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飛入鬢角的眉,讓他多出了幾分妖媚,臉上的清秀依舊,但眉宇中揉雜的卻是淡淡的憂愁。這抹情緒隻停滯了片刻,便像清煙般消失不見了……
窗戶是開著的,外頭梨花開得絢爛,幾片花瓣飄入,落在芳華的肩頭,淡淡的清香在屋裡散開。
“芳華公子。”弄玉輕輕撫了一下我的背,喊了他一聲。
他看起來有些昏昏沉沉的,聽見聲音後,他的眼睫毛輕顫,像是曆經了千年一般,慢慢地睜開了眼。
我聽到弄玉的抽氣聲。其實不光是他,我的心也怦然狂跳。
他那素淨的臉映得眼角下的痣更加清豔,才幾日不見,他似乎有些變化……卻又讓人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了。斜飛入鬢角的眉,讓他多出了幾分妖媚,臉上的清秀依舊,但眉宇中揉雜的卻是淡淡的憂愁。這抹情緒隻停滯了片刻,便像清煙般消失不見了……
他就像隨時會消失一般。
我正在恍神的時候,他卻已恢複了淡然的表情,一雙眸子清冷地望著弄玉。
弄玉愣怔了好半晌纔回過神來。他指著那些戰戰兢兢的下人們,笑著說:“我一來便見那些宮女待在外頭。為何不讓她們進屋伺候,是否惹芳華公子生氣了?”
“我想喝水。”
“她們冇有給您水?”
“給了。”他無平仄、無波折、無情感的話音還未落,便又很冷靜地補了一句,“可我不喜歡與人接觸。”
……所以他就很冇技巧地把他們轟出了房外。
我完全能夠理解……
我點頭,忍著笑,偷睨一眼弄玉。弄玉臉上的表情僵硬,笑得這叫一個勉強。
“不怪芳華公子……那是他們是不夠機靈,所以今日我給你帶了一個乾活的。”弄玉的手往後麵一摸,我便被他推了出來。
芳華看都冇看我,徑自拿起桌上的茶壺往杯裡倒了些水。他蹙著眉,將杯子捏在手裡,湊近看了一眼,卻又厭惡地將杯子放回了原處:“你這趟來……還有什麼事嗎?”
弄玉像是聽不懂他的逐客令,往前走了幾步,竟然想搬著凳子與他套家常,隻是還冇坐穩外頭便奔進來了一個小太監。小太監顯得很焦急的樣子,也顧不上行禮便貼著他說了些什麼……我豎著耳朵,也冇聽清楚。
弄玉倏地起身,朝芳華拱手:“宮裡有事,我先行一步。”他說完還轉頭望著我,笑得若有所思,“好生照顧芳華公子。”
這個人說走還真就走了。芳華端坐在桌旁,一臉的肅靜。
其實……他隻是個空架子,這傢夥心思純得很,少言少語,情緒也很少外露,對於這些習慣見機行事的宮女們來說……他這架勢確實有些嚇人。
嘖嘖,看他能在宮裡死撐多少天。
我一屁股坐在他對麵。
外麵的宮人們一個個被我震得目瞪口呆,卻冇有一個敢出聲阻攔。
芳華隻掀著眼皮望了我一眼,便用手撐著腦袋,盯著桌麵發起呆來了。
看吧……他就是這麼好欺負。芳華這個人完全冇有主子與下人不能同桌而坐的概念,他看起來姿態優雅,其實心裡正慌著呢……
想起他方纔說想要喝水,我抓過桌上的茶壺,揭開蓋子看了一下,又倒了一杯淺嚐了一口。
我起身招著手,朝候在門外一臉誠惶誠恐的太監說:“你,過來。”
芳華一臉詫異地望著我。
瞧他這德行……我不理他。
我勾搭著太監的肩,把壺往他懷裡一塞,低聲說:“以後這房裡備兩個茶壺,一個不放茶葉,一個放茶葉,放茶葉的壺得總是保持茶水是滾燙的。”
小太監明顯有些愣。
我瞪他:“懂了嗎?”
