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夢華錄 > 第三章 同舟行

夢華錄 第三章 同舟行

作者:顧千帆衛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02:39:38

顧千帆揹著一捆高高的柴火,藉著一輛柴車的遮擋,低頭前行。不遠處,幾名衙役正牽著獵犬拿著海捕文書到處查問。突然間,獵犬朝顧千帆所在的方向狂吠起來,顯然是嗅到了他身上的血氣。

“站住!不許動!”魏為帶人將顧千帆包圍。

顧千帆微微抬眸,衡量了一下對方的人數,認為硬碰硬不是最好的辦法,佯做乖順地原地站定。

魏為翻身下馬,手持鞭子走向顧千帆:“你是誰?在哪兒沾過血?”

顧千帆一臉驚恐:“啊?小的,小的隻是剛幫張屠戶扛過豬。對,他剛還給了我一串豬肝呢,不信你看!”他作勢放下柴火彎腰取東西,卻突然一個閃身,眨眼間繞到魏為背後,並將匕首橫在了他頸上。

“都彆動!”顧千帆瞬間變臉,氣場變得無比強勢。

眾衙役大驚,魏為回過神來,認出顧千帆後,他如見厲鬼。

“所有人都解開褲腰帶,把你旁邊的人手綁上!”見眾人麵麵相覷,顧千帆將匕首往魏為頸中又一勒。

魏為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大叫起來:“聽他的,趕緊解!”

眾衙役隻得聽從,紛紛解起褲腰帶,場麵竟有幾分滑稽。見眾人已經綁好了手,顧千帆繼續下令:“全部蹲下!”

“哪個衙門的?你們在楊家大開殺戒,究竟為何?”顧千帆眸光陰冷,問向魏為。

脖子上涼意襲來,魏為眼珠子一轉,按照原定計劃扯起謊來:“小的是、是寧海軍的都頭。我們楚知軍私下同北邊的胡商做茶葉生意,被楊運判發現了,楊運判寫了劄子要彈劾他,將軍就逼小的燒了楊家,不讓劄子送上去……”

顧千帆眯起雙眼,刀尖收緊。

魏為頭冒冷汗:“小的所言句句是真,您要是不信,我這兒還有楚知軍的親筆令書!”魏為作勢從懷中取信,卻突然撒出一把暗器,趁顧千帆吃痛鬆手,魏為顧不上那群蹲在地上的手下,匆忙縱馬逃走。

顧千帆捂著腰側的傷口,苦笑一聲,這人竟用他才用過的伎倆將他擺了一道,倒是他輕敵了。不過他原本也隻是想拖延時間、伺機找到脫身機會,倒並未指望真能從對方口中問出什麼來,趁眾衙役尚未反應過來,他便朝與魏為相反的方向跑去。

眾衙役們匆忙起身追趕,卻被滑在腿間的褲子絆倒,待他們穿好褲子再要追捕時,早不見了顧千帆的蹤影。

儘管已經服過退燒藥,可趙盼兒還是燒得滿臉通紅、咳嗽個不停。她推開船艙的窗子,略帶寒意的夜風灌滿了她的衣袖,可那涼絲絲的感覺卻讓渾身發熱的她感到舒服。

趙盼兒注視水麵,明月倒映在夜間的江麵上,彆添幾分淒清。水麵上漸漸幻化出她往日與歐陽旭相處的場景,她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同心佩,喃喃道:“歐陽,你說過此生必不負我。請你,彆讓我失望。”

次日一早,太陽還未完全升起,略顯憔悴的趙盼兒走下了甲板,商船要在白沙鎮停半個時辰,她要抓緊時間下船采買些乾糧果蔬。路過告示欄,隻見幾人正圍著海捕文書議論紛紛,她上前一看,卻發現告示上顧千帆的畫像上寫著“海盜”字樣,她強掩震驚,看來官府已經決定釜底抽薪,隻希望顧千帆能順利離開錢塘。

“心裡不踏實,就該去月老廟求個簽,這男女的事,不就歸那管嗎?”

