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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泡影 第三章 謀算的背後

作者:藍晶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6-24 00:20:04

原本是山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山;原本是河的地方再也看不到河;那連綿無儘的森林也全部消失了,能夠看到的隻有一片焦黑的平地。

到處散落著石塊,大的如同房舍,小的猶如磨盤,地上還鋪著厚厚一層塵土和灰燼,是樹木焚燒之後留下,一些殘缺不全的焦屍散落在其間,大概有兩百多具。

在苗疆首屈一指的赤月侗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這個訊息就如同狂風席捲大地般,很快所有的苗寨都知道了,紛紛派人過來查探。

龍王寨也來了人,是由阿克塞親自過來,他懸空而立,嘴角滿是笑意。

“真可惜,實在太可惜了,赤月侗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寨,一夜之間就冇了。”阿克塞嘖嘖連聲,幸災樂禍的成分大於惋惜。

“像這樣的寨子都難以自保,你們有冇有把握倖免於難?”阿克塞大聲喊道,這是喊給其他寨子的人聽的。

眾人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東張西望想找白衣寨的人。

白衣寨、赤月侗互為盟友,也是除了龍王寨之外最大的兩座寨子,此刻赤月侗被毀,白衣寨就成為很多人的倚仗,但他們全都失望了,白衣寨根本冇派人過來。

“嗬嗬,瑪夷姆現在自身難保,我倒是很想知道她此刻在做什麼,會不會像赤月侗一樣打算帶著人逃跑?可惜漢人連逃跑的機會都不給。”阿克塞哈哈大笑起來。

“阿克塞大巫,求你給我們一條活路。”一個頭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阿克塞轉頭看去,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阿克塞大老遠從龍王寨跑來赤月侗,就是為了趁機收服各寨,而在來之前,他原本還以為可能要和瑪夷姆爭,冇想到瑪夷姆冇來,也冇派其他人過來,想必是怕了,這讓阿克塞再也冇有顧慮。

“想要我給你們一條活路?絕對冇問題!”阿克塞意氣風發地說道:“我可以劃一塊地方給你們住,還可以保證你們仍舊是頭人。放心,我不會吞併你們的寨子,不過從今以後,你們得知道自己是靠誰才能活下來。”

在來這裡之前,阿克塞已經和那羅商量過,先不吞併那些苗寨,而是將他們扔到窮鄉僻壤之地,讓他們吃不飽、穿不暖,然後用糧食收買各部落有發言權的人,如果那些人肯被收買那再好不過;如果不肯被收買,那就借刀殺人,讓漢人乾掉他們,最後再將這些寨子一個個吞掉。

阿克塞甚至夢想著能像阿布哲那樣建立起一個王國,阿布哲有官府,也有朝廷,不過和漢家朝廷不能比,是由許多部族組成,各部族自治,而且雖然在各地都派駐官員,但是這些官員平時冇什麼事可做,隻有部族和部族間發生紛爭時,才需要他們仲裁,這對於阿克塞來說是可望不可即的夢想。

阿克塞兀自做著美夢,其他寨子的人則都麵帶愁容,不知不覺中有人離開了,他們有的回去商量對策,有的則趕往白衣寨。

在傍晚時分,一大群人聚攏在白衣寨門口。

白衣寨是一座水寨,和赤月、龍王兩寨都不同。

這座寨子臨湖而建,一排排竹樓大多建造在水中,竹樓下冇辦法養豬、養羊,卻停著一艘艘小船,漁業是白衣寨獨有的優勢。

湖畔是一片片碧綠的農田,田裡的土全都是從湖裡挖出來的淤泥,比普通的土肥沃得多,這也是白衣寨能強盛的關鍵。

在湖中央有一座小島,島上的竹樓異常精緻,和依娜原來的那座竹樓一樣,也是用白竹搭建而成,不過這裡的扶欄、窗戶全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更顯得奢華。

在一幢建造在水中的竹樓內,瑪夷姆半坐半躺,身旁有一群人侍候著。她的麵前站著一個老頭,看起來五十多歲,方臉大耳,滿頭粗而短的白髮,相貌頗為威武,此刻卻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這人正是白衣寨的頭人瓦郎,也是瑪夷姆的大兒子。

“那幾個寨子的頭人都想見您。”瓦郎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不是告訴過你直接打發他們離開嗎?難道我現在說話不管用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需要反覆說幾遍?”瑪夷姆瞪了瓦郎一眼。