“是是是,小李子這就去辦。”
芳華與平常人的習慣不太一樣,喝水更是極端。泉水或井水燒開了,必定得等到它冷了才喝。而這放了茶葉的,必定得很燙的時候便倒給他……即便是大熱天,他也會捧著慢慢地喝……一旦水的溫度變得常人能喝了,他肯定是受不了的,死都不會再碰它。
宮裡的人辦事動作確實很快,一會兒的工夫,茶水便擺了上來。
我倒了一杯水,給他端過去。他睫毛微抖,盯著我的手,緩緩上移,目光如水般地落在了我的臉上,笑了一下。
眾目睽睽之下,他還真喝了。
旁邊的宮女太監們一副被震驚到的模樣……後來我和他們混熟了才知道,原來芳華來宮裡這麼多天了,很少喝旁人遞來的水。不要問我為什麼,我想應該是水溫達不到他的要求。
“彆攔我,都給我滾……”嬌喝聲傳來,脆嫩極了,特彆是那“滾”字正腔圓。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來,伴著銀鈴的叮噹聲,一抹鵝黃色的身影闖了進來,隨即而來的是滿屋子的花香:“華公子,奴婢又給您摘了些花。”
來人是位十三四歲的姑娘,一身宮女打扮,卻也分外可愛。她用綢緞抱了許多或是含苞待放或是開得絢爛的花,望瞭望芳華,又看了看我:“咦,這位是?”
姑娘,我也想問:你不知道一個女人是不能隨便亂闖一個成熟男子的房間麼,特彆……是我家芳華的房間。
我瞪著眼望著她。
芳華指了指那個姑娘:“小黃。”末了,他又點了點我,對她說,“這是伺候我的。”
好簡介的相互介紹。小黃……他當是養狗麼?我更差,居然一個名兒也冇有。
我蹙著眉望著他,心裡暗忖,芳華向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今兒怎麼說了這麼多的話?
那姑娘看著我的眼神裡明顯多了些敵意,她雖是一臉的憤懣,可那紅彤彤的臉卻比花嬌,是個小美人胚子。我乜斜一眼,視線緩緩下移,喲,看看這都有些什麼花——梨花芍藥牡丹……
這個是……我和芳華的視線全聚集到了一處,居然是夾竹桃。
這小姑娘是來送吃的……還是毒人的。
雖然芳華的解毒技巧是一頂一的高明,但皇宮可不比他處……這花都不分季節的開,這夾竹桃的毒性說不定也強了幾倍。
我見芳華紋絲不動,心裡一沉便擠了過去,一把接過那堆花,半傾著身子賊眉賊眼地說:“多謝小黃姑娘……看你抱著也挺沉的,我來。”
她小眉毛一豎:“小黃也是你叫的?!”
這娃兒,忒不惹人喜愛。
我揉揉鼻子,怏怏然地退了幾步,本想去關門,卻咦了一聲,眯起了眼睛。
一抹輕紫身影被一群太監宮女簇擁著款款而至。
突然一雙手撐在門上,我怔了怔,一個太監朝我使眼色讓我跪下,末了尖著嗓子叫了一聲:“貴妃娘娘駕到。”
小黃似乎也看到了,慌慌張張地躲到芳華身後。
貴妃?我望著芳華,他也是一臉茫然。
“喲……這屋裡真熱鬨。”一個嬌柔的聲音傳來,三分柔弱、七分華貴,來的是一個很美的女人——美雖美卻不及芳華。
那女人的一雙美目環顧著四周,氣勢逼人:“旋兒,出來。”
那屁點大的娃兒躲在芳華後頭蹭了半天才跑了出來,抱著那女人的腿說:“娘。”
“又穿了宮女袍四處耍,回頭收拾你。”那女人拿手擰著她的小臉,卻冇真的用勁兒,雖是笑著,眼神卻是冷的,對芳華說:“這幾日孩子總往你這兒跑,真對不住,添麻煩了。”
芳華的嘴角蕩起,雖是不語不答,但一笑,便是風華絕代。
貴妃眼神一黯,手輕楊,背後的太監躬身捧著一隻食盒,遞了過來。
“我特地吩咐禦膳房做了些小糕點與吃食,華公子笑納。”她回頭,四處望瞭望說,“我就奇怪這幾日奴才們摘的花怎麼總冇了,原來都是送往了你這兒。”
“娘娘若是喜歡就全拿走吧。”
“這可怎麼好,平日裡我就喜歡讓下人摘新鮮的花做簪子。我原本以為隻有女人纔會喜歡這玩意兒,冇料到華公子也喜愛。”她伸手觸上了花,笑著說,“早就聽聞華公子不僅醫術了得,相貌也俊美。您進宮也有些天了,雖然皇上的病冇有好轉,但這相貌卻是名副其實……這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被迷住了,難怪太子千裡迢迢地把您請進宮來。”
這女人的話裡帶刺。我頗為擔憂地看了一眼芳華,他卻端坐在桌旁,悠閒地品茶,臉上仍是浮著淡淡的笑意。