趙盼兒無意中聽到了兩個婦人的交談聲,看著不遠處那座陳舊破敗的廟宇,她猶疑了一下,還是輕輕地走了進去。

躲在角落裡的顧千帆聞聲驚醒,他警惕地握住了手中的劍,昨晚,他為了躲避官兵追捕,不得不躲在這間破廟中過了一夜,眼下他又累又餓,腰間的傷口僅經過了簡單的包紮,顯然快要發炎了。

“神仙在上,小女子跪求您保佑我儘快順利趕到東京,保佑我郎君歐陽旭不貪富貴,未變真心;小女子不貪圖進士娘子名頭,隻願兩不相負,白頭始終……”

顧千帆輕輕挑起了供桌帷幕的一角,隱約中隻見一女子正跪在月老像前祝禱,而那個聲音分明是——“趙盼兒?”

趙盼兒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卻見顧千帆從供桌的帷幕下鑽了出來。她驚道:“你怎麼在這裡?”隨即,她發現了顧千帆身上已經乾涸的血跡:“你受傷了?是官兵們乾的?”

顧千帆暗中咬牙,恨道:“打獵的讓鷹給啄了眼而已。”與此同時,他察覺趙盼兒臉色極差,與和昨日判若兩人,聯絡起她方纔的祝禱,他隱約猜出了事情原委。

幾乎是一瞬間,趙盼兒便做好了決定,她把籃子塞給顧千帆:“這裡頭有吃的,你先繼續躲著,我去給你買身衣服換上,馬上回來!”

“你什麼都不問,就要幫我?”顧千帆對趙盼兒的反應很是意外,他此前對她態度如此惡劣,甚至還用暗器傷了她,可她竟然願意冒險救他。

趙盼兒以為顧千帆又在懷疑她,急急說道:“我看到海捕文書了。論私,楊府那些人的冤,我還盼著你來洗。論公,你是朝廷的皇城司指揮,我乾嘛不幫你?”說完,也不等他回答,轉頭就奔出了廟。

顧千帆看著手中裝滿食物的籃子,眼中忽起波瀾。他靜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走入黑暗中的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趙盼兒擔著擔子匆匆到了月老廟外,卻見幾個衙役打扮的男子下了馬。見那些衙役一時半會並冇有離開的意思,她心中自是焦急不已。思索了一陣後,她突然想起來顧千帆在楊府時對手下說的暗語。她徑直走到廟門前,放下擔子後走了進去。

顧千帆躲在神像後,透過縫隙,他看到神像前正忙著求簽幾個女人,回首看看後窗透出來的天色,他開始有些著急。

這時,趙盼兒走進廟中,大聲道:“雨!雨!外頭下了好大的雨!”

求簽的婦人們看著廟外的刺眼的陽光,麵露疑惑。

顧千帆卻突然意識到什麼,不禁一怔。

趙盼兒繼續對著月老像高聲祝禱:“神仙啊神仙,外麵的雨太大了。求您保佑我家裡的蛇趕緊都鑽出來,爬到後頭的田裡去,我等著,一定一定啊!”她特意在幾個字上加重了音,她端端正正地拜了拜神像,便唱著小曲出了廟。

在場的婦人們隻覺得遇到了瘋子,議論紛紛地走出月老廟。顧千帆卻隻是凝眉深思了一瞬,便趁此機會擊碎了已經被白蟻蝕爛了的後窗木框,閃身而出。

行至一片綠油油的田地邊,顧千帆果然看見了正挑著擔子四處張望的趙盼兒。他躲在暗處,朝趙盼兒身旁扔了顆石頭。趙盼兒轉頭看見他,鬆了一口氣,故作悠閒地走到他的身邊,放下擔子做休息狀,從而擋住行人的視線。她將一頂帽子和一件衣裳遞給顧千帆,低聲道:“換上,我帶你離開這個鎮子!”

顧千帆匆忙換衣,卻聽到趙盼兒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低聲問:“你病了?”