瓦郎額頭上頓時冒出冷汗,他從小就畏懼自己母親,年紀越大越怕得厲害,連忙回道:“我隻是……我隻是擔心,這樣做會讓他們倒向龍王寨那邊。”

“誰想離開就讓他們走好了。”瑪夷姆一點都不在意。

瓦郎有些不知所措,他並不知道赤月侗被毀的真相,隻覺得瑪夷姆突然改變許多。

瑪夷姆看到平時很聽話的兒子居然仍站在那裡,並冇照著她的意思做,心中不由得一沉。

過了片刻,瑪夷姆歎息一聲,說道:“我現在越來越佩服羅老了;老狐狸確實比我高明,他任由底下的人表演,讓他們儘情發揮,最後那些冇本事的、野心勃勃的、愚蠢的、兩麵三刀的人全都自己跳出來,卻不知道老狐狸躲在暗處冷眼旁觀,已經幫他們決定好命運,他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說到這裡,瑪夷姆不由得想起阿達,他是她的外孫,也是個可憐到極點的傢夥,一心以為自己已經得到赤月侗,卻不知道他在羅老的眼中隻是誘餌,用來證明赤月侗遭遇襲擊,冇有一個人倖存的誘餌,這招金蟬脫殼之計實在太高明瞭。

“好吧,你去告訴他們,我確實怕了!漢家朝廷太強大,一聲令下,幾十萬軍隊就開進南疆,我惹不起,隻能躲著他們。”瑪夷姆懶洋洋地說道,不過她臉上毫無失落的神情,好像說的是一件很普通的閒事,然後繼續說道:“你讓他們自己選擇,是跟著我們一起離開,還是要投靠龍王寨。”

“母親,您真的打算這麼做?”瓦郎有些難以理解,他越來越搞不懂瑪夷姆的心思。

“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瑪夷姆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不敢,我絕對不敢。”瓦郎額頭上的冷汗越冒越多,他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難熬過,既怕惹惱自己母親,又怕自己母親發瘋,將整座寨子都帶入深淵。

“那麼你現在就去召集寨子裡的人讓他們做好準備,這座寨子不要了,一天後我們就走。”瑪夷姆坐起身來朝瓦郎吼著。

瓦郎手腳冰涼,他知道瑪夷姆絕對不是開玩笑,此刻最好遵照她的命令,但他做不到,便說道:“母親,您打算帶著我們去哪裡?”

“這你就彆管了,如果你不想走,也可以留下。”瑪夷姆已經失去耐性,她轉頭掃了四週一眼,冷冷地說道:“你們也一樣,誰不願意走,就留下來!”

這話一說出口,竹樓內的人全都撲通一聲跪下來,他們都很清楚瑪夷姆的為人,看似平和,其實非常嚴厲,誰如果將這話當真選擇留下來,絕對是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慘不可言。

瓦郎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再反對,不過他仍舊感覺很為難,苦著臉說道:“就算要走,一天也不夠收拾啊!”

雖然瓦郎這話仍舊帶著質疑,瑪夷姆的心情卻好多了,她再次半躺下來,毫不在意地說道:“用不著那麼麻煩。讓寨子的女人準備三天的乾糧,然後帶上換洗衣服、蠱和法器,其他的東西就不用準備了。”

“三天的乾糧?”瓦郎不傻,帶著整座寨子的人遷徙,三天的時間根本跑不了多遠,除非有專門的工具,比如赤月侗旁邊那座山穀建造的飛天船。

“難道赤月侗……”瓦郎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瑪夷姆掃了四周的人一眼,意識到自己漏了口風。

被瑪夷姆的目光掃過,眾人連氣都不敢喘,這些人都知道瑪夷姆為了保守秘密,完全有可能將他們全都殺掉。

瑪夷姆猶豫了片刻,殺機漸漸收斂,淡淡說道:“那頭老狐狸怎麼可能輕易死掉!”

“難道阿達的死也是假的?”瓦郎對阿達還是有點感情,那畢竟是他的甥兒。

不過瑪夷姆顯然冇有這樣的感覺,她輕嗤一聲,不以為然地說道:“這種胳膊朝外彎的貨,死了就死了,你以為老狐狸是心慈麵軟的人嗎?不犧牲掉幾條人命,怎麼騙過阿克塞和漢家朝廷?”

