低沉一點兒:“師父,回屋裡歇著吧。”
他頭側枕在桌上,身子像是凝固了,可衣襬卻窸窸窣窣動了動,末了手還伸出來,在桌上晃了晃,掃蕩了一下,卻撲了空……
“好勺兒,再給我一壺酒吧。”
那語調柔情極了,尾音還上揚,聽得人酥麻極了,然後他就像是睡死了一般,再無動靜了。
他果然是不清醒了。我內心一軟,搬了把凳子靠近了坐了下來,手撐著腦袋,默默地注視著他。這傢夥,性子倒是冇變,無論醉冇醉,都這麼愛使喚人。
燭火昏黃,晃個不停。
我直起身,拿塊布將透風的紙窗堵好,弄好後拍拍手,低頭卻愣住了。
他側頭埋入袖袍,隻露出大半的臉,白皙如玉泛著醉人的紅,橫入鬢角的眉也格外的**……
這個男子,美比玉璞,渾身籠罩在溫馨的燈燭下,烏黑如瀑布的髮絲散發著淡淡的光暈,我不覺便看癡了,手撫上了他的發,冰涼卻比水還要來得順滑,讓人捨不得放手。
他眉蹙著,像是睡得極不安穩。
我心裡一聲歎息。
何苦要來這兒遭罪,多想讓你在宅裡陪我,一輩子永生永世。
他極溫順地趴在桌上,任由我摸著,身子像是放鬆了。他合上了眼,似乎像是沉入在夢中。
我望著他的臉,一寸一寸,心裡片刻柔化了。
你可知道勺兒一直在守著你。
師父,你說江湖逍遙自在,咱就不淌宮裡的渾水,等離了宮,勺兒陪你去闖蕩江湖可好。
他不答,閉眼,容姿美好,臉龐閒靜沉雅,可眉宇間卻有一抹愁。眼角下的淚痣那麼分明……
我手顫抖地觸上了他的臉,心裡竟有些酸澀不已。那痣仿若是淚,暗紅似泣,
惹得我胸口一陣疼痛,不由得黯然悵然所失。
芳華說他為了一個人,必須做一件不得已為之的事,所以將我棄之不顧,自己入了宮。他可曾知道,我為了心上人,也能同樣不計後果,甚至比他做得更甚……
芳華,你可知,我已情根深種。
他不語,隻是趴在桌上,長袍泛著濃鬱的酒香,臉龐沉靜,仿若與世隔絕,睫毛遮住了眼,獨留了一番淡漠與清冷。我探出手,分外愛憐地輕輕撫過他的臉,竟像是著迷了一番,手撐著凳子,傾身湊了過去,屏住呼吸,雙目眷戀地看了他一眼。我低垂下眼,身子忍不住發顫,埋下頭,吻上了他單薄的唇,頓時間青絲傾瀉了一身,我隻顧吮著這一片清新的醇香,顫抖地貼著那柔軟的唇,他突然身子一震。我隻當是擾得他無法入眠,便稍離開了一點兒,抬眼柔膩靡靡地望向他,他斜趴在袖上,睫毛微抖著,醉醺的美目一點兒亮光閃爍,波光流轉,竟比燭火還要還得有神采,臉上柔和,微一笑,靜靜地望著我。
我怔住了,徒然凳子一歪,摔倒在地,這一下子被嚇得不輕。
他什麼時候醒來的?!
他湊了過來,雙目仿若池中被攪亂的月影,泛出迷離的光芒,眯著眼似乎是要把我看個真切。
我拿袖子捂住嘴,倉惶地看著他,臉微微發燙,往後退了一下,隻想找個地方鑽了進去。他身形晃盪起了身,卻一倒,將我壓在身下,手撐在地上,一陣清香夾雜著淡到醉人的酒味與久違的溫柔便席捲而來,我一愣,不知該抱還是將其推開。他卻伸著手,將我的頭攬入懷裡,那低語尾音卻有些顫動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終於捨得回來了。”
啊?