趙盼兒略冇好氣地答:“還不是你害的。”顧千帆這纔想起來昨夜他把趙盼兒丟在大雨中的場景,知趣地冇再繼續這一話題。

在趙盼兒的掩護下,顧千帆扮成運貨的腳伕混到船上,趁冇人注意,他閃身潛入趙盼兒租住的後艙。趙盼兒將房門緊緊插好,又從籃子裡的找出一串風鈴,掛在門框上。

趙盼兒扶著桌子匆匆交代道:“這商船拿的是倉司發的茶引,盤查的人少。你就暫時躲在這裡吧,船上的人不會隨意來後艙,有人偷偷闖門,風鈴也會響。你想在哪下船,隨便。”

正在此時,船身一個顛簸,趙盼兒站立不穩,顧千帆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趙盼兒發現自己置身於顧千帆懷中,這姿態顯然曖昧之極。她忙尷尬起身:“多謝。”

顧千帆毫無旖旎之念,隻顧著盯著從盼兒肩頭滲出的血跡:“你肩上的傷口也出血了。”

“你還好意思說?”趙盼兒冇好氣地走到角落,“可能是剛纔挑擔子壓到了傷口。我要上藥,轉過頭去,不許看我!”見顧千帆依言背過身去,趙盼兒拉下衣襟,艱難地為自己止血上藥。

顧千帆不小心從銅盆的反光處看到了趙盼兒雪白的肩頭,眼神一閃,趕忙移開眼神,略顯刻意地找了個話題:“你怎麼知道皇城司的暗語?”

“雨和蛇?”趙盼兒不假思索地答,“我記得那天在楊府,你好像這樣跟手下說來著。當時我覺得古怪,所以就記住了。剛纔廟外頭都是官兵,我一著急,就胡亂試了試。雨就是遇敵,蛇就是藏起來。我猜得冇錯吧?”

“瞞天過海,喬裝逃竄,這一套你倒是挺熟。”顧千帆語氣平淡,心中卻想,這皇城司暗語竟被趙盼兒輕易識破,看來也該改改了。

趙盼兒上完藥,攏好衣襟走到銅盆處洗著沾血的血絹,諷刺道:“冇錯,當歌伎的時候練就的本事,專門幫著躲債的潑皮逃債,顧指揮滿意了?”

顧千帆不禁反問:“做過歌伎,怎麼還敢肖想做進士娘子?哪個士大夫會娶這種出身的女人?”察覺到趙盼兒震驚而受傷的目光,顧千帆意識到自己所言不妥,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一時失言。”

趙盼兒見他臉色蒼白,將手中的手絹丟回水中:“算了,你的傷也不輕,懶得和你計較。”她指了指桌上的藥瓶:“識字吧?哪些藥能用,自己挑。”

見顧千帆麵露不快,趙盼兒冷哼道:“怎麼,隻許你明著戳我的肺管子,就不許我暗著損你?我太知道你們這種人了,嘴上說聲失言,心裡照樣還是看不起人。你後悔的,隻是覺得不該把心裡話說出來而已!我當過歌伎又如何?總比你們皇城司的名聲好些。都是半斤八兩,就彆老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也不想想,剛纔還是我救的你!”

“我又冇要你救我!”顧千帆脫口而出。

“那你現在下船啊!”趙盼兒不甘示弱。

顧千帆與趙盼兒四目相對,眼中火花四射。趙盼兒卻又咳了起來,不一會兒就上氣不接下氣。顧千帆將茶遞給她,冇有說話。良久,趙盼兒才緩了過來。

船艙中陷入一陣尷尬的寂靜,顧千帆覺得無趣,主動提議:“就此休戰,如何?”見趙盼兒不睬自己,他又說道:“我至少要過了秀州才能下船。這兩天就以桌為界,你左我右,互不相乾。”說著自顧自地解開衣衫,困難地扭著腰上著藥,卻因手臂上有傷,失手將藥瓶掉在了地上,那藥瓶咕嚕嚕地滾到趙盼兒麵前。

趙盼兒嗤笑一聲:“喏,那這藥現在滾到我這地界來了,你是不塗了怎麼著?”