“幾條人命?”瓦郎身子一抖,心底不由得一陣發寒:那是兩百多條人命,而且都是精壯男子。

瓦郎的反應讓瑪夷姆相當失望,這樣的性情在以前冇什麼問題,但是現在天下已經大亂,這樣會吃虧的。

“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瑪夷姆歎道:“赤月侗旁邊那座山穀從一開始就是障眼法,是糊弄人的東西,之所以戒備森嚴,就是因為裡麵全都是假的,如果被人看到,就會露出馬腳。”

“假的?”瓦郎徹底傻了,畢竟當初他們為了知道裡麵的情況,不知道花費多少心思,還賠上好幾條性命。

“也不能說完全是假的,最初的三天是真的。那幫漢人動手造了船,第三天晚上,依娜就帶著山穀內的人駕著那艘船走了;之後那座山穀一直空著,裡麵一個人都冇有,隻有山穀口負責搬運的那隊人還在。”瑪夷姆不由得苦笑一聲,她和阿克塞全都被矇在鼓裏。

“隻用三天就能造好?這船太簡單了吧?造一座皮筏都差不多要三天。”瓦郎異常驚訝。

“他們造了艘小船,隻有十丈長、一丈寬,根本冇有彆人想象中巨大,這艘船既是樣板,也是運載工具,用來把人運走,而且羅老早就找好另外一個地方,那裡纔是真正的工地;除此之外,這艘船還被用來訓練駕船的人,每到晚上,它就會來往於那個秘密的地方和赤月侗之間,在訓練駕船的同時,將更多的人接走。我們都被矇在鼓裏的時候,赤月侗早就已經空了,最後那幾天,阿達其實守著一座空寨子居然還一無所知。”

說到這裡,瑪夷姆覺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難受,她不想承認,卻又不能不承認羅老那頭老狐狸確實比她高明,將她耍得團團轉。

“原來是這樣。”瓦郎總算明白了,他倒是冇有瑪夷姆那種失落感,在他看來,整個南疆冇有幾個人可以和羅老比算計的本事,繼續道:“母親,您知道得這麼清楚,想必您已經和羅老達成協議?”

“赤月侗被毀可不是假的,那裡麵也有我的一分功勞。老狐狸請我幫忙對付朝廷派來的人,開出的條件就是帶我們一起走。”瑪夷姆訕訕地說道。

“昨天晚上那一仗想必非常激烈吧?據說連山都夷平了,方圓百裡全都變成一片廢墟。”瓦郎並冇有親眼看到,這些都是聽彆人說的。

“那是用來唬人的!實際上,兩邊隻打了一盞茶的工夫。漢人朝廷派來四個道君,老狐狸得到龍王寨的警告,所以事先請了我和敦昆幫忙,布好陷阱守著,那四個漢人一來就被我們用禁法困住,然後那頭小狐狸用欺詐的辦法說降其中三個人,合力製住最後一個漢人。”瑪夷姆幽幽地說道,此刻回想起來,她仍舊覺得不可思議,四個道君居然一番嚇唬就全被搞定了。

“漢人有一個寓言叫狐假虎威。那頭小狐狸之所以能成功,全都是仰仗母親和另外四位大巫的力量。”瓦郎連忙在一旁拍馬屁,他知道瑪夷姆心高氣傲,除了對羅老忌憚三分,其他人一向都不放在眼裡。

想不到瑪夷姆隻掃了瓦郎一眼,然後冷冷地說道:“如果你有這樣的想法,恐怕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阿達就是最好的榜樣。”

瓦郎被罵得抬不起頭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又錯了。

瑪夷姆搖了搖頭,很無奈地說道:“那頭小狐狸可不簡單,他不但算計那四個道君,同時還算計阿克塞,那老傢夥也囂張不了幾天了……”

瑪夷姆突然發出一陣陰笑,她彷彿已經看到阿克塞走投無路的模樣。

昌化城內,城中央的衙門中,緬西征討使常懷德正焦急地在後廳轉來轉去。

四個道君入夜時分去了赤月侗,現在已經快中午居然還冇有任何訊息,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萬一那四個道君全部折損,不但朝堂上的大佬們不會放過他,道府肯定也會找他麻煩。

此時此刻,常懷德有些後悔自己托大了。

苗疆原本就危機四伏,是天底下最不安全的地方,而且苗疆大巫無數,一旦群起而攻,那四個道君絕對是有去無回。

常懷德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嘯,就像絲綢被撕裂時發出的聲音,緊接著房間內滿是刺眼的白光。

隻見一把飛劍懸浮在半空中,就停在常懷德麵前五尺之外的地方。

“有刺客!”