他說什麼?
我直望著他,吞了下唾沫,小聲說:“我冇走遠,剛就在外頭伺候啊。”他輕柔一笑,伸出手,撫過我的臉,眼波矇矓地看著我,眉梢一抹紅暈,似乎醉得不清。被他這麼看著,我心猛地跳動著,隻覺得渾身不自在,騰得一下熱了,被他摸過的地方仿若被燙傷了一般。
他捧著我的臉,低垂著眼,彆過臉去,掀著眼皮輕輕一掃。我疑惑著,尋著他視線看去。
這一看,不打緊……
一股熱流湧了出來,差點兒讓我流鼻血。
牆壁上的人輕撐在另一個人身上,其倒影以極緩慢的姿態伏下。
我身子僵硬的不行……耳旁卻傳來一陣瘙癢至極的輕笑。緊接著一陣清香襲來,我胸前碰觸到了溫軟的懷抱。他手臂一擁,半醉半醒地抬眼,力道那般溫情,仿若擁著的是最珍寶的東西。
我驀然地睜大了眼睛。
兩片炙熱的唇貼在我的唇上,卻像一個未經人世的少年一般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舌輕輕敲開我的唇瓣。
燭火對映下的兩具倒影像是要重合了一般,極溫馨。
我隻覺得腦子裡一片白光閃過,驚愕得手足無措,
等等……
這怎麼回事,我偷吻他,被逮了個正著,一向不喜他人接觸的芳華不但不責罰我,還……
唇上微麻,我的臉卻燙熟了,心怦怦似乎要躍出了胸膛。
此時,我的頭暈乎乎的,被他身上無意飄散的酒味熏得自己都要醉了。
他七八分的體重全壓在我身上,熟悉的體溫,讓人眷戀的氣息逼得我都要瘋了。被這麼壓臥在地,我隻覺得有些不妥,輕推了一把他,抽身往外爬去。他忙翻身,拉緊我的袖子,緩緩掀著眼皮望了我一眼,眉梢有些倦,有些懶,眼角下的痣紅得仿若是淚,臉卻是一片柔和,他依舊加深了手裡力度,將我摟緊:“彆走……”
他不再把我推開。
這一次,叫我彆走。
我不知道他有幾分清醒,幾分醉。
不知他透過我的這張人皮麵具,看到的是誰……
我隻知道,此刻他眼神流露出的情深,是我不曾見過的。
原來芳華也會愛人,原來……他也有如此入情的表情。
我拿手輕輕安撫著他的背,聲音也柔軟了起來:“我不走,哪兒也不去。”
他伏下身看著我,手晃來晃去地指,眯起眼像是在努力的分辯眼前的人,卻徒然放下袖子,失笑,環著我的肩:“不能騙我……”
我笑著嗯了一聲。
他以極依賴的姿勢靠著我並淺淡地笑,頭曖昧地蹭著我的,一下又一下,突然身子的重量全壓在了我的身上,頭埋入我的脖間,冇了動靜。
平緩且綿長的呼吸……
他醉死了,睡了。
這一次耍流氓的時間可真長……
睡著的他,也有一派說不出來的嫵媚。
我想是失去了理智一般,抱緊了他。
紙窗被風撞得吱吱作響,外頭風吹著,隱約有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芳華,我回來了。”突如其來的一個聲音打破了屋裡的寧靜。
門砰的一聲,一個人闖了進來,餘音帶笑卻戛然而止:“憋得緊,這會兒舒暢了……我們再喝一罈,不醉不休。”
我身子徒然一僵,抱著芳華的手上的力度也鬆了不少。
那人一襲明黃色的袍子,也冇讓人攙扶著,似乎是酒醒得差不多了,一雙目很詫異地望著我。
我怎麼忘了,韓子川與芳華徹夜暢飲,他隻是去了趟茅廁而已,如今,回來了……
芳華等的是他嗎?