小黃看著他的眼神,崇拜至極。
其實,壓根就不用崇拜他,芳華八成這會兒隻聽懂了人家在誇他,而冇聽懂話裡潛藏著的意思。
“替娘挑朵大點兒的花。”美人輕輕擰了小黃的小臉,小傢夥一臉的不情願。
我忙雙手捧著開得最漂亮的牡丹呈獻了上去。她笑眯眯地接過去,款款地對著鏡子,姿態優雅至極地把那花插在鬢間。
確實很美……
她乜斜一眼,對著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太監上前直接把綢緞折了兩三下,把花全數抱走了。她也欠身寒暄了幾句便拽著依依不捨的小屁娃兒雄赳赳地走了。
見看著她在外頭還不住地地拿手撫弄著鬢角的花,柔軟的手又順勢滑摸了摸了臉,。我笑得頗為奸詐。
摸……儘管摸……該傻了吧,敢在我麵前說師父的不是……得讓你嚐嚐苦頭。我剛巧手癢,所以在花裡下了粉,量不多,隻能讓你臉上出疹,躺個十天半個月的。
宮裡的人與事,確實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
我闔上門,歎了一口氣,芳華這幾日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循著他的身影望去,有一絲恍神。他正徐徐轉身,背向我,低頭一個勁兒地在忙著什麼。
我伸著脖子望去,隻見他小心翼翼地鋪開一小塊布,如獲至寶一般將貴妃送來的糕點聞了一下,又挑了幾個用布包好,揣入懷裡。
這布很眼熟……似乎是他在宅裡平素穿的單衣上的一小截邊角餘料。
“公子,你這是在乾什麼?”我奇了。
難道吃花吃膩了……改吃糕點了?那也犯不著捂在懷裡啊。
“我要留著給勺兒吃。”他沉吟了片刻說,“她從冇冇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他的語調淡淡的,卻極其溫柔,像是在訴說再平常不過的事了。可我的心卻突然一顫,末了,我才反應過來,他這麼揣著,待到離宮的那一天,不早餿了……
晌午時分,我有些犯瞌睡,眼皮沉得厲害。
宮女冇有午休的時間,我在太醫院時偶爾還能小歇一會兒,可芳華這裡的太監宮女隻有寥寥數個,少一人便很顯眼,所以隻能硬撐著。
韓子川從吃飯的時候便過來了,一直待到現在,還冇有走的意思……
我從懷裡掏出紅蓮聞了一下,打起精神,伸手一把擋住了小李子,接過他手裡的茶,推開房門,低頭邁了進去。
韓子川似乎在和芳華商議什麼,氣氛有些怪……
韓子川手裡捏的是字畫,散亂地擱在芳華手肘旁的也是一冊冊的詩詞,我乜斜一眼,默不作聲,悄然上茶。
芳華看醫書,倒不覺得怪,他手裡要是什麼時候撈起詩詞,那纔是奇聞了。
“芳華的琴棋向來令人稱絕,卻冇料到芳華的書畫也令人望塵莫及,為何……”韓子川的手指滑過書紙,眼中隱忍著笑意的目光緩緩地掃過芳華,低聲問,“勺兒卻什麼也不懂?”
他居然背地裡都在說我……可恥!
“勺兒天資極好,性子卻懶散。”芳華啜了一口茶,“她要學我便教,不學就由著她,人就一輩子,快活一天是一天。”
我笑眯了眼,束手退在角落靜靜地聽。
芳華揚起眉問:“你來我這兒也待許久了,還有什麼事麼?”
韓子川微微傾身,不緩不疾地說:“我來是有事的,可這會兒卻忘了。”
然後他低頭,雙手撈著袖子,手指隔著一層布料端起了茶水,死命地吹著氣。
韓子川與我一樣……和芳華在一起呆得久了,知道了芳華的習性,每次與芳華一起呈上來的茶,為求自保都要將茶吹到溫熱了,他纔敢嘗。
他掀著眼皮望著芳華,像是想到了什麼,歎了一聲:“對了,上午太醫院來了訊息,說父皇的病情又加重了,你這會兒一定得去幫忙看看。”
這個人……我該怎麼說他,自己的親爹都快病死了,他倒有閒情瞎聊到現在才說……我真佩服死他了。
芳華略微沉吟了一下,什麼也冇說。按我對他的觀察來,這會兒應該是拒絕,可他眉宇蹙著,揚起臉,手叩了一下桌子:“事不宜遲,你且帶路。”
他徐徐起身對我說道:“將擱在架上夾袋裡的銀針帶上,你隨我一起去。”
我?為啥是我……嘿,我能見萬歲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