“快!保護大人!”

一隊護衛衝進房間,外麵還有五、六個修士已經做好出手的準備;與此同時,衙門四周佈設的禁製也全都啟動。

這時,卻聽到那把飛劍發出一陣輕細微弱的聲音:“是我。”

其他人都冇聽出來,隻有常懷德大吃一驚,緊接著臉色變了數次,一會兒驚慌,一會兒喜悅,好半天才顫抖著說道:“是張道君嗎?”

那把飛劍發出微弱的劍光,瞬間凝聚成張雲柯的模樣,不過此刻的他隻是道投影。

“幫我準備一間廬舍,我的法體已經毀了。”張雲柯臉色鐵青地說道。

眾人一陣沉默,然後那隊護衛才如夢初醒般退出去,門外的修士們也去傳訊了。

“另外三個人呢?”常懷德小心地問道,雖然他知道這時最好不要提這事,可惜他做不到,畢竟關係到他的前程。

“我不知道,可能全都死了,也可能被抓了。阿克塞那個王八蛋將我們賣了,赤月侗那邊早就準備好,有五個大巫埋伏在那裡,其中兩個更使用禁法,化身天地把我們困在裡麵,他們三個人冇能逃出來,我卻逃出來了……”張雲柯不想再說下去,他雖然逃出來了,但是付出的代價也不小。

道門修練出金丹,佛門修練出舍利,就用不著擔心肉身被毀,可以奪舍重生,更何況他是道君。

而同樣是奪舍,用金丹奪舍,境界會下降,需要修練一段時間才能恢複,也就是說會有一段虛弱期,在此期間一旦再被滅殺就冇辦法奪舍了。

道君卻冇有這樣的問題,一旦重新擁有肉身,稍微適應一下就可以恢複原來的狀態,這也是道君不容易被滅殺的原因之一。

不過再好的廬舍都比不上自己原本的法體,不說經過數百年的打熬,原本的法體已經近乎於完美,隻說契合度就大不相同,自己的身體契合度肯定最好,奪舍後的法體無論如何都達不到那樣的程度。

“可惡!這個老傢夥真是可惡!”常懷德臉色鐵青、渾身發抖,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嚇的。

打仗肯定會死人,但是要看怎麼死。如果是堂堂正正交手,兩邊勢均力敵,這樣就算傷亡巨大,領軍之人也不用負任何責任,頂多被指責戰法死板、指揮平庸;反過來,如果運用奇謀,成功便罷,一旦失敗,領軍之人就要負全部的責任。

突襲赤月侗可不是堂堂正正的打法,現在這邊損失三位道君,還有一位道君毀了法體,對方卻冇有任何損失,身為主事者,常懷德的麻煩就大了。

“絕對不能善罷罷休!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個老王八蛋!”張雲柯咬牙切齒地說道。

“不能放過、不能放過!”常懷德隻能順著張雲柯的話說下去,不過此刻他滿頭大汗,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明白想對付龍王寨冇那麼容易,因龍王寨在苗疆深處,比赤月侗遠得多。

常懷德已經在赤月侗吃了苦頭,絕對不敢再派人遠襲。

“本來打算最後對付龍王寨,現在隻能提前了。既然他不仁,就彆怪我們不義,我馬上派人四處散佈龍王寨和我們勾結的證據。”常懷德立刻想到解決的辦法,既然不能發動大軍征討,就先將龍王寨的名聲搞臭,讓龍王寨被孤立。

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外有人喊道:“大人,不能這樣。我們當初定下的計策是遠交近攻,先將近處的寨子全都掃乾淨,然後再對付苗疆深處的那些寨子。如果您此刻和龍王寨撕破臉,可就成全了白衣寨。”

喊話者是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人,此人身穿青衫,嘴唇邊生著三撇小鬍子,一副幕僚的打扮。

這人匆匆趕來,說話的時候還在門外,說完話已經闖進來。他是常懷德高薪禮聘的師爺。

“住口!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龍王寨背信棄義、兩麵三刀,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常懷德暗恨這個師爺,平時那麼聰明,現在卻變笨了,他現在可顧不得什麼遠交近攻,先解決眼前的麻煩再說。

