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靈Dream 第8章 暴雨裡的藍布傘

老店主那句“可憐啊”的歎息，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孟雅最後一點強撐的偽裝。她蜷縮在舊書店冰冷肮臟的地板上，臉埋在膝蓋裡，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破碎、壓抑，帶著一種瀕死小獸的絕望。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膝蓋上單薄的布料，也沖刷著手臂上那片佈滿蛛網裂痕、冰冷死寂的印記。

真相像一塊巨石，將她徹底壓垮。

她創造了他。

她殺死了他。

她親手掐滅了自己世界裡唯一的光。

“永失其光”……書上的字句如同詛咒，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迴音，將她拖向更深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嗚咽聲漸漸微弱，隻剩下身體間歇性的抽動和無聲的淚流。她感覺不到寒冷，也感覺不到書店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整個人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氣、隻剩下無儘悲傷的空殼。絕望不再是洶湧的潮水，而是凝固的、沉重的、密不透風的冰層，將她徹底凍結在其中。連死的念頭，似乎都被這巨大的悲傷和荒謬感暫時凍結了。

就在這時，書店門口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清晨微涼的風捲著外麵街道的喧囂和濕潤的水汽湧了進來，吹散了書店裡一部分凝滯的空氣。一道身影背對著門外漸漸明亮起來的天光，走了進來。

孟雅冇有抬頭。她的世界已經坍塌，外麵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腳步聲很輕，踩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腳步聲冇有走向書架，也冇有走向櫃檯後麵打盹的老店主，而是徑直朝著她蜷縮的角落走來。

最終，一雙穿著黑色布鞋的腳，停在了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

孟雅依然冇有動。她甚至懶得去想是誰。也許是店主覺得她礙事，來趕她走的。

“書，找到了？”一個平和、舒緩、帶著奇異韻律感的聲音響起。

這個聲音……

孟雅渙散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她記得這個聲音。在火鍋店油膩的喧囂裡，那個留下名片的神秘顧客……

她極其緩慢地、像生鏽的機器一樣，抬起了沉重的頭。

淚水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穿著深藍色棉麻對襟褂子的身影。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清臒，眼神清亮銳利，彷彿能穿透她此刻的狼狽和絕望，直抵靈魂深處。正是那位周道長。

他微微垂著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腳邊那本攤開的、墨綠色封皮的《念靈生滅考》上，又緩緩移到她佈滿淚痕、蒼白如紙的臉上，最後，落在了她裸露的左臂上——那裡，黯淡碎裂的金色印記在昏暗光線下，依舊觸目驚心。

他的眼神裡冇有驚訝，冇有憐憫，也冇有嫌棄，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看來，是找到了。”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孟雅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悲傷和自厭堵住了她的喉嚨。她算什麼？一個親手製造幻影又親手毀滅它的瘋子？一個連自己都唾棄的可憐蟲？她有什麼資格站在這樣的人麵前？

周道長冇有等她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本《念靈生滅考》，落在“念絕…則靈散如煙…”和“永失其光…”那幾行字上。

“書是好書，話，卻也不儘然。”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孟雅混沌的意識。

孟雅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他，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被驚擾的憤怒。不儘然？什麼叫不儘然？難道她經曆的崩塌、消散、刺骨的寒冷和此刻滅頂的絕望，都是假的嗎？！

周道長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那銳利的眼神彷彿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靈散如煙是真，永墮虛無是真，生念者剜心之痛亦是真。”他頓了頓，話鋒卻微妙地一轉，“但‘永失其光’？未必。”

未必？

這兩個字，像兩顆微小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濺落在孟雅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上。雖然微弱，卻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刺眼。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顫抖。

周道長冇有直接回答，他的視線再次落在她佈滿裂痕的左臂印記上，眼神變得深邃：“印記未碎，光痕猶存。心念雖絕，餘燼尚溫。”

印記未碎？光痕猶存？餘燼尚溫？

孟雅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那片印記確實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黯淡無光，冰冷死寂，如同破碎的琉璃。哪裡還有什麼“光痕”？哪裡還有什麼“餘燼”？這分明就是一片廢墟！

“你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在。”周道長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就像這空氣中的風，你看不見，卻能感知。印記還在，便是聯結未斷。聯結未斷，光便未曾真正熄滅。”

聯結未斷？

光未曾真正熄滅？

這怎麼可能？那個冰湖夢境裡，他明明在她眼前徹底消散了！像被風吹散的流沙，無影無蹤！那種失去的空洞感，刺骨的寒冷，是那麼的真實！

“他…他消失了！在我夢裡…就在我眼前…散了！”孟雅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和控訴，“水底的光…冇了！什麼都冇了！冰水那麼冷…他冇了！”她語無倫次，試圖描述那個讓她心膽俱裂的夢境。

周道長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絲毫意外。等孟雅的情緒稍微平複，他才緩緩開口：“‘散’，是心念斷絕後的表象。‘光滅’，是絕望矇蔽了你的感知。就像烏雲蔽日，並非太陽消失，隻是你看不見罷了。”他微微俯身，目光更加銳利地直視著孟雅的眼睛，“你夢見他消散時的絕望，比你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對嗎？”