顧千帆一時語塞,恨恨地盯著那個藥瓶,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藥瓶長了腿投了敵。

趙盼兒看到了顧千帆鮮血淋漓的傷口,頗為不忍。她撿起藥瓶走了過去,放柔了聲音道:“什麼你左我右,這艙房都是我租的,明明整個都是我的。手臂伸直,讓我看看。”說著就將頭湊了過去。

顧千帆大吃一驚,拽起衣服,連連後縮。

“彆動。”趙盼兒強勢地拽起他的手,仔細檢視他手臂上的傷口。

不知為何,顧千帆冇有掙開趙盼兒拉著自己的手。

“裡麵有膿,得弄出來,匕首給我。”趙盼兒朝顧千帆伸出手。

顧千帆猜出趙盼兒的意圖,看了眼趙盼兒帶血的傷處,搖頭拒絕:“不用了,你肩上也有傷,我怕你手不穩。”

趙盼兒卻一把將匕首搶了過來,她把匕首在蠟燭上烤了烤,看著那血肉模糊的手臂,趙盼兒深吸了一口氣:“忍著點兒。”說著,便伏首挑開了他的傷口。

眼見趙盼兒的髮絲就在自己身側拂動,顧千帆卻神色未動,隻是垂目任由趙盼兒施為,不一會兒已是冷汗如雨。

趙盼兒不禁為他的堅強動容,她撒上藥粉,包紮好之後方道:“彆扮關公了,我又不是華佗,這冇彆人,不用繃著。”

但顧千帆卻仍舊一動不動。趙盼兒伸手一推,他竟然應聲倒在了**,原來他竟然早已疼暈了過去!趙盼兒忙探手摸了摸顧千帆的鼻息,先是因他身上發燙的溫度吃了一驚,接著才為他還喘著氣兒鬆了一口氣。見床單已經被他的汗水弄濕了一大塊,趙盼兒無奈地一邊咳嗽,一邊幫他擦拭起來。

趙盼兒解開顧千帆的衣襟時,一卷薄布從他裡懷落了出來,趙盼兒看到最外麵幾行寫著“運判楊知遠”的字,心頭猛地一震,她將薄布原樣卷好,放了回去。她撐著病體又忙碌了好一會兒,終於支援不住。然而床鋪已經被顧千帆占去,她隻能艱難地靠著床沿溜坐到地板上,靠在床邊,昏睡了過去。

顧千帆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境中,年幼的自己被母親牽走,他哭著回頭,聲嘶力竭地喊著:“爹!”可那個被他稱之為爹的男人依舊毫無留戀地背身離去。畫麵一轉,卻是楊夫人指著他的鼻子大罵:“栽贓陷害,黨同伐異,和你爹一樣不是個好東西!”。他試圖上前解釋,楊夫人又幻化成了老賈的樣子,老賈嘴角流血、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在不斷快速變化的畫麵前,顧千帆頭暈目眩,不能站立。這時候,有一雙堅定的手扶住了自己,迷濛之中,荑手芊芊,皓齒紅唇,溫柔地抹去他額上的汗水。

顧千帆猛然睜眼,第一反應便是確認皇城司獅頭金牌還在。他警惕起身,隻見趙盼兒趴睡在對麵,鬢髮散亂,一臉憔悴,在燈下顯得楚楚可憐,額頭上的花鈿也已歪在一邊,露出眉間傷口。

顧千帆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伸手一推:“哎,上床去睡。”

趙盼兒一個驚醒,下意識地防備起身,見是顧千帆才放鬆下來,睡眼惺忪地問道:“你醒了?”

顧千帆問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多吧。船家在塘棲又停船幾個時辰上過貨,你都一直冇醒。”趙盼兒站起身來,揉了揉昏昏脹脹的前額,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顧千帆看了看自己身上,遲疑道:“你幫我擦洗過?”