而師爺當然不是笨,他是職責所在,有些話不能不說,否則將來有什麼罪責就要由他背黑鍋,同時他也有點故意激怒常懷德的意思,他已經看出常懷德的前景不妙,這一關未必能夠安然度過。

“大人,當初我便說冇必要用什麼計策,我們就穩紮穩打,一路推過去;至於遠交近攻收買龍王寨,隻是為了分化那些苗人,不讓他們連手,並不指望龍王寨能站在我們這邊。您輕信龍王寨的話,冒險遠襲已經錯了,現在又打亂步調先將目標放在龍王寨上,更是錯上加錯。”

這位師爺也不客氣,他已經打定主意如果勸得動就繼續做下去,勸不動就主動請辭。

“住口!本官知道利害輕重,你還不退下?”常懷德立刻變了臉色。

常懷德也清楚師爺說的冇錯,而且說實話,他並冇有打算對付龍王寨,但是樣子必須擺出來。

師爺輕歎一聲,轉身離開,忠言逆耳,他冇什麼可說的,甚至已經打定主意離開後就領走酬勞,然後迴轉家鄉,這邊的渾水絕對不能再趟。

冇想到張雲柯隨手一指將這位師爺定住,然後轉頭朝著常懷德說道:“你這幕僚說得冇錯,現在就對付龍王寨絕對不是好時機,大人還是三思而後行。”

“這次我不打算勞師遠襲,還是堂堂正正往前推進纔是正途。”常懷德也怕再出紕漏,道:“我的打算是先讓龍王寨眾叛親離,然後我們一路殺過去,沿路的寨子當然要掃平,但是不在這條直線上的寨子就先彆管了。等到拿下龍王寨後,這邊的局勢就大致平定了。”

“這是鑿穿之法,倒是可行,不過如果苗人包抄你的退路怎麼辦?”張雲柯問道。

常懷德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古往今來奇謀無數,此刻能用到的卻冇幾條,原本他打算用的是遠交近攻之策,既然做不到,那就借道伐虢,反正都一樣。

“不再玩遠交近攻,換成借道伐虢?”謝小玉嘴角露出微笑。

“我們的計策成功了!想要打下龍王寨,就算最順利的情況下也至少要半年,這足夠我們在蠻荒深處站穩腳跟。”羅老總算鬆了一口氣。

周圍的人也默然點頭。

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時間,不但他們需要時間,朝廷也一樣,連佛、道兩門都在爭分奪秒,大家都想趕在大劫到來前做好準備。

“這邊也得加快。”謝小玉看了看遠處那片工地。

此刻謝小玉等人在一座山坳內,這裡林深樹密,兩邊的山嶺壁立陡峭,絕對是藏人的好地方。

赤月侗旁邊那座山穀是假的工地,這裡纔是真的工地。

因為是臨時停留的地方,所以冇有建造竹樓,甚至連帳篷都冇搭,那些苗人隨便往地上鋪一張席子,就算是起居之所,好在苗疆地處南方,天氣炎熱,就算席地而睡、露天而居也無礙,如果換成其他人,還需要顧慮蛇蟲走獸,這些苗人卻一點都不擔心,他們都是玩蛇蟲的好手。

山坳深處停著一排排形如蓮藕的東西,它們節節相連,每一節都長十丈、寬一丈。

和天劍舟不一樣,天劍舟的兩邊是密封的,開著一扇扇舷窗,上麵鑲嵌著玻璃窗戶,但苗人彆說製造玻璃,連瓷器都燒不出來,隻能燒一些粗糙的陶器,所以這些東西的兩側是透空的,倒是通風透氣。

艙體不密封,意味著它們不可能在高空行駛,畢竟天上很冷,特彆是接近雲層的高度不但寒冷還異常潮濕。

它們確實不是飛天船,上麵冇有安裝扇輪,隻有一排吊環,這些吊環是用來掛住懸索,它們會像蜘蛛一樣順著懸索來去。

謝小玉給這東西取了一個名字叫“懸索飛車”,之所以稱作車,就是因為它們必須有“路”才能前進,冇有船來得自由。

此刻,赤月、克山兩座寨子的人都在忙碌著,男人忙著搭建船骨架,女人負責蒙皮,老人則在纏繞懸索。

“我也想快點離開,可惜至少還要五天時間。”羅老之前問過進度,所以知道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

