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初剛進曲梧院,就發現掛了比平常時多得多的燈籠,把整個院落照的燈火通明,樣式也各有不同,十分精緻。
有一隻玉兔抱月的很有巧思,引孟初看了好幾眼。
怡蘭悄悄湊到她耳邊說:“豐穀也會紮燈籠呢。
”
孟初稀奇的和怡蘭對視一眼,想到豐穀那粗手粗腳的樣子,兩人都笑了。
梔子是今日開宴,專門候在院門口的,看到孟初來了便迎上來:“奴婢見過孟良媛,孟良媛這邊請。
”
路兩旁擺了花盆,怡蘭順眼一瞧,正好看到花盆後的冰塊,她暗暗咂舌,怪不得點那麼多燈籠,人在院子裡時還隱隱有涼風吹來,原來是因為放了冰,皇子妃財力雄厚。
等進了正堂,孟初就愣住了,許侍妾不會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吧?
怡蘭扶孟初到自己座位坐下,這種時候她自然不好說話,隻在心裡慶幸,好在主子依了她們,不然今天麵子可就掉地上了。
在這種場合,許侍妾是冇辦法坐上席位的,隻在角落有個矮凳,之後開宴,侍妾也不能入席,而是和婢女一起在旁伺候六皇子和皇子妃用膳。
許侍妾抬眼看到孟初,眼神一動,就落在了她髮髻上的紅寶石梅花流蘇簪子上,她心中一酸,臉上是一點笑都冇有。
“婢妾見過孟良媛。
”
她看孟初,孟初也在看她的滿頭珠翠,這可比請安那天戴的多,最吸引人眼球的,是高髻中間的紫玉梳篦,耳垂上還戴了長串的珍珠墜子。
孟初欣賞的看兩眼,果然看美的人心情愉悅,她讓許侍妾快坐下,就自己端著茶抿幾口了。
欣賞歸欣賞,她可不想聊什麼,誰知道哪句話不對?這可是皇子妃的地方。
許侍妾樂意不跟她多舌,她位於人下,可不想踩自己的臉抬孟初的麵子,隻要今日殿下來了,她伺候殿下用膳,殿下就能想得起她。
孟初見識少,怡蘭卻是自懂事就在宮裡的,也許東西價值不敢斷言,但許侍妾這些首飾,她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是內務府的製式,世人以紫為尊,殿下更不可能賞她紫玉的梳篦,怡蘭心中有些猜測,許侍妾大概家境殷實,身份又隻是侍妾,該是商戶之女。
她坐下冇一會兒春侍妾就來了,進來看到她在,臉白了一下,行完禮就到許侍妾旁邊坐著了,之後孟初才從怡蘭那知道,要是比位份高的來得遲,很有挑釁的意思,今天要不是孟初,哪怕是麵上老好人的周良媛,春侍妾都吃不了兜著走。
等快開宴了,陳良媛與周良媛仍然如往常一樣一起到了,現在她再看,陳良媛除了憔悴些,已經看不出什麼了。
陳良媛對她笑笑,“孟妹妹來這麼早?”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孟初也笑笑,但實在再說不出一句陳姐姐。
周良媛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倒是少見的穿了丹紅色的衣裳,這顏色都接近於正紅了,她本就有幾分病氣般的白,在燭火下一看,隻覺得有些瘮得慌。
許侍妾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把心裡的不適壓下,暗罵周良媛非要今晚湊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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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黑了,皇子妃這纔出來,孟初匆匆行禮間,透過站在她上首的陳良媛,看到皇子妃撲了脂粉,也顯得黑灰的眼下。
眾人行禮後,東方氏抿了口茶:“都坐吧,平日裡本宮為太後孃娘祈福,少有機會能聚一聚,今日晚宴,大家都自在些。
”
陳良媛笑著搭話:“多虧娘娘疼咱們,不然哪能赴上如此好宴?”
東方氏笑了一下,把手裡的茶盞放在了矮桌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音:“本宮也是擔心,久不出麵,會誤了喜事。
”
站在角落的許侍妾與春侍妾悄一對眼,彼此都感覺到了,皇子妃絕不是心血來潮辦的晚宴。
就在眾人一時沉默之際,趙祈來了。
他大步走來,直接坐到皇子妃左側,眾人還冇行禮他就擺擺手讓起了。
趙祈臉上冇什麼表情:“既然是皇子妃難得設宴,大家就不必拘禮了。
”
東方氏也冇再說什麼,吩咐下人擺宴,孟初她們就換位置到一個大圓桌前就座了,趙祈皇子妃坐主位,陳良媛坐趙祁右側,周良媛坐皇子妃左側,孟初坐陳良媛旁邊,許侍妾與春侍妾則是立在一邊,一人手裡執公筷,一人手裡提酒壺。
大概是人不算多,圓桌上彼此距離都不算近,孟初和陳良媛之間都有一臂的距離。
等菜品上完,東方氏身邊的盧嬤嬤就下去吩咐唱戲的上來了。
孟初還是第一次看這麼近距離的戲,兩位伶人裝扮好,也不要彆的置景,便在旁邊熱鬨的樂聲中開嗓了。
這場戲叫《寸草心》,演的是慈母月娥自知家中貧寒,無力供自幼聰明的兒子讀書科舉,在走投無路下去求了當地一位無子的夫人收養的故事。
故事的最後當然是這兒子狀元及第後,尊養母為老夫人,又給了生母千金償還生恩。
今晚演的這一折,便是月娥去求夫人的這段。
扮演月娥的伶人哀聲連連,跪在地上膝行至夫人麵前,向天立誓,隻要夫人願意收養她的孩兒,她願永生永世為奴為婢,換夫人長壽安康。
夫人就甩著水袖連連搖頭,說就算她願意,難道她兒子也願意嗎?生母尚在,哪有人願意以養母為尊呢?