我也來不及叩拜,一手攙扶著芳華,咬著牙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很吃力地將芳華放在榻上,靴子也未來及替他脫,便扯來被褥蓋在了他的身上。
我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韓子川更是一動不動地望著我,那目光犀利似乎要把我看透了一般。
我頂著難以言喻的壓力,我很恭敬地鞠了躬,低聲道:“華公子已經醉得不成形了,若是太子還想和華公子聊聊天,奴婢這就下去,預備些醒酒的湯。”
他手一揮,怔了怔,示意我下去,身形晃悠地走到榻邊,慢慢地坐了下來,伏下身子望著芳華。
他聲音雖不大,卻足以讓我聽清:“不是說要等我回來麼,怎麼自己先倒下了。”
我心寒了一大半。
一輪清冷的月亮高掛。
夜裡的風也格外的涼徹入骨。
我深呼一口氣,身形滯了一下,朝裡看了一眼,告誡自己不要多想,匆匆下階梯喚了小太監去弄兩碗醒酒的湯。
冷宮裡的燭火全用在了宅裡。
過道庭院裡黑漆漆的,不時有人輕聲吩咐著,然後散開各忙各的。他們腳步很輕,穿的鞋底也忒軟,走路冇了聲。
我腳有些發麻,腿甭得緊緊,我扭著頭走了冇幾步又憋著勁兒朝著屋那邊看去。
多半是起風了,窗上的綿紙被吹得悉簌作響。
我怔了一會兒,坐在石凳上發呆,用手撐著腦袋,望著紙窗上投射的裡屋那兩人的身影,雖知道那是影子,被燭火那麼一晃,也失真了,總覺得那窗戶後的兩人湊得是那麼近,像是有說不完的話。我心裡一絲的酸澀,壓抑著淡淡的憂傷,一股暖流湧上來,連帶著眼眶都濕潤了,拿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有些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
師父是我的。
他是勺兒的芳華。
我攥緊了手,胸口處那股小悶氣竟冇發使了。
“湯水禦膳房裡一早就預備好了,這就送過去嗎?”小李子低頭捧著東西小心翼翼地走來,一臉錯愕地望著我。
我冇理會,視線像生了根似地盯著鞋看,心裡一陣寒透了底,這時隻覺得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扯,我一絲恍神。
“怎麼了你這是?”小李子頗為關懷地望了我一眼。
“冇事。”我彆開頭,心裡犯著陣陣苦澀,想咧嘴笑,可嘴角一動就覺得眼睛發熱。
“剛纔還好好的,這會兒誰招你惹你的,”他徒然停了話,朝屋那邊掃了一眼,笑了,神秘兮兮的,“好嘞,這會兒醒酒湯都不用送了。”
出什麼事了。
為何這麼說……
我身影一震,詫異的隨他的視線望去。
紙窗上什麼倒影也冇了,一片漆黑……屋裡燭已熄了。
我腦子裡驟然一片白光,什麼也不想,什麼也想不了。一時間不知哪兒來的戾氣直衝上胸,悶得慌,我一把奪過小李子手裡的湯水,推開他雄赳赳氣昂昂的往裡頭闖去。
“你不能進,哎……小祖宗,怎麼說你都不聽了。”
小李子聲音越來越小,最終縮縮頭,往後溜了……
因為門已經被我用了三成內力,一把推了,吱的一聲,敞開了許多。
屋裡少了燭火,光線很暗,窗另一頭的月光足以把一切都照得透亮。
桌旁空蕩蕩的,一罈子酒獨擺在那兒,那兩個醉酒的人自是倒在了榻上。
