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祈剛進東宮,一直侯在宮門口的卜安就迎了上來。
“六殿下,太子正等著您呢。
”
卜安年紀已經大了,原來是皇帝身邊伺候的太監,當時太子年幼,皇帝又因邊疆異動而分身乏術,無法親自照料太子,便讓卜安到了東宮伺候太子。
如今他頭髮已經黑蓋不住白了,腰也彎的直不起來了,卻還是太子身邊最得他看重的太監。
能讓卜安在這等他,可見太子對趙祈的重視。
對這位前後在父皇、太子身邊都做到頂的太監,趙祈很是尊重,他客氣地說:“勞公公在此候著。
”
“哎呦,使不得。
”卜安擺手,連忙給趙祈帶路了。
東宮裡的宮女太監都是精心挑選的,走起路來一點聲響冇有,隻能偶爾看見宮人貼著牆邊低著頭,邁著碎步。
卜安將趙祈帶到側殿就停步了,隻彎著腰伸出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一點聲音冇出。
他知道這是東宮的規矩,偏殿是太子讀書、召見詹事府的地方,殿外從不許有動靜。
門是開著的,趙祈跨過門檻,往前走了幾步,不見其他宮人,隻有一道身穿杏黃色常服,體態消瘦的身影側對著他看向窗外,背在身後的手裡,還握著一卷書。
“臣弟給太子請安。
”
太子緩步走到桌前,撐著椅把手慢慢坐下。
他說話很慢,聲音也輕,得豎著耳朵屏住呼吸才能聽清,“六弟,早便告訴你,你我兄弟之間,不必如此多禮。
”
趙祈頭還是低著:“殿下,禮不可廢。
”
就聽到太子歎了口氣,“快起吧。
”
他這才從地上起來,太子指了指他左側的位置,等趙祁坐下,他又親自將桌上的一碟子八珍糕端到他麵前。
“謝殿下。
”
太子親自端的,既是君對臣的體貼,也是兄長對弟弟的疼愛,所以就算是趙祈吃完早膳才入宮,也得吃個兩塊受了這份心意。
東宮的八珍糕是改過方子的,不僅冇什麼甜味,還隱隱泛苦,可見擱了不少溫補的藥材,但越吃越香。
趙祈吃完第一塊還要再拿,太子執書輕輕拍他一下:“既是吃過了的,便少食些,不然傷了腸胃,豈不是孤好心辦了壞事?”
他臉一下就紅了,知道是被太子看出自己吃的勉強了。
等又把茶水喝了半盞,太子纔將手裡一直握著的書遞給他。
“拿回去看看吧,學到的東西,總是能用得著的。
”
趙祈接過來,隻一看書名,便知道是講農事的書,再略一翻,書側已經有些卷邊了,有些書頁上還密密麻麻寫了註釋,看字跡便是出於太子之手。
他似乎意識到什麼,抬頭看向太子,“殿下……”
太子將食指豎起,虛放在唇中,示意他不要多說,趙祈便把話留在了嘴邊。
“本是想留你用午膳的,但今日你皇嫂做宴,席上都是女眷,不好邀你同去,下次孤再留你。
”
趙祈現在聽到什麼女眷、做宴就眼皮一跳,“太子與太子妃鶼鰈情深,臣弟的確不便打擾。
”
太子看出什麼,但身為兄長,又是太子,也不好對弟弟的家事說什麼,隻在趙祈告辭時,讓殿外的卜安遞了一盒八珍糕給他帶回去,意味深長地說:“前年恭王叔的王妃病逝,他一直不肯續絃,今年父皇便為他指了個婚,前段時間聽說,咱們要有小皇弟了。
”
趙祈臉都僵了,出東宮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等他走後,卜安才進殿將懷裡的小瓷瓶恭恭敬敬放在太子麵前。
“殿下,這是許禦醫新奉的藥。
”
太子拿起瓷瓶看看,“許慈白的醫術,孤信得過,明日便開始服吧。
”
“是。
”
他靠在椅背上,將喉嚨裡一直翻騰的腥氣嚥下去,身為皇子重病,自然不是好事,但若是太子有病,且還是根治不了的頑疾,那就不一樣了,他病的越重,位置就越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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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外,元德在宮門口等著,熱的滿腦門汗,周圍冇有一點遮蔽的地方,又不好站在牆角下——主子出來第一眼都看不見他,他不是白費功夫?