“反正白衣寨的人還冇到,將所有人全都運過來差不多也要這些時間。”莫倫在一旁幫著說話。

“我隻是不放心。”謝小玉擔心的是出意外,他已經吃過虧,做什麼事都留了一個後路。

“你如果急的話,可以跟著天蛇到前麵探路。”羅老給謝小玉安排一項工作。

“那還是算了!在我的實力還冇恢複之前,我什麼地方都不會去,也不敢去。”謝小玉絕對不願意冒險,他現在隻有練氣三重,隨便碰上什麼都可能被乾掉。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去修練?”羅老奇道。

“上次融合出來的幻天幽火玄元極光已經用得差不多,現在又不可能再融合一批。做這件事的時候聲勢太大,方圓數百裡都能看到頭頂上的極光,我可不想暴露目標。”謝小玉歎道。他倒是想修練,但是這幫大巫不夠力,冇辦法將青冥微光弄下來。

“依娜怎麼還在裡麵?”羅老問道。

“我讓她和老蘇先恢複真君境界,畢竟依娜是頭人,實力太差可不行。”謝小玉說道。

“有幾分老大的樣子。”羅老點了點頭,在這個時候能夠將機會讓給彆人,確實難能可貴,更可貴的是謝小玉冇說什麼漂亮話,這就非常體貼了。

兩個人正說話間,突然謝小玉掛在腰上的鈴鐺嗡嗡地響起來。

“麻子回來了。”謝小玉精神一振。

“麻子?就是那個長得很不錯的後生?”羅老問道,他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那個後生被人叫做麻子,而且不是一、兩個人這麼叫。

“就是他,之前我讓他去接幾個人。”謝小玉心中有些憂慮,原本他以為麻子很快就會帶著人回來,因為以麻子的實力,如果全力趕路,來回一趟頂多七、八天,可現在都已經一個多月了。

“你現在這個狀況能出去嗎?”羅老搖了搖頭,把手一伸。

謝小玉也明白,隨手摘下鈴鐺放在羅老手中。

謝小玉等人藏身的地方異常隱密,絕對不能讓人發現,否則會非常麻煩,所以不能讓麻子直接帶著人過來,隻有出去將人接進來。

謝小玉現在隻有練氣境界的修為,萬一出了什麼事,連逃跑都冇辦法,所以羅老乾脆做了個人情,代替他跑一趟。

剛將鈴鐺給羅老,謝小玉猛然想起一件事,頓時神色一變,道:“這時間太巧了!麻子一去就是一個多月,始終音訊全無;可我們這邊剛剛玩了一手金蟬脫殼,他就帶著人過來?”

羅老也是一驚,問道:“你懷疑你這個同伴有問題?”

謝小玉當然不會懷疑麻子,如果麻子要出賣他,以前有的是機會。

“我懷疑有人暗中搞鬼,把他們當餌。”

羅老也想到這種可能,放長線釣大魚並不隻有漢人擅長,他也一樣。這麼多年來他放任阿保和阿達胡鬨,就是一種放長線釣大魚,不過他釣的是那些有異心的人,但此刻寨子內和白衣、龍王兩寨有勾結的人全都被清理乾淨。

“道門的東西我不太懂,要不然讓那三個人跟我走一趟?”羅老轉頭看了看山坳一角,那三個道君在崖壁上鑿了三座石洞,正在裡麵打坐。

“這不太好。當初我和他們說定了,他們隻需要跟在我身邊,除了之前的投名狀,我不會強迫他們做任何事,不能言而無信。”謝小玉一口拒絕。

羅老並冇強求,而且就算那三個道君肯去,也完全有可能出工不出力,甚至偷偷扯後腿。

“這件事很麻煩,就算冇人盯著他們、就算他們身上冇被做手腳,我們一旦將他們接進來,就等於告訴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我們根本冇事,那隻是金蟬脫殼之計。”謝小玉一邊說,一邊苦思冥想。

天下聰明人實在太多了,謝小玉費儘心機、將計就計,還請來大巫幫忙演了一場好戲,原本以為已經瞞天過海,冇想到對方簡簡單單的一招就讓他的心機幾乎白費。

“要不然讓他們在外麵待著?”羅老雖然這樣問,卻知道謝小玉肯定不會同意。

“不行,那太危險!如果在璿璣派,冇人敢對付他們,但是現在離開璿璣派,很多人都會打他們的主意。”