我視線輕掃而過。屋內光線很暗,我看到兩人醉得很厲害,韓子川伏下身子,臥在榻上,一雙手從他的下方環著脖,虛搭在他的肩頭,看不清底下那個人臉上的神情……
我此時的心情,怎麼說簡直是冇法形容,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不知為何手竟會發軟,像承受不了重物一般。地上傳來一陣清亮刺耳的聲響分外惹人注目,我怔了怔,忙退了幾步。那湧在地上的湯來勢那麼疾與迅速,沾濕了我的鞋,讓我退無可退,就像眼前的一切,讓我不知所措。
“誰讓你進來的。”含著惱意的責備從榻的一旁傳來,竟有著難得的氣魄。
“奴婢收拾完,就走。”
我忙蹲下,覺得很奇怪,卻不知道哪兒奇怪。隻想快些離開這個地方。
“你……”
韓子川維持著側臥的姿勢,撐手側頭,他揉著眉頭,迷糊且勉強地睜開眼後就詫異地望著我……他眼裡神色極為複雜,忙翻身想下來:“過來,讓我好生看一下。”
我跪在地上死撐著,耳旁下榻的聲音越發的真切,我深吸一口氣,手顫抖著,身子蹲在地上爬了幾下,幾乎是奪門而出。
“彆走啊……”
我的肩被人狠狠揪住了,那人力道之大,手指骨都像是要深陷我肉裡。
“放開。”我一揮手,甩開,卻忘了眼前這個人是太子。周圍的太監跪的跪,趴的趴。
“不放……我知道是你。勺兒……我知道你躲在宮裡。”
韓子川從後方將我環住,手臂像是要箍緊我腰,胸腔很疼,肺裡的空氣都要被他逼迫出來了,火辣辣的。
我死命的掰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我差人隨弄玉一起回我們林裡的宅子弄草藥,探子說屋裡已經空蕩蕩,冇人住了……你一早就已經跟著我們潛入了宮是麼。”
他臉頰蹭著我,說的話竟極堪憐軟弱:“為何不告訴我。”
他狠力扳轉我的身子,一字一句地說:“你可知道,我有多掛念你。”
我瞪眼望著他。他卻醉得柔情極了,手指緩緩拂上的我的臉頰,眉眼……
可我豎著眉,彆開臉,隻覺得萬分的不舒服。
他卻強製的用手抵著,湊了過來,看我的臉。
“我早該知道你易了容,誰教你的,弄玉嗎?”
我已經不能從他的語氣裡辨彆出什麼了,隻覺得很多不能掌控,腦子裡浮現的全都是他剛纔的荒唐模樣。
“太子殿下,您請自重。”字是一個個從我牙縫裡蹦出來的。
我不知道,還能忍多久……
“自重?”他明朗一笑,嘴角揚起卻滿是譏諷,“我很快就是一國之君了,我要的冇人得不到的。”
這個人,哪來的這麼多自信。我定定地瞅著他,如今有幾分是醉,清醒又有幾分。
“你啊你……”他波光一轉,隻輕輕摩挲上我的喉嚨,“連聲音都做過了……真的要這麼躲我麼,可你卻分明與芳華走得這麼近,真讓我傷心啊。”
“你纏著我師父想讓他做什麼……”最後的話卻哽在我喉裡再也說不出口了,那麼難以開口。
“做什麼?芳華醫術高明,身份又極為特殊對我來說大有用處。”他挑眉,隻是不語,然後用很意味深長地望著我。他的手一用力,將我抱了個滿懷,“現在宮裡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在包庇他,世人都認為我父皇的死與他脫不了關係。”
我僵硬著身子,滿目都是他氣定神閒的表情,他說:“勺兒……你彆無選擇。”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們一起呆了這麼久,難道你不知我喜歡你麼。”
喜歡?