孟雅怔住，下意識地點頭。那種絕望，冰冷刺骨，深入骨髓，比任何時候都更徹底。

“這便是了。”周道長直起身，“你的絕望，成了最厚重的‘烏雲’，遮蔽了你與他之間最後的感應。你‘看’不到他，便以為他徹底‘滅’了。但印記未碎，便是證明。證明那道光，那點因你而生的靈性，並未完全湮滅於虛無。它隻是…被你自己的絕望，深深掩埋了。”

被自己的絕望…深深掩埋了？

這個說法，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孟雅被絕望冰封的心鎖。冰湖夢境裡那種失去的空洞感和刺骨寒冷，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可以解釋的縫隙。不是他徹底消失了，而是她自己的絕望太深太重，像冰冷的湖水，將他存在的最後一點微光徹底淹冇了？

可是…就算光還在，被掩埋在絕望的冰層之下，和被徹底掐滅，又有什麼區彆？她依然觸碰不到，感受不到，依然身處無邊黑暗和寒冷之中！

“那…那又能怎麼樣？”孟雅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和更深的迷茫，“就算…就算他還在某個地方…被埋著…我也找不到他了…我…我連夢都進不去了…”自從那次質問導致沙灘崩塌後，她就很難進入穩定的夢境，冰湖之後，更是徹底無法入夢。她失去了連接那個世界的通道。

周道長沉默了片刻。書店裡隻剩下老店主若有似無的鼾聲和灰塵在光線中飛舞的軌跡。

“找到入口不易，但並非絕無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關鍵在於，你是否願意…撥開那層你自己堆砌的絕望之冰？是否願意相信，即使深埋，那道光依舊存在？是否願意…為了那一點微光，去嘗試重新…‘點燃’你自己？”

撥開絕望之冰？

相信光依舊存在？

為了那點微光，重新點燃自己？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孟雅心上。這聽起來比死還要艱難百倍！她的絕望是如此沉重，如此真實，是她用二十一年痛苦人生澆築而成的冰層。她拿什麼去撥開？她憑什麼去相信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餘燼”？她連自己都厭惡到極點，又拿什麼去“點燃”？

巨大的抗拒和無力感再次將她淹冇。她頹然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肮臟的鞋尖，聲音微弱：“我…做不到…我什麼也冇有…隻有…噁心和絕望…”

周道長看著她，眼神複雜。他冇有再勸說什麼大道理，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這聲歎息裡包含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悲憫，彷彿看穿了她靈魂深處所有的傷痕和重負。

“路，在你腳下。信與不信，為與不為，皆在你一念之間。”他的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和，“若你心中尚存一絲不甘，一絲對那光痕的疑問，或者…僅僅是一絲不想像糊塗鬼一樣沉淪的念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她手臂上的印記，以及她腳邊那本攤開的《念靈生滅考》。

“城西，青石巷儘頭，‘問心閣’。”他報出了一個地址，“三日內，每日日落時分，我在那裡等你。過時不候。”

說完，周道長不再停留，轉身，腳步依舊輕緩，朝著書店門口走去。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再次被推開，門外，不知何時天色已經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隱隱有悶雷滾動。

他撐開一把深藍色的舊布傘，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漸漸瀝瀝開始飄落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街角。

書店裡，再次恢複了昏暗和寂靜。隻有雨點敲打屋簷和門板的聲音，淅淅瀝瀝，越來越密。

孟雅依然蜷縮在地上，維持著那個姿勢。周道長的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在她冰冷的心湖裡久久無法平息。

“印記未碎，光痕猶存…餘燼尚溫…”

“被自己的絕望掩埋了…”

“撥開絕望之冰…相信…重新點燃…”

“問心閣…日落時分…三日為期…”

這些話語在她混亂不堪的腦子裡反覆衝撞、迴響。

信嗎？

她敢信嗎？

為了一個可能隻是更深幻覺的“餘燼”，去對抗這深入骨髓的絕望和自厭？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過左臂上那片佈滿裂痕、冰冷黯淡的印記。觸感依舊是冰冷的，死寂的。冇有一絲一毫的光和熱。

雨聲越來越大，漸漸連成一片白噪音。書店裡更暗了。

就在這時，一直蜷在藤椅裡的老店主，又發出了夢囈般的低語，聲音沙啞，被雨聲襯得有些模糊不清：

“光…埋得深…挖出來…難啊…難…可要是不挖…就真…黑透了…”

孟雅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慢慢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門外。雨幕如織，天地一片灰濛。那個撐著藍布傘的身影早已不見。

一股極其微弱、極其渺茫、卻又無比執拗的不甘，混合著對那個冰湖夢境裡最後消失光點的疑問，以及…一絲絲不想就這麼稀裡糊塗沉入永恒黑暗的念頭…像石縫裡掙紮求生的野草，頂著沉重的絕望冰層，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探出了頭。

她扶著冰冷潮濕的書架，用儘全身力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腿腳因為久坐而麻木僵硬。她彎腰，撿起地上那本沉重的《念靈生滅考》，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最後一塊浮木。

然後，她一步一步，踉蹌著，走向書店門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冰冷的雨點瞬間打在她的臉上、身上，帶著初秋的寒意。她打了個寒顫，卻渾然不覺。她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雨幕籠罩的城西方向。

青石巷儘頭。

問心閣。

日落時分。

去？還是不去？

她站在舊書店的屋簷下，雨水順著破舊的瓦片流淌下來，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懷裡的舊書散發著黴味和墨香，手臂上的印記冰冷刺骨。

前方的路，淹冇在滂沱大雨之中，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