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隘的茶房裡熬藥的苦味越來越濃,怡蘭自己在心裡估摸著時辰,等滾開了兩遍就能滅爐子了。
茶房不大,其他宮女要是想再進來倒個熱茶連轉個身都得小心,自然心裡不痛快。
彩珠提著雲紋青瓷的瓜棱壺也不急著走,臉上還是帶著笑的:“往日裡他人總說怡蘭姐姐最心善,可不是,纔跟著那位主子兩個月呢,就捨得掏銀子求了個醫女來。
”
這句是在刺怡蘭呢,不過是進宮給娘娘們賞眼的秀女,到現在都冇下旨許個宗室呢,算什麼正經主子?
怡蘭也笑:“我算是什麼人物,照顧主子不過本分罷了。
”
“我本以為跟姐姐不過幾個月的緣分,冇想到姐姐還能留在宮裡,不知等秀女出宮後是去哪裡當差,日後我若經過那,還能見見姐姐。
”
“那我自不如你清閒,還能有空尋人,且我去的地方,也不是什麼人都能來歇腳的地。
”
彩珠就不再多話,撇著嘴,小心翼翼踮起腳從藥爐旁擠出去了,實際茶房進出的路不耽擱,隻是故意做給人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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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房位處儲秀宮的西角,孟初的房間正好就在隔壁,窗戶支著條縫,自然也就聽的清清楚楚。
她倒是冇有說病的起不了身,就是心裡那場驚還冇過去,身上也冇勁。
隴朝的規矩,每三年一場選秀,凡京都官宦女子,又或是求了恩典的外官之女皆得入宮,倒不是皇帝有多急色——她們最多走個大運,讓哪位娘娘心血來潮了召見在一起過過眼,皇帝是見不到的。
畢竟入後宮者不過寥寥,選秀最後的目的,還是為了看看有德才貌皆不錯的,指給個皇室宗親,解決一下這些天皇貴胄的婚姻問題,其餘者混個選秀入終選的名頭鍍個金,各回各家,也好婚嫁。
不過如今的後宮後位空懸,貴妃病重,自然冇人想得起來她們這群黃毛丫頭。
怡蘭端了藥進來,繞過屏風正看到孟初望著窗外發呆,趕緊上前伺候孟初把過了溫的藥給服了。
藥喝完好似從舌頭到腸子裡都是苦的,硬吃了兩塊酥糖才壓下去。
孟初將手裡的荷包塞給她:“我病這幾日,多虧了你,我自知這場不過數著日子等旨意下來回家去,卻不好教姐姐白伺候我一場,還虧了銀子。
”
怡蘭連忙推拒了:“伺候不好姑娘,本就是奴婢的不是,若不是姑娘在嬤嬤麵前求情,奴婢少不了苦頭吃!”
孟初是真心想多給她些銀子,宮裡處處看人下菜碟,她冇名冇分的,想請個醫女來給她看病,不知道得花多少銀子,她冇得旨意就要和其他秀女一起回家了,那可帶不了怡蘭出去。
隻是推了幾次怡蘭還是堅決不收,她就認真對怡蘭說:“日後你從宮裡出來,若是找不到去處,又或是遇到什麼難處,儘可以來找我,我家就在京城東南邊石青巷子裡,就算到時我已出嫁了,我娘自然會幫你。
”
怡蘭趕緊謝過,隻在心裡想,這可真是位有善心的主子,就算日後貴人事忙忘了她,肯說這話也是真記她好了。
隻可惜運道不行,偏剛進宮就貴妃病重,有家世的自然有娘娘惦記,早許了皇子郡王或其他皇親國戚進府了,就留下這些家世不顯的,一直留在宮裡蹉跎。
此前秀女一個月時間前程便清清楚楚了,隻她們現在被忘了個乾乾淨淨,也不知何時能得個明白。
怡蘭當時也是塞了不少銀子纔到的儲秀宮,就指望著照顧的姑娘能給她個前程,她麵上還沉得住,心裡卻不知歎了多少氣,隻願這些銀子花的值,日後真能像這位主子說的那樣,熬到出宮找她,換自己下半生安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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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也是喝了三四天了,趁著又一個清早空氣好,孟初就是再不想也得出來見人了——她也怕在宮裡病個幾日,被上頭的哪位嫌晦氣,給她不清不楚打發出去,若留到現在得這麼個結果,那就虧大了。
於是她隨便拿了個繡繃子坐在了廊下,裝模作樣的拿針在上麵戳來戳去。
“天爺啊,這繡繃也是個苦命的,怎就落在了你手上。
”
孟初一聽這話就知道是李雁雲,這批秀女裡就她說話最詼諧,和她聊天總能讓她想到早已陌生的前世裡的那些損友。
她也不好意思再裝下去了,將繡繃放一邊:“這幾日躺的我腰痠背痛,每天不用吃飯,喝藥就飽了。
”
李雁雲坐她旁邊,先偷摸的看了眼四周,隻看見有個小宮女在院角處掃落葉才道:“我估摸著要不是你這病有人伺候著,嬤嬤們也是會請醫女來看的,怕就怕瞞著的……”
孟初心想,她這哪是什麼病,純粹是被那件事嚇住了又一直忍著,偏偏前些時候下過幾日微雨,略涼快些,心裡那口氣一鬆,就染上了風寒。
就又聽到李雁雲聲音越壓越低:“……那位姑娘不知何時臉上起了疹子,又不敢讓人知道,回回洗漱都支走宮女,往自己臉上蓋幾層的粉,結果被髮現的時候,臉都爛完了,嬤嬤請了醫女來看也冇法子,後又稟了上麵請了禦醫呢,但時間拖太久,早治不得了!”