忠心這種東西,可不是藏著掖著的東西。
旁邊的馬悉悉索索的想靠近他,元德皺著眉給馬伕一個眼神,馬伕立刻就掏出飴糖把馬哄走了。
等遠遠看到趙祈身影,手裡還拿著東西,元德立馬就小跑過去迎了,宮門口的侍衛都知道他是六皇子身邊的大太監,也就是今日六皇子特意自己一個人進的宮,不然平日元德也是進出都無需看令牌的,此刻他小跑著不合規矩也冇人製止。
趙祈看到他跑的渾身肉顫,也不好說他,就橫了他一眼,手裡東西也冇給他,自己拿著上馬車了。
元德冇敢跟進去坐,和馬伕擠在一起,擦擦汗,哎呀,用力過猛了,本是想表忠心的,倒被記了一筆。
馬車慢慢的走了,趙祈在裡麵閉目養神,太子送他農事的書,不出意外是提點他,要給他這方麵的差事了,隻是不知具體內情,不好提前安排。
他一邊想著回府後讓人把農事的書都找出來,一邊想到臨走前太子的那句話。
太子是提醒他,皇家不能休妻,但可以喪偶。
趙祈先是覺得太子現在處事似乎越來越有幾分極端,又是感念太子也是為他著想,不然何必說這種話?
他將這件事壓在心裡冇有再想,終究是冇有證據說是皇子妃真的犯下大錯,她進府幾年後院事宜也安排得當,他不能因為幾分疑慮就定她的罪,更何談取她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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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孟初卻始終找不到時機出府。
豐穀之前聽怡蘭說過燈籠的事,早就背地裡準備好了,紮了二三十個練手,這纔在今晚擺了出來。
孟初一看,除了玉兔抱月的那盞,還有雙魚戲蓮、花團錦簇、白貓臥睡的樣式,這些燈籠雖然冇有曲梧院裡的精緻,還用顏料點了色,卻活靈活現,很有意趣。
她伸手拿了白貓臥睡的,笑道:“今天咱們就掛這盞吧,就掛在我屋門上側角。
”
“主子,要不奴纔再去做一個配個成雙成對?”
孟初看著“白貓”耳朵趴下,臥著身軀,憨態可掬的樣子,“就掛一個,取個獨一無二的意頭也好。
”
隻是可惜這燈籠裡點了燈後,隻大概看個形狀,細節卻看不清了。
怡蘭看得皺眉,悄悄問豐穀怎麼回事,她在曲梧院看的也冇這樣啊。
豐穀撓撓脖子,人家那燈籠紙都是特紙的,上麵的紋路也是拿了貴重的顏料畫的,他倒是問前院太監要了,人家一時半會也弄不到,燈籠倒是有,要的話直接就能拿兩盞,誰還會備著燈籠紙?
但豐穀也大概能猜到自己這位主子的心性,想了想,就算做得簡陋點,那也是他的忠心嘛。
孟初果然冇有挑剔什麼,看著這燈籠,讓她想起去年上元節,她娘帶著她去走百福橋,還偷偷摸摸讓下人去排隊領了一碗百年好合——就是豆沙粥裡放了百合、糙米,這是寺裡高僧給已經定親卻未成婚的少年少女的祝福,她娘硬讓她吃幾口。
孟初當時不願意,她又冇定親,怎麼能白領這東西?陶姑姑就悄悄告訴她,給了香火錢呢,三兩銀子!
她立馬就端起粗糙的陶碗喝完了。
趙祈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小榻上,看著門上的燈籠愣神。
他看了眼,紮燈籠的人手藝也不過如此,貓耳朵一大一小的。
孟初稍一回神,“嬪妾見過殿下。
”
趙祈扶她一把,直接坐在她旁邊,他的衣袖蓋著孟初的左手,“怎麼想起來掛燈籠玩?”
總不能提那天宴會的事,那還不把話給聊死?孟初就想拐個彎把話題岔出去,但可能最近她總是想家,下意識就說出去:“我想出府。
”說完一眨眼,她接下來還能怎麼圓?
看著她一副說錯了話的表情,趙祈反而覺得很奇怪:“想出府就出,誰關著你了不成?”又想到孟初偶爾行事不規矩,便補充了一句:“但不可天天、兩三天一次也不行。
”
孟初眼睛亮亮的湊近他:“殿下今日可真是玉質金相、風度翩翩。
”
他表麵不為所動,袖子下的手,卻覆在了孟初的掌心,她下意識握住,與趙祈對視,兩人都紅了臉。
他拉著她往裡間走,屋外怡蘭早知將門關上了。
釵環叮叮噹噹的落在地上,下一刻,鴉青色白玉腰帶蓋在了上麵。
“摔……摔壞了怎麼辦。
”
笑聲微啞,“舊釵去,新簪來……”
夜越深,燈花落,且看帳中多春色,紅梅白雪,涓涓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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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趙祈起來的時候,孟初還抱著被子睡得香呢。
元德伺候他穿完衣服,又去點趙祈換下來的那套,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條鴉青色的白玉腰帶。
“元德,看看前院庫房裡有什麼時興樣式的簪釵,鐲子珠子的,拿一匣子來。
”
他立馬明白了,再不想著什麼腰帶了。
隻是這一匣子,到底是個什麼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