“怎麼,我不該未經允許碰您的貴體?”趙盼兒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譏諷之意。

顧千帆故作隨意地聳了聳肩:“無所謂,反正我又不會吃虧。”

趙盼兒氣結,指了指床頭的碗:“床頭是我熬的煮玉粥,你自己喝吧。”

顧千帆發現粥上蓋著蓋子,揭開時還冒著熱氣,忙捂著傷口湊過去,端起粥碗喝下一口。卻聽趙盼兒忍不住嗆道:“我在粥裡下了瀉藥。”顧千帆手中一頓,眼露深意地看了趙盼兒一眼,兀自喝了起來,溫粥下肚,顧千帆頓感周身妥帖,竟也難得調侃:“是嗎?你果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既不發燒,也不咳嗽,還有力氣下藥,待會兒記得把我那雙靴子也刷了。”

趙盼兒懶得理他,緩緩爬上床,伸直了身子躺在**,忍不住舒爽一歎。一室靜謐中,趙盼兒盯著牆上油燈照出的顧千帆的影子,思考著該如何把話題引到那捲薄布上去。

顧千帆率先打破了房中的寧靜,儘量不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像是在關心她:“你眉間的傷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我冇傷到你那。”

趙盼兒下意識地一摸眉間,意識到傷口露了出來,忙扶好花鈿:“冇什麼,我倒是想問你,追殺你的那些官兵,和在楊府裡殺人的,是一起的嗎?”

顧千帆點頭:“嗯。”

趙盼兒試圖不留痕跡的轉移話題:“你那天為什麼一定要找那幅《夜宴圖》?又怎麼能一眼就斷定那幅《夜宴圖》是假的?”

顧千帆眸光一冷,猛然抬眼望去,見她仍背朝自己而臥,彷彿真是閒談,便道:“與你無關。要想活命,最好少管。”

趙盼兒再也忍不了顧千帆這陰晴不定的態度了,她負氣地轉身一口吹熄蠟燭,重新躺下。但顧千帆還是在月光中不緊不慢地喝著粥:“味道不錯。”

趙盼兒被顧千帆故意弄出的碗勺之聲擾得心煩,忿忿道:“給錢!”

“冇錢。”顧千帆喝完了粥,悠然自得地放下碗。

趙盼兒心生唾棄:“無賴!”

“吝嗇。”顧千帆反唇相譏。

趙盼兒頓了頓,又道:“陰險!”

“刻薄!”顧千帆積極應戰。

趙盼兒聞言,頓覺一股怒火衝上心頭,她坐起身來,衝口而出:“你才刻薄,你還惡毒小氣、蠻不講理、心狠手辣!你無行無德、負心薄倖、始亂終棄,你們皇城司、你們男人,冇一個是好東西!”

月光下,趙盼兒的身體微微的顫抖,顧千帆眼中閃現難見的憐惜之情,由著她宣泄出情緒,良久方道:“這些都是你想對他說的吧?既然罵出來了,心裡有冇有好受一點?”

趙盼兒一怔,隨即抱住肩膀哭了起來,那哭聲先是啜泣,後麵卻是被刻意壓抑成小聲的撕心裂肺。顧千帆靜靜地等她哭完,才默默拿起水盆邊上的絹帕遞給她。趙盼兒捏著那塊絹帕,良久,悶悶地說了聲對不起。

“同是天涯受傷人,不必客氣。就當是飯錢好了。”顧千帆搬了兩張凳子搭成床,徑自躺了下去。

趙盼兒一愕:“你居然會說笑話?”

“就算皇城司裡都是閻羅惡鬼,也是有七情六慾的。”說這話時,顧千帆的聲音聽起來依然不帶什麼情緒,可眼中卻閃過一抹自嘲自厭。

趙盼兒趴在床頭,烏髮散亂,一臉罕見的脆弱。她聽到顧千帆這話,卻是輕聲感歎:“你不是閻羅惡鬼,你是人,而且是個好人。”

顧千帆身子一震,他轉頭看著趙盼兒月光下清麗的側影,雙手情不自禁地緊握緊,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才見過我幾回,就斷定我是好人?”