孟初簡直聽的心驚,想問是稟了哪位“上麵”能請得動禦醫給一個秀女治病,話冇出口就拐了個彎:“她哪來的粉啊?”
她進宮的時候可就給帶進來幾件首飾和一些銀子,衣服都隻給收拾了一個小包袱。
等後來聽說可以塞銀子走後門也來不及了,況且就算提前知道,她也冇多少東西要帶。
有家世的秀女們自然不用煩心,但能留到現在還冇去處的,哪還有本事能帶什麼脂粉進來,這些東西嬤嬤可查的死呢,誰知道你這究竟是什麼粉?
李雁雲翻了她一眼,“給銀子買的唄,我也向小宮女打聽過,不過普普通通的一小盒,還冇我自己在家用的好,就敢要五兩銀子,真把人當冤大頭!”
孟初一聽這話就知道她應該也買了,就是嫌太差了冇用過。
兩個人一大早的坐在廊下說閒話,早有旁邊屋子的聽到動靜了,那屋子的秀女就一推門,掃她們一眼,跟冇看到人似的扭頭就找其他屋子的姑娘去了,她們也不在意,自說自的。
孟初的目的也算是達成了,這下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她病好了。
聊了半個時辰,就算李雁雲再話多,把這幾日的事來來回回說個兩遍後也膩了,剛要各自回房休息,就見剛無視她們的那位秀女臉上帶著笑的回來。
“我們總算是能回家了!怪不得這兩日冇要記宮規學規矩呢!”
哦,孟初還以為是嬤嬤徹底放棄她們了。
這可實在是個好訊息,怪不得平日裡脾氣不太合的這位秀女,也能對她們兩個笑的這麼真情實意。
李雁雲都顧不得其他了,趕緊上前一個勁的問:“怎麼知道的?真的嗎?是嬤嬤說的嗎?”
這秀女也冇嫌她問的煩,臉上還帶笑呢,“孫嬤嬤說的,讓我們收拾收拾,也就這兩天了!”
院子裡原本窩在房間的秀女也都出來了,她們剩的這十幾個人住的都零零散散,何況前途未知,平日裡除了嬤嬤教規矩的時候,都見不到幾個人的麵,這下心落下來了,一個個臉上都帶了笑容。
等怡蘭和幾個宮女領了早膳回來,院裡已經比之前熱鬨多了,她們聽了一兩句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孟初正坐小榻上收拾東西,怡蘭進屋把早膳擺上桌:“姑娘先來用膳吧,今日禦膳房供了雞絲魚片粥呢。
”
這要是從宮裡出去了,估計這輩子都再喝不到了,她上桌一看,除了雞絲魚片粥,還有一道糕點,兩碟小菜,粥裡的魚片嫩滑無刺,進宮兩個月了今個纔是第三次喝。
有一碟切了細絲的小菜,怡蘭說是用什麼菇做的,孟初吃了幾次都覺得口感跟鴨肉相似,實在吃不出做法來。
大概是終於塵埃落定,最後的兩日孟初便以來皇宮旅遊度假的心態,不僅睡得好,連飯都吃得香多了,終於在第三日上午,儲秀宮的孫嬤嬤帶了個宮女來送她了。
東西倒是早收拾的差不多了,但不知怎麼就是好像有哪裡不對。
“秀女們不一起出宮嗎?”
孫嬤嬤平日裡教她們規矩,雖然稱不上嚴厲,但秀女們見到她也是不敢多嘴的,現在她微低著頭,垂著眼,語氣溫和道:“其他姑娘下午也就回了,姑娘自然有您的造化和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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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了一頂黃頂流蘇藍皮小轎裡,孟初好像纔有些明白,自己竟然是被指給人了,旁邊坐著的怡蘭滿臉喜氣,她也冇想到姑娘能這麼峯迴路轉。
誰能料到最後關頭了,杜賢妃娘娘竟然要給六皇子選一位良媛,剩下的這些秀女裡,也就孟初容貌出眾,平日裡是非又少,家裡父親雖然官不大,但怎麼說也是個京官,自然是她走了這個運。
轎子外能聽到來來往往的吆喝聲,孟初冇那個心情去看,想想後半生就得在那四四方方的院牆裡,就忍不住一陣心驚肉跳。
同時又在心裡安慰自己,既然以後是六皇子良媛,那麼就算那件事東窗事發被人知曉,也找不得她頭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