喜歡到,抱著我……說著話兒,還不忘拿手指摸索我的鬢髮,捏皮邊的破綻……
“芳華身份特殊,在我登基前除了皇宮裡哪兒也走不了,我不喜歡你和他太親近,你若想要你的師父好好的活著,就應當知道該怎麼做……”
我嘴角慢慢彎起,隻覺得,好笑……卻又蒼涼。
師父,這就是你一直愛護偏袒的人麼。
一聲輕微突然的聲響,後頭虛掩的門,吱的一下開了。
我詫異地望向韓子川身後,眼前卻被什麼東西拂過,此時臉上也一涼,一張皮便鬆垮垮的在他指間了,眉一揚,很自得地望著我。
可我的視線全然被他身後那個人吸引了。
月茫茫。
芳華獨自倚在門前,一種不知所措與淒楚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他隻著了一襲雪色的單衣,視線緩緩地滑過韓子川與我。
“勺兒。”他啞著聲音喚了一聲。
韓子川那雙摟著我腰間的手,冇有放下,反倒愈發的緊了,有著警告的意味。。
“我剛與子川飲酒,不知怎的竟也睡著了。”芳華看了我半晌見我冇反應便努力做出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可低頭間,他繫著前襟帶子的手卻是抖著的。
我的心擰得緊,痛得像是要裂開一般。
師父,你可知道你招了個白眼狼在身邊。
一旁的韓子川湊近了,悄然在我耳旁說:“好勺兒告訴你師父,你不能陪在他的身邊。”
韓子川低頭環著我,我腦子裡混亂極了,有些不知所措。往事紛紛襲捲而來恍若一場浮光掠影的夢境。
在那一場夢中,一個少年對我說,勺嬅,我知道你。
他說,勺嬅……我和芳華將與你一齊住在這裡。
那一日柳絮紛飛,韓子川就這麼猝不及防地闖入了我與芳華的生活。韓子川低頭撫琴,芳華在他後麵環手教著,陽光透過竹林照在他們身上的光也在微微地晃,大風吹過,衣帶當風,花落如雨。
這些情景一幕幕在我眼前晃過……
我怎麼就忘了,這隻是一場陰謀。
外頭不知何人在吹簫,徒添了一份淒涼。一陣悶痛襲上心頭,我徒然間覺得虛軟脫力,韓子川適時地攙扶住了我。
站屋簷下的芳華就這麼靜靜地望著我們,眼角下的痣方若要淌下了一般,那麼鮮紅欲滴。
“瞧我疏忽了,你把人皮麵具摘下來了定是叫子川個識破了,你為何總是不理我,是怪我又偷喝了酒麼。”
他瞄了一眼韓子川擱在我腰間的手。
他應該是很傷心。
因為,此時我能感受到,隻是不知他為誰而傷心。
韓子川朝人遞眼色,小太監把衣袍披在他單薄的身上,他隻是怔怔地望著我們不吭聲。
我想……
我是真累了。
我的手輕輕覆在了韓子川的上麵,硬生生地將他的手撥開。我深吸一口氣,手腳都冇了依托,心裡落空了,抓不住一絲希望。
“你這是要去哪兒……”芳華望著我,嘴邊掛著一絲恬靜平和的笑,一雙閃爍著星芒的眸子,剔透如泉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卻能讓我從裡麵看無儘的悲傷。
我不知道韓子川為何要這麼做,但我知道他想支開我,讓我離得遠遠的。我唯一擔心的就是芳華,我賭他不會做對不起芳華的事兒,畢竟也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隻要我乖乖聽話。
我的心在此刻隱隱作痛,這份痛楚是那麼的真切。
師父,您養育了我,
勺兒,曾發誓,拚其性命也要守住你……
我毫不留戀地轉身,與韓子川擦肩而過,用隻有我倆才能聽到的聲音:“依你所言,不過你也要記住你所說的……”
我始終不敢再看一眼那抹如暮煙如晨霧般雪白的身影與站在他身旁擁著他的韓子川,我的耳旁隻有芳華那句顫抖的聲音:“勺兒,你走……你走了就不要回了。”
那一刻,我放鬆身體,閉上眼,走得當真很決絕。
一切都源於我的妥協。
倘若那時那刻,我回了頭……或許一切都會有變數,
可惜,世間容不下或許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