“我就是知道。”趙盼兒輕聲回答,目光看向虛無,卻是溫柔而堅定。

四周俱靜,顧千帆卻分明聽到了自己的心重重一跳。

夜半,趙盼兒被一陣細微的聲音驚醒,睜眼後,她發現顧千帆已經坐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扣著凳沿,渾身大汗地抵禦著痛苦。

“痛醒了?”趙盼兒強忍睏意坐起身來。

顧千帆不肯承認:“還好。”

趙盼兒起身替他抹汗:“這種時候彆強忍。三娘給我的藥裡冇有能止痛的,早知道就該在白沙鎮買一些。”

顧千帆忍痛問道:“三娘是誰?”

“我有兩個好朋友,跟親姐妹似的,一個是她,一個是引章。”說到這裡,趙盼兒突然想起了什麼,好半天終於翻找出一個香袋。趙盼兒把香袋裡的東西倒了出來,細細的挑揀:“這香袋是前陣子引章生辰的時候我配的,和她一人一個。那會兒香料鋪子裡剛到一批上好的冇藥和**,以前這可是稀罕貨,我就買了些放在裡頭。這兩味藥都能鎮痛,試試看。”

顧千帆接過藥聞了聞,趙盼兒的一言一行都如此與眾不同,令他生出了幾分好奇:“你怎麼會懂這些?而且不管見到死人還是傷口,你似乎都很鎮定?”

趙盼兒苦笑道:“是啊,被冇為官奴之前我坐過牢,替很多人換過藥,後來到了樂營做官伎,就更冇少捱打受傷了,習慣成自然了。”

顧千帆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早前的猜想:“當初在茶鋪,你一聽我是皇城司,態度立刻就變了,莫非……”

趙盼兒心中一酸,垂下眼簾道:“冇錯,就是因為皇城司的人抓走了我爹,我才變成了你鄙夷輕視外加嘲笑的賤籍歌伎。”

顧千帆沉默了一會方道:“那會兒我其實並不是看不起你,我隻是對歌伎都……”趙盼兒早已習慣了彆人因她的出身就對她冷眼相待,比顧千帆還過分的人她都見過,若是每次她都放在心上,她早就被打垮了。她半開玩笑地問:“怎麼,以前被哪個花魁騙過?”

顧千帆拿藥的手頓了頓:“不是我,是我爹。”

趙盼兒聞之一怔,她方纔那句本是為了分散顧千帆的疼痛才說出的玩笑之語,這會兒倒頗為尷尬。

顧千帆放下藥碗,看向窗外:“艙裡太悶,我出去透口氣。”言畢,他閃身從艙窗裡竄了出去。趙盼兒阻止不及,一咬牙也從艙窗裡跟著鑽了出去。

趙盼兒好不容易找到在船後方靜立的顧千帆,壓低聲音道:“你不要命了?要是被船上的人看到了——”

“隻有一個在掌舵,其他人都睡了。”顧千帆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聽得到。”

“太好了,我在艙裡也快憋瘋了。”趙盼兒麵露欣喜,卻又突然想起來剛纔自己似乎戳中了顧千帆的隱痛,現在露出笑臉有點不近人情。她遲疑地說道:“剛纔,我不是故意提花魁……”

顧千帆打斷她:“那你就當冇聽過好了。”

兩人間靜默了一會兒,趙盼兒抬頭看著天上的殘月:“還有八天就能到東京,這樣穀雨之前,我還有五天時間。”

“你想趕在穀雨之前到東京,是為了你那個叫歐陽的情郎?”顧千帆低頭看著趙盼兒。

“有心思問這些,看來你也已經快好了。”趙盼兒模仿著顧千帆剛纔損她的句式,顧左右而言他。

顧千帆一怔,活動活動手臂,果然未覺得特彆疼痛:“好像是。”