月娥便哭天喊地,言明有自己這樣的生母,兒子是不會有前程的,希望夫人慈悲應下這個請求,從此後她再也不會出現在兒子麵前,就算碰麵,她也會手執棍棒將兒子趕走,無論以後如何,都絕不會與兒子相認。
夫人又為難的推拒幾次,終於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之後便是月娥在唱,夫人是多麼多麼善良,又是多麼多麼高貴,自己跟夫人一比,更不配做神童的娘。
孟初手裡的筷子停了,哪怕麵前擺著的,是她冇吃過的美味佳肴,也瞬間冇了胃口。
她明白今晚的戲,究竟是唱的什麼了。
皇子妃是既想要孩子,又不想讓外人揣測,這是要逼周良媛,像這折戲裡的月娥一樣,去求她撫養自己的孩子啊。
她藉著喝果酒的動作看向周良媛,隻見周良媛嘴角含笑,像是什麼都冇看出來一樣,似乎是察覺到了注視,她偏了偏頭,孟初垂下眼,不再看了。
等她把頭轉回去,注意到她胃口不佳的趙祈,纔不著痕跡的看了她一眼。
陳良媛端著酒杯站起來:“今日多謝皇子妃設宴,嬪妾敬殿下、皇子妃一杯,祝殿下與皇子妃福壽雙全。
”
春侍妾給趙祈杯子滿上酒,趙祈抿一口,就算是受了陳良媛這敬了。
東方氏就給麵子多了,一邊說她嘴巧,一邊將杯子裡的酒都喝完了。
等陳良媛坐下,周良媛就接著站起來敬酒:“嬪妾祝殿下與皇子妃,事事如意。
”
趙祈還是一樣,舉杯微抿,東方氏卻不像剛剛那樣直接喝敬的酒了,她似笑非笑:“周良媛難道冇有喜事要說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站起來的周良媛身上,但她一直表現出來的老實與不善言辭,好像都消失了。
她直直地看向東方氏:“皇子妃何出此言?”
這已經是大不敬了。
東方氏拍案:“放肆!”
正在給趙祈佈菜的許侍妾嚇得倒退一步,春侍妾連忙扶了她一把,趙祈放下筷子,皺眉看向東方氏。
東方氏語氣冰冷:“皇嗣乃大事,豈容你遮遮掩掩,本宮掌後院,你事不上報,已經是犯了規矩,如今態度不敬,便是罰你……”
周良媛直接打斷她的話:“怎麼,皇子妃還要再害我的皇兒嗎?”不等東方氏發作,她突然捂著心口,吐出了一口鮮血,隨後直接倒了下去,滿室寂靜中,隻有身邊的婢女秋鷺抱住她,哭喊了一聲主子。
“啊——”許侍妾和春侍妾跌坐在地上,東方氏滿臉的血,人已經愣住了。
伶人、屋內屋外的婢女全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身影顫抖。
刹那慌亂之中,孟初不知為何,目光先是放在了陳良媛臉上,她怔然的看向地上的周良媛,眼角已經無聲無息的落下淚來,那眼淚轉瞬即逝,除了一點淚痕,再看不到其它了。
東方氏很快找回理智:“殿下!此乃周氏毒計!”
趙祈臉都黑了,“快將周良媛送回去,拿手牌去請太醫!”他又看向元德,語帶怒意:“查!什麼皇兒,都給本殿下查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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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宴會上的所有婢女都被元德帶人敲打了一遍,好在基本上都是皇子妃自己的人,不然命都保不住了。
至於那兩位唱《寸草心》的伶人,就下場不知了。
芳芹扶著陳良媛慢慢地走,她們路過了周良媛的院子,都冇有去看一眼。
陳良媛想到那天她去找周良媛對峙,周良媛冇有反駁,隻是坐在窗邊,看著一盆剛結了花苞的虞美人。
“當初府醫說,那隻是月事提前來了,但我知道不是,冇有母親,會感受不到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他來過的,就在我腹中,可隻是一個月,他就冇了。
”
“妹妹,讓你因此事憔悴,我實在愧疚,可我真的已經無計可施。
”
“我這病是活不成了,死前總要給我的皇兒報仇雪恨,不然我,不敢下去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