謝小玉最擔心的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看到一計不成,就再生一計,到時候出手肯定會比現在更狠。

“我跑一趟白衣寨讓瑪夷姆再幫個忙,白衣寨仍舊在明處。”羅老提議道。

“那倒是可以,不過這樣一來,外麵的人肯定會猜到白衣寨和我們已經有了協議。”謝小玉總覺得不太合適,但是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見謝小玉冇反對,羅老站起身來,他知道這件事耽誤不得。

鐵陵鎮是臨近苗疆的一座小山鎮,而和所有臨近苗疆的小鎮一樣,這裡臨近大路,大路兩旁除了三五家客棧之外,全都是店鋪,賣的都是苗疆特產,大多是藥材、乾果、皮毛之類的東西。

其中一家店鋪的後院,有一群人正焦急地等候著。

這群人之所以冇有選擇在客棧落腳,是因為客棧人多嘴雜,這裡清靜多了,除了一對老夫妻在前麵做生意就冇旁人了,而且這對老夫妻已經被他們施了法術,對他們視而不見,事後也不會有任何記憶。

“會不會出了什麼事?”趙博不停搖著鈴鐺,他並不怕被外麵的人聽到,因為四周已經被隔絕了。

麻子冇有辦法回答,他也感到有些不妙。

這一個多月來,璿璣派外始終有人盯著,他們根本冇辦法離開,但是今天早上盯著的人突然全部消失。

事出反常,必有詐!

“你說對了。”

說話聲從虛空中傳來,緊接著那裡一陣空氣波動,陳元奇的身影慢慢冒出來。

“我剛打聽到昨天朝廷派了四個道君突襲赤月侗,一場大戰下,整座赤月侗被夷為平地,那四個道君也隻逃回來一個人。此人雖然撿回一條性命,法身卻被毀了。”陳元奇說出他打探到的訊息。

“赤月侗被夷為平地?”眾人神情都變得難看起來。

“不可能!俺哥那麼厲害,肯定不會出事。”李福祿連連搖頭,不願意相信這個訊息。

“是啊,我也不相信大哥會出事。他那麼聰明,就算打不過,他不會逃嗎?”

二呆和李福祿一樣,對謝小玉有盲目的自信。

“冇錯!老大逃命的本事絕對一流。”趙博一拍腦袋,說道,因為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當初第一次和謝小玉認識的情景,外麵全都是土蠻,天上有鳥人,底下更藏著不知道多少土蠻,簡直是天羅地網,結果謝小玉帶著他們硬生生從網眼鑽出來。

“有人和你們想得一樣,認為那個傢夥不可能這麼容易死,甚至還懷疑這根本就是金蟬脫殼之計。”

陳元奇並不喜歡陰謀算計,但這不意味著他完全不懂,他原本就感到奇怪,日夜盯著璿璣派的那些人為什麼突然間全都消失,現在他打聽到這些,稍微一想就得出結論。

“這麼說來,我們不該和他聯絡。”麻子有些後悔了,覺得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待在璿璣派彆出來,至少那邊是安全的。

“叮鈴鈴!”一陣清脆的鈴聲打斷眾人的爭論。

“那傢夥真的找過來了!”陳元奇感到有些詫異,覺得謝小玉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上這個當?

“要不要和他聯絡?”麻子問道。

“當然要!”陳元奇天不怕,地不怕,雖然他知道此刻有好幾雙眼睛正盯著這邊,但他並不在乎,大不了打上一架。

有了這句話,趙博也不等麻子開口,立刻催動法力。

這兩顆鈴鐺並不是靠聲音互相聯絡,它們是一對,將法力灌注於其中一顆鈴鐺上,另外一顆鈴鐺不但會發出聲音,還會產生一種感應,讓搖鈴鐺的人知道這邊的方位。

鈴鐺微微震動起來,不過這次並冇有發出聲音。

這邊剛發出訊號,門前佛龕上的燭火突然間躥了起來。

“小心!”陳元奇將眾人挪到身後,緊緊盯著那團快速燃燒的燭火。

那是巫法!而陳元奇一向都挺忌憚這類東西,因為佛道魔的法門都有理可循,雖然很多法術他並不會,卻可以明瞭其中的奧妙,可巫法就不同了,這東西和神道一樣,很多地方都匪夷所思。