趙盼兒眼神一亮:“看看,我的藥管用吧?以前歐陽總誇我——”意識到自己說了那三個字,她生生嚥下了嘴邊的話。

“要是實在太難受,你可以再罵出來,或者跟我說說也行。就當是皇城司在審問你好了。”顧千帆心生不忍,想給趙盼兒一個發泄的機會。

趙盼兒起初猶豫,最終在顧千帆的鼓勵下絮絮地說了起來,不知不覺中天邊已經微亮。

顧千帆聽完了趙盼兒所講,細細為她分析:朝中官員,大致分為四派。一派是清流,以柯老相公及禦史中丞齊牧為首;一派是以迎合攀附為進位之階的倖臣,後黨首領使相蕭欽言是其中領袖;這兩派文官在朝中長年暗爭暗鬥,互為死敵。第三派是內侍和皇城司,算是官家親信;第四派則是外戚勳貴,他們大多是武官出身,大宋向來重文輕武,所以他們多半也是隻安心尊榮,鮮少亂惹是非。而高家便是勳戚中的名門,高觀察高鵠身居步軍副都指揮使,高妃又有賢妃之號,他們姐弟素來行事還算謹慎,隻是這些年一心想由武轉文,所以纔會有心招士子為婿。高鵠隻此一女,挑的女婿更是要四角俱全。所以,歐陽旭九成九不是被逼婚,而是變了心,主動隱瞞了自己已有婚約的事實而已。

“你冇見過歐陽,他不是那種人。”趙盼兒忙反駁道。誠然,聽聞顧千帆所介紹的朝中形勢,她確實對歐陽旭所麵臨的的情況有了更深入的瞭解,可她卻不認同顧千帆的結論。

顧千帆冇想到自己說了這麼多,她卻還是執迷不悟,真是白費了他的一番苦心。“你隻是不願意承認自己被拋棄而已。趙盼兒,你為人驕傲自信。雖然不幸落入賤籍,也冇有自視輕賤。可男女之間如果發生了無法確定的變故,那麼實際情況多半是最壞的那種。”

趙盼兒固執地發問:“你成親了嗎?有相好的小娘子嗎?”

顧千帆看了趙盼兒半晌,最終搖了搖頭。

“既然都冇有,那你怎麼說得那麼頭頭是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趙盼兒仍然堅持地相信歐陽旭,至少,她現在必須這樣想,因為隻有這樣想,她才能支撐下去。

見趙盼兒執迷不悟,顧千帆難免怒其不爭:“那你昨晚發火的時候,為什麼要罵他負心薄倖?在你內心深處,也對他冇有信心吧?”

趙盼兒被問住了,咬唇轉頭看著江麵,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突然,她發現水中漂浮著一名扒著木頭的女子。趙盼兒急於救人,卻擔心自己要是喊人來會暴露顧千帆,忙道:“你先躲起來。”

就在這時,女子抓住的枯木被一波大浪打到離船極近的位置,在初升的陽光下,趙盼兒赫然發現,那竟是孫三娘。她失聲道:“三娘!三娘!”

顧千帆吃了一驚:“你朋友?給你藥的那個?”

趙盼兒慌忙點頭,正想抱起一塊木板扔下水,說時遲,那時快,顧千帆先已飛身躍出船外。隻見他一手拉住船尾的纜繩,如蜻蜓點水般在河上浮木上借了一下力,又躍向孫三娘。

刹那的驚愕後,趙盼兒迅速跑向前甲板呼救:“船家,停船,有人落水啦!”

船老大慌亂地跑了出來,向水中望了一眼,忙大叫起來:“泄帆!停船!”船上頓時一陣混亂。此時顧千帆已經接近了孫三娘,但他一臂有傷,難以拉起孫三娘,便隻能換另一隻手。偏偏此時船速已減。顧千帆抱著孫三娘,被河水一帶,竟然要撞向船身!

“小心!”趙盼兒在船上看得驚心動魄,不由高聲提醒。

危急時刻,顧千帆扔掉手中的韁繩,用傷手用力在船身上一撐,這才**開一段距離。船上的人連忙扔下另一根韁繩,顧千帆咬牙抓住,一點一點接近,最終被船工們合力拉上來。

一上船,顧千帆便脫力跪倒,臂上又已是殷紅一片。趙盼兒扶住顧千帆,焦急問:“你怎麼樣?”顧千帆忍痛搖頭,示意無事。趙盼兒連忙又去察看孫三娘,可一探鼻息,卻發現孫三娘竟已呼吸斷絕,她不禁腿一軟,坐倒在地。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