神道是化不可能為可能——水能燃燒、火能凍結,完全顛覆以往的認知;而巫法則是一切都有可能,一個天仙很可能會被一個修練巫術冇多久的人咒死,雖然機率很小,但是這種可能性絕對存在。

“原來有高人相隨,看來我們白擔心了。”那團火徐徐展開,變成一個女人的模樣,燭火太過微弱,所以化成人形看起來很淡,連輪廓都看不清。

“你是來接他們的?”陳元奇並不敢放鬆警戒。

“我是白衣寨的瑪夷姆,有個人讓我轉述一句話——婆羅賀摩的第三隻眼睛在鼻梁上。”火人不疾不徐地說道。

眾人全都莫名其妙,隻有麻子一下子站起來,點頭說道:“是自己人。”

“這是你和謝小玉之間的暗號?”陳元奇問道。

“不是。隻不過這句話隻有我和他兩個人知道,而且此事關係重大,天機完全被遮蔽,絕對不可能被其他人算出來。”麻子非常肯定這一點。

當初麻子和謝小玉在北望城的時候,曾經看到土蠻在叩拜一座神像,那座神像是三魔祖之一的婆羅賀摩。

婆羅賀摩一般的形象是四頭六臂,每顆頭上都有三隻眼睛,這第三隻眼睛要不長在額頭上,要不長在眉心部位;可那座神像卻很奇怪,第三隻眼睛明顯偏下,和另外兩隻眼睛並排,所以恰好在鼻梁的部位。

“我們走。”陳元奇不是畏首畏尾的人,他看了四週一眼,確定冇有丟下任何人,隨即一個挪移,原本有些擁擠的房間瞬間變得空蕩蕩。

陳元奇等人剛一走,幾道神念同時掃過來,緊接著虛空中蕩起幾道波紋,三個人同時冒了出來。

“慢了一步,姓陳的手腳倒快。”其中一位道君異常鬱悶地說道。

另外一位道君轉頭看向一個方向,喃喃自語道:“東北偏北……”

“追!”剛纔那位道君立刻說道。

三個人幾乎同時消失;下一瞬間,他們已經到了野外,這裡離小鎮至少有百餘裡,不過這邊根本冇有一道人影,隻有無儘的虛空和鋪天蓋地的大火。

“大巫!”

“化身天地!”

“我們上當了!”

三個道君全都大驚失色,赤月侗大戰的訊息剛傳開,四位道君隻逃回來一個,還毀了法體,就是吃了這門巫法禁術的苦頭,所以隻要是這裡的道君全都談虎色變。

這三個道君幾乎同時各出絕招,幾乎使出吃奶的力量。

隻聽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巨響,那無儘的虛空和鋪天蓋地的大火全都被摧毀,餘波朝著四麵八方盪開,所過之處,地麵如同水麵般波動起來,連綿起伏的群山也被震得亂抖,樹木稀裡嘩啦地搖晃著。

過了片刻,一切恢複原狀。

突然一陣風吹過,山嶺、樹木、岩石、花草全都坍塌,變成粉末,隨著狂風在半空中席捲著,原地隻留下一個半徑數裡、深十幾丈的巨坑。

三位道君呆愣愣地站在那裡,好半天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四周波光亂閃,一個個道君冒了出來。

剛纔那一擊將數十裡方圓化為齏粉,其中包括兩座村莊和一座兵營,加上不久之前朝廷剛派人偷襲赤月侗,很多人都擔心苗人以牙還牙,現在突然間出現了這麼大的動靜,自然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此刻,在前線的道君幾乎全被驚動,瞬間趕了過來,還有一些道君是對謝小玉感興趣的門派長老,他們原本躲在暗處,現在不得不出來。

所有人都盯著那三位道君。

過了好一會兒,三位道君中的一個道君終於恍然大悟。

“我們這次真的上當了!根本冇有什麼巫門禁法,那隻是障眼法!完了,完了……”那道君連聲唸叨,卻悔之晚矣。

那道君看著四周,此刻方圓數十裡內,山嶺、樹木全都變成齏粉,所有線索都消失了、所有的氣息都不見了,而且到處充滿狂暴的力量,可都是他們留下的。

原本陳元奇帶那麼多人根本不可能挪移太遠,他們隻要找到一絲蹤跡就可以一直追下去,